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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千年一梦
寇仲办妥离职手续后回到家里时，徐子陵正在打包各种行李。
这对于他们来说已是习以为常，每隔十数年差不多都要来这么一次。
自唐贞观至今，时日已逾千年。千百年的光阴中，寇仲和徐子陵目睹过无数封建王朝的盛衰交替，目睹过无数人平淡或精彩的命运，目睹过江山天翻地覆，世事白云苍狗，生命转瞬即逝，但他们很少参与其中，也并不想参与其中。长生诀让他们超脱世俗，他们却更得谨慎，世外之人的力量，不该过分干预尘世。
如今，世界局势又进入一个新纪元，虽然不知眼下疆域的安稳这次能延绵多久，但今比之昔，无论生活方式还是意识形态，早已天翻地覆。他们争霸过的脚下的土地，传承的文化，如今依然未改，仍被他们和这片土地上延续的种族所深爱着。
千年间，虽然他们大多数时候避世隐居，但早就热爱上了旅游，有些故地常去常新。近些年，因为科技的发展，避世隐居比以前难了，反正寇仲本来就闲不住，大隐隐于市，他们索性搬到了城镇中，如果腻了，过十几年便换个地方，最近则搬到了香港。至于身份证件这种东西，当然难不倒他们。
寇仲回来后的几十年，徐子陵曾对医术产生了兴趣，而寇仲则还是喜欢多管闲事，路见不平。居住在香港的这段时间，两个人大学毕业后，徐子陵继续深造读医，寇仲则去考了警察，后来均顺利就职。不过这两个职业的桎梏都不少，他们一边工作还要小心隐藏实力，且两个人都太忙，有时一个星期可能都见不到，数年之后更觉煎熬。于是徐子陵干脆自己开了私人诊所，寇仲则挂名在某处当了私家侦探，算是自由职业，时间便宽松很多。反正他们不缺钱，出世入世都只为体验而已。
现在他们兴致又起，便丢下工作再次打算出游。无尽的时光中，他们眼见着曾经的青山被磨平，荒芜变绿洲，暗涌激流的极险之处如今高峡出平湖。大自然自是鬼斧神工，可人力百代竟也好似无穷，所以纵然身怀特异，他们也只觉得自己是沧海中一粟，于恒久宇宙不过微乎其微，始终心怀敬畏。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终末之时在何处，但是已对此不特别在意。只要两个人一起，下一刻或者下个宇宙，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进入新疆境内，城市高楼逐渐退去，无尽的旷野迎面袭来。他们旅游从不需要导游，随看随走而已。
向牧民租了两匹马，备好饮食与其他露营工具，二人便向草原奔去。停下休息之时，寇仲摸着马儿的鬃毛，想着这么好的马如果是我的就好了。若是从前，他和徐子陵更愿就地驯服两匹野马，放归也容易，但如今野马难寻，为了方便，他们只好租了。新疆地广人稀，地形极多，若是他们一时兴起打算从此住在草原上或山林中，或许会耐心找找也不一定。
到了无人之处，两个人牵着马在苍茫之中缓行，远处洁白的羊群散落在无尽的草原之中，宛若碧潭深处的无数珍珠。
寇仲放了缰绳，任自己躺倒在柔软的绿甸之上，并不怕马儿跑丢。茂盛粗壮的青草伏在他脸上，引他抓挠，他拔下一根叼在嘴里，小孩子一般生气盎然。
徐子陵温和笑笑，替他压低了周边青草，也躺了下来。
天高云淡，惬意非常。两人在青草的香气中随意闲聊着什么，羊咩马嘶之外，一片详和静谧。
寇仲吐掉嘴里的草叶，淡淡的酸涩味还在唇间。他望着天上的流云，说道：
“陵少，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你会觉得厌吗。”
“不，世间之大，时刻变幻无穷，岂能看遍。何况有你相伴，平淡惊险，皆是欢愉。那么你呢？”
徐子陵看向他。
“当然和你一样。还有太多地方没去，太多新的美食没尝，太多事没做过。”
寇仲咂咂嘴，把天上的朵朵白云想象成一只只冒着油花儿的烤全羊。
“我有时候在想，这千年，是否只是那日我在江中做的一场盛大而又短暂的梦。”
徐子陵的思绪却随着千变万化的云朵而飘远。
“那日？江中？”
寇仲骤然坐起。
“你消散那日，我曾跃入凛冽的江水，闭眼祈求天河如冥河，将我送入彼岸之上，蒿里之中。”
徐子陵仿佛陷入回忆，他感觉到原上之风就如冰冷的水流越过他的四肢百骸，慢慢带走他身上的温度，逐渐侵吞掉他的呼吸。
“陵少……”
寇仲俯身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带给他真实的暖意。
“如果这是你的梦，那我也一定曾做了同样的梦吧。”
天蓝如水，看不见半颗星辰。新疆白昼极长，要观星可还要等上半日。虽然那些星图早就印刻在徐子陵脑海之中，就如那日他于水中所见群星闪烁一般。他用手抚摸寇仲的发丝和脸，突然像是年少时那般，于梦中吟起词来：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但我们已然相逢，哪怕是在梦中。无论下一刻浮槎翻覆，抑或飞舟遨游，我们始终在一起。”
寇仲抬头望住他的眼睛。
“是的，余愿足矣。”
徐子陵便再不去想其他。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寇仲就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又弯腰一把拉起草地上的徐子陵。他故意用力过猛，对方一个没站稳，两个人便头对头撞在了一起。绿野中随即扬起一片痛呼，紧接着转为爽朗的大笑声。
“赛一赛马？”
寇仲朝他扬眉。
“有可不可？倒是我们的少帅，输了可别不认！”
徐子陵率先一步，用口哨唤来马儿，一个飞身跃至马背，双腿夹紧马腹，右手抓绳，左手轻拍，那枣红色的骏马便即刻飞奔起来。
“你抢跑，赢了不算！”
寇仲也如他那般飞跃至他的黑色马上，长生诀运起，感知马的状态，心神合一，极速朝徐子陵追去。
二人起先你追我赶，但很快便并辔而行。
他们纵马奔腾踏过溪涧，水花四溢，如当年他们从多情山庄前往太原之时，万丈红尘在他们脚下铺设；
又攀上丘陵，俯瞰天地，胸中豪情尽展，一如少帅帮成立那日，峥嵘壮志，潇洒岁月，终能与君共度。
千年一梦，一梦千年。
愿此生，
长梦不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