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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簌簌缓落在地上,屋内像是也下了一场小雨。
静悄悄。
“抱歉。”埃尔文打破沉默,说道:“我只是有点开心,因为你不再排斥我了。”
但是歉意貌似没有多少,因为他依旧保持紧拥的动作。
“不要再抱了。”
利威尔在撒谎,他比埃尔文更快走出状态,只是一直装作呆立在原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男人这才放开手,让二人拉开些距离。然后被利威尔强硬地推进浴室,下了勒令:马上洗澡,再把头给吹干。
“砰”
利威尔甩上房门,把自己陷进小沙发后慢慢思绪飘远。
先是回味了一下刚才的经过。对此他略感诧异,亲密的动作竟不如撑伞时那样让人尴尬,或者说,他想念这种感觉。
甚至想让这个动作持续更久一点。
这明明是二人第一次拥抱,为什么会令他熟悉呢?
为弄清这个疑惑,利威尔开始在脑内检索、回忆,思考了会儿,得出一个让他恍惚的答案:
上一次、人生第一次、在这之前的唯一一次被人拥抱的动作,发生在好多年前。
在永无日光的地下街,幽深潮湿的窄巷。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双手握刀,正胡乱挥舞时,被一道微弱的力量牵回。
落入了铁锈血腥味的怀抱。
来自一位骨瘦嶙峋的女人,他患重病的母亲——库谢尔。
“利威尔,不要......拿刀伤害......咳咳,别人......”
......
他恍然大悟,之所以平静接受了埃尔文的拥抱,是因为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利威尔早逝的母亲。
埃尔文洗完澡后再没传来动静,剩下的夜晚,利威尔不停地反刍,试图再榨出些以前的片段,手里不停摩挲着伊莎贝尔塞给他防身的瑞士军刀。可惜直到昏昏睡去,都再无收获。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利威尔决定单独出门。
理由是:他想妈妈了。
当然,肯定没跟埃尔文这么说,随便扯了个理由搪塞一番。
要说肯尼这个人渣一生中干过什么和正常人搭边的事,那就是给他的妹妹找了块墓地安葬,在地下街的特殊职业群体里,死后能长眠于墓园的倒是少见。
利威尔只在他母亲下葬时来过郊外的墓园,自此之后一次都没给他母亲扫过墓,因为种种原因。
墓碑应该已经覆满灰了吧。他不觉得肯尼有经常去打理的习惯,所以在随身包里放了湿巾和除草用的工具。
公交车上,利威尔头倚着玻璃,正酝酿等下见母亲时要说的话,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金发大个子的身影。所以他决定以这个男人为切入点,讲述他的生活状况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翻天覆地的。
要提一嘴肯尼吗?算了,也许库谢尔在天上也能看到她哥这幅鸟样吧。
下车后,利威尔突然感觉自己落了,或是少带了什么东西,仔细将包检查一番后挠了挠头,然后走向墓园入口。
推开简易铁制小门,他望着布局有些不知所措。真的很多年没来过了,不过好在地方不大,他打算凭着模糊的记忆慢慢找。
这里空无一人,利威尔走在林间墓园步道上,脚踩过落叶与碎石时沙沙作响,偶有旁边垂挂的枝条随风轻抚脸颊,像是在问好。
他灵机一动,决定缩小范围,只找那些光秃秃、没有摆着花和一些纪念物件的墓,结果绕了两圈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记得是这片墓园吧?应该没走错。
他有些怀疑自己。
还好这里寂寥的氛围让人急躁不起来,于是利威尔打算再来一次,一个个墓碑寻过去,他的感觉告诉自己,母亲就在这块儿,在不远处等着他。
出乎意料的是,那块刻着“库谢尔阿克曼长眠于此”的碑以及周围竟非常干净,可以说一尘不染,同时也躺着一束精美的花,为女主人献上清香。
利威尔十分诧异,是谁在打理他母亲的墓地?肯尼都进去几个月了,难道是他托管理员负责的吗?可这块墓园看着不像有专人修缮的样子。
“利威尔。”
埃尔文从身后叫住他,给他带来了答案。
你怎么又跟过来了......利威尔闻言转过身,用一种受够了的眼神回应背着手走向他的男人。这人未免有点太放心不下自己了吧。
男人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个猜想:难不成,我母亲的墓地是他在清扫吗?
“来看望母亲,怎么能不带一束花呢?”
他刚想提出疑问,就被男人从背后变出的一束鲜花打断,利威尔眼前一亮,想起原来自己忘记带什么了。
献给母亲的一束花。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把疑问放在一边,对埃尔文道谢后双手接过花,把它轻轻地放在母亲墓前。埃尔文则主动拾起了旁边那束旧花,再扫去那些干瘪的花瓣。
利威尔献完花后没急着起身,就着弯腰的动作,顺势单膝下跪,右手覆在石碑上。因为没有女主人的肖像,所以他顺着最顶端一直往下抚摸着磨损严重的字母凹槽,并向等了他很久的母亲表示歉意:不孝子一直没有勇气来看望您。
他本来想和母亲讲述最近的故事,但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放在心里和母亲诉说。
回应他的,是清冽、淡甜的花香。
二人无言,埃尔文站立在旁,利威尔则半跪着,过了好久,他选择主动开口:
“这块墓地,是你经常来打理的吗?这位史密斯先生。”
“嗯,在遇见你之后。”埃尔文蹲下,和利威尔平视:“我要感谢你的母亲——库谢尔女士,是她把你这条小生命带到人世,这才让我遇到了你。同时我也为她生前遭遇的磨难而感到难过。”
闻言,利威尔心中一颤,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褪去尖刺外壳,十分真诚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向你道歉,你确实是一位任劳任怨的好人。我没想过你会做到这个地步。”
态度柔软到让对面的男人十分惊喜。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诶?”
几乎是同时,一滴泪水划过利威尔的脸颊,他哭了。男人伸手,见他没有躲闪的动作,便轻轻地将泪痕抹去。
第二滴、第三滴随之落下……埃尔文没有急着擦,选择停下来让他尽情释放。
利威尔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波动,不过在母亲的墓前,他不愿再逞强。即使回忆中的母亲面容模糊,并且只见证了小孩短短几年的人生,也鲜少与他有过温馨时刻。最最温馨的也就是那个血腥、腐烂味道的拥抱,仅此而已。
但这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随着岁月流逝,对童年回忆的美化让那个冰冷的怀抱逐渐拥有了体温,慢慢地,越来越温暖。
利威尔哭泣时只有眼泪打在石材上的声音。
埃尔文也为之动容,自顾自说道:“哎,不知道我死的那会儿你把我葬在哪儿呢?”
“啊?什么意思?”
利威尔有些疑惑。
男人方才从思维飘絮的状态抽离,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连忙改口:“说错了,我是说如果我死后你会把我葬在哪儿呢?”
“这我怎么知道。”利威尔打算回去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并示意埃尔文也转过身来,帮他拍去裤子上的灰尘。
“谢谢你,利威尔。”
“我也是。”
二人结束了对库谢尔女士的探望,临走前利威尔从包里掏出湿巾,把已经很干净的墓碑及摆放物品的石板仔细擦了一遍,又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和扳手摆在母亲面前。
您帮我保管一下。
埃尔文看到这两个不属于他家的物品出现,也只是轻轻一笑,心若明镜,但还是打趣了一下:“这是哪里来的?”
利威尔估计男人早就知道这是藏在家里的防身用具了,防的就是他。
于是也回应一声轻轻的“哼”
“走吧,今晚去聚餐,带你去见见朋友。”
“你的朋友们有什么好见的,我不是个小屁孩吗?”
“不,你不是。”埃尔文趁利威尔不备迅速撸了一把他的头。
果然。四眼怪阿姨又来了......
还没走进包厢,听到里面传来的爽朗笑声时,利威尔就立马认出了韩吉。
虽然经过一个暑假的相处,与四眼阿姨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他还是决定把埃尔文送到这里为止,自己回家吃饭......
感觉会很麻烦。
“砰!”
谁知正当他打算对身旁的男人告辞时,包厢门猛地一开,发出声响。利威尔甚至都没看清韩吉的脸,就被她生拉硬拽进包厢,当然,还少不了身后的史密斯先生一起帮忙。
被提溜进来的小屁孩一看包间里这乌压压的人,就几乎快晕倒,以他的孤僻性子,只适合一个人待着,除了互有救命交情的法、伊二人,不想和任何陌生人交流,更别说除他之外,餐桌上全是成年人。
利威尔对这种餐桌上的话题有所耳闻,诸如:小朋友几岁了?在哪里读书?成绩怎么样?你爸爸对你好吗?等等等等......想想就烦。
但毕竟门都进来了,再出去不太礼貌,这道理还是埃尔文教的,他为了不给监护人丢脸,也只好学着大人的样子切换至“营业状态”。
不过那张冷脸做出“营业”表情时并不太熟练。
不拘小节的韩吉女士突然一把揽过他,反过来代替埃尔文向众人介绍这个有些不自在的少年:
“咳咳!利威尔小朋友,今年十......几岁了?”
韩吉偷偷肘击了利威尔一下,用气声问道。
利威尔有些不想回答,露出嫌弃的神情。不是说大学霸、大博士吗?他今年初升高了,这算不出来?
众人忍俊不禁,埃尔文带着笑意帮忙解围道:“14周岁,快15了,过段时间就过生日。”说完,没有抢回主持权,继续把话筒让给韩吉。
“利威尔,今年十四周岁,我的得意门生!多亏了我这个好老师的谆谆教诲你才顺利上了个好高中,是不是啊~”
韩吉又开始逗小孩,小孩本人对此行为甚至有些脱敏,没之前那么大反应了。
听完介绍,亲友团们纷纷笑盈盈地和利威尔打招呼。
“利威尔,这是米克叔叔,他是埃尔文的大学同学,现在在民政局当公务员,你和埃尔文去办证那天看到他了吗?这是莫布利特,我的同事,哦不对,前同事,我现在已经被实验室辞退了哈哈哈不好意思......这个漂亮的小姐姐是佩托拉,她是记者,这位是......”
好啰嗦,说到后面这些信息已经被利威尔自动屏蔽了,他只是机械地点点头,与这些埃尔文的好友们,或者说长辈们打招呼。
这些大人们的欢迎态度也都不是装出来的,而且每个人都给利威尔送上了欢迎礼物,并轮流摸了摸他的小头。除了韩吉阿姨没摸成功之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七八件礼物,环顾一下四周,红着脸把它们放在旁边的茶水柜上。
饭局并不如利威尔想象的那般难熬,大家伙没有对他提奇怪的问题,只是一个劲的邀请史密斯家小孩来自己那儿玩,间隙才聊一些成人话题,吐槽吐槽工作。
而且正当利威尔发现那个米克大叔掏出烟盒而皱眉时,埃尔文就及时给了对面烟民一个眼神,米克烟都没抽出来就赶紧收回去,连忙对着未成年人道歉:“对不起啊利威尔,叔叔老烟枪了,下意识,下意识哈哈哈......”
有洁癖的利威尔对此心情愉悦,趁埃尔文出去加菜时偷偷往他碗里夹了几片肉。结果该行径被韩吉阿姨给发现,只见她推了推眼镜,贱兮兮地对着利威尔笑个不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莫布利特还有些担心,以为她食物中毒了,赶紧打算叫服务员。
这下又轮到利威尔嘲笑她了。
佩托拉小姐姐不禁调侃:“你们真是欢喜冤家,之前结下的仇没完没了了,哈哈。”
“对不起,利歪小朋友!我向你郑重道歉,以后再也不拿麻袋套你了!”
“......”
旧事重提,利威尔简直想报警把怪阿姨抓起来。
米克对“抓捕小队”的任务内容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埃尔文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要是我大学时的期末周他也能这么关心我就好咯~”
刚好埃尔文回到包厢,于是接下来众人便顺着大学的话题聊了下去,一回忆起校园生活,那可是笑中带泪啊,成年人们不停地输出一些大学时期的笑料,聊到情深处就开始一轮轮的干杯,好不痛快。
他们那些笑料在利威尔听来很无厘头,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的。但他觉得这都是群不错的人,所以坐在旁边听这些无聊的话也挺有趣,同时油然而生起一股安心感。
“拜拜~利歪,下次见~”
众人被韩吉带歪,纷纷叫着这个外号向利威尔道别。
利威尔:......
埃尔文把大家送上车后,找饭店老板要了两个大袋子拿来装礼物,于是二人就这样一人领着一个大袋子相伴回家。
男人想起今晚这顿饭虽然吃的很开心,但对利威尔来说,他们这群成年人的聚会应该有些无聊吧。
“抱歉,我自顾自的就把你带过来,今晚是不是有点无聊了。”
利威尔摇摇头,他并不这么觉得,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礼物说道:“挺开心的,大家都比较友好。”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他们。”
“不会,今晚我挺自在的。”
埃尔文松了一口气。
他的出发点不单是为了让利威尔见朋友,更重要的是......算了,不急这一时。
“对了,你在学校交到什么朋友没?”
他站在监护人的角度合理关心自家孩子的交友情况。
“没。”
不出所料。
“我有法兰和伊莎贝尔两个朋友已经够了。”
“嗯,你开心就好。他俩挺不错的。”埃尔文对帮过他的二人比较有好感。
利威尔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你之前买给我的初升高材料,还有你书架上的书,我可以挑几本给他俩送去吗?”
最近在据点小家聚会时,伊莎贝尔经常念叨着没钱买小说看了,法兰也正在攒钱,打算去旧书摊收些不用的教材回来自学。利威尔从来不穿着校服去找他们,但两人却经常迫不及待地让他讲述学校见闻。
这让他有些在意。
“当然可以。”
“嗯,谢谢。”
埃尔文趁这时给利威尔提起了小长假的计划:
“想出去旅游吗?”
利威尔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家里的花没人浇了。”
嘴角却翘起了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