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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明瑞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中，从不包含与一个异国帅哥坠入爱河。
第一天搬入这个社区，周明瑞准备出门买些必需的日用品，隔壁也几乎同一时间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周明瑞扭头，想与自己的新邻居打个招呼，却猝不及防撞入一片清澈的碧绿。
对方是个年轻的异国男性，五官俊美得无可挑剔，一双漂亮而罕见的绿眼睛，仅仅是插着口袋站在那儿就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你好，你是今天搬到这儿的吗？我是你的邻居，伦纳德·米切尔。”他的声音清朗温柔，适合在月色下诵诗，而且中文意外地流利纯正、没有口音，周明瑞后来才知道他已经在中国生活了很久。
望着这双漂亮的绿眼睛，周明瑞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出现湖泊或者绿宝石这样的比喻，下意识喉咙发紧，下一秒，一阵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让他回过了神。
周明瑞视线下移，看见一只朝自己疯狂摇尾巴的陨石色边牧。
“你好，我叫周明瑞。”周明瑞听见自己礼貌的、略带一丝紧张的声音，“我可以摸摸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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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伦纳德这样的邻居是一件愉快的事，不仅养眼，他随性散漫的性格在相处时从不给人压力，更别提还有一条通人性的边牧时常摇着尾巴到门口要周明瑞摸摸它。
于是，不知不觉的，周明瑞意识到他们之间相处的距离太近了。他们不仅互换了微信，甚至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对方保管；伦纳德早上打咖啡的时候会给周明瑞多打一杯，而周明瑞总喜欢给小狗买零食玩具，又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便每次都记得给伦纳德也买点什么礼物。
周明瑞有时觉得他们就像老友记里演绎的对门邻居，而这个比喻唯一不妥的地方在于，莫妮卡和钱德勒后来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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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承认，从这个小区搬走是他有意为之的事情。他不是不能找离家更近的实习单位，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每当周明瑞下意识回避与伦纳德的对视，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跳声更响了的时候，这个声音也会随之出现——有什么东西正在超出掌控，唯一能回到原有轨道的方法就是离开这里。
于是，当一家各方面都很合适、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家太远的公司递来实习offer的时候，周明瑞觉得这是某种劝他离开的天意。
他没想到伦纳德会向自己告白，而且如此突然、令人毫无防备。周明瑞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伦纳德这个水平的大帅哥，容貌以他自己的眼光看只能算尚可，身材因为太宅已经有了长胖的迹象，浑身上下都没有半点能吸引伦纳德的地方。
在那个阳光异常热烈的早晨，当听见伦纳德一句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的时候，周明瑞第一反应是，这是个恶作剧。
但周明瑞随即动摇了这个猜测，他了解伦纳德，纵然时常轻浮、散漫，却不是一个以捉弄别人为乐的人。但伦纳德会向他告白？周明瑞还是不敢相信。
几番思虑，最终，周明瑞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我不是gay。
如果这是一个玩笑，这个回答可以保全他自己的面子。
而如果——尽管周明瑞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伦纳德是认真的，这个回答也完美照顾了伦纳德的自尊心：被拒绝也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性别不合适。
下一秒，周明瑞就意识到，伦纳德竟是认真的。仿佛一只小狗迅速垂下尾巴，他看见伦纳德神情陡然低落，漂亮的绿眼睛里几乎闪出泪光，甚至，连晴朗的天空都一下子覆上了阴云，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影。
那一瞬间，周明瑞觉得自己在遗弃小狗，可说出去的话如覆水难收，还有他接下的offer、签下的租房合同、约好的搬家公司，一桩桩一件件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明瑞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做了正确的决定，他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学业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步步妥当，而与同性之间的感情，既无保障，又难持久……周明瑞心中陡然浮现一双含着泪的绿眼睛。
当这双绿眼睛夹带一身冲天的酒气出现在周明瑞眼前的时候，他的心重重坠了一下，浑身僵硬，以至于毫无反抗地任由伦纳德扑过来抱住。
“砰——”周明瑞被伦纳德的力道带着后退几步，撞上玄关的柜子。房门还敞开着，自黑漆漆的走廊里刮来些许凉风。
周明瑞想去关门，但伦纳德抱着不让他走。
“明瑞……周……克莱恩！”伦纳德语次颠倒地喊着周明瑞的中文名和英文名，边哭边说，“别走……别离开我……”
“放开，我只是去……”周明瑞解释到一半就放弃了，一个醉鬼显然不会听他说话，索性就让门开着，反正小区的治安不错，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周明瑞叹了口气，抬手放在伦纳德头顶，而后者正哭哭啼啼往他怀里钻，眼泪已经打湿了周明瑞的肩膀，湿透的布料黏腻地贴在身上，难舍难分。
重逢后的第二天，伦纳德给他发来一个10秒的视频，是边牧夹着尾巴发抖的样子，他说，“儿子”大半天没见你又应激了。
他们分开差不多才一周的时间，边牧已肉眼可见瘦了一圈，毛茸茸的小脸上甚至能看得出憔悴，而伦纳德也不遑多让，眼下泛出乌青，布满血丝的绿眼睛里带着某种决绝的狠意。这一人一狗站在一处，活像两条被逼到绝路的丧家之犬。
周明瑞说不清自己是因为愧疚，还是真对伦纳德有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默许伦纳德再次进入他的生活，无论是一起吃饭、一起晨跑还是一起周末爬山，都说不出话拒绝，甚至默许他们再次成为上下楼的邻居，两人一狗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搭伙过日子，不强求名份，稀里糊涂过一天算一天。这薄薄的日子一天天积累起来，却也厚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周明瑞理智上认为自己不该这样——在他给未来的规划中，没有安排伦纳德的位置。但是，若要就此彻底离开，他又狠不下这个心。
伦纳德特意给他转述了兽医的话：小狗若失去主人，是有可能心碎而死的。周明瑞一点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夜色寂静，从窗子望出去的一栋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此刻在周明瑞分神瞥过来的功夫又熄灭了两盏。周明瑞突然有些害臊，这房子隔音不算好，有时楼上楼下辅导孩子功课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此刻有种整栋楼都在屏息凝神听他俩说话的感觉。
可很快，他就无心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我喜欢你……我可以不喜欢你，你要我做什么都成，只要你别走……求你了，明瑞，我真的可以不喜欢你……”
周明瑞知道自己没必要回应他，断片的人第二天醒来，必然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然而他还是选择抬手回抱住伦纳德，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轻柔地哄道：“没事的，我不走。”
伦纳德一顿，抬起面庞，仍有泪水不断从这双碧湖似的眼睛里淌出来。
“真的吗？”
“真的。”周明瑞略微加重语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说得几分真、几分假。
周明瑞费了点劲儿才把伦纳德哄到沙发上，此刻他只能庆幸伦纳德还留了点走路的力气，否则以他的身板无论如何都没法把这家伙挪上沙发。
伦纳德没什么力气地靠在抱枕上，一手还生怕周明瑞会跑似的牢牢抓着他的手腕。看见周明瑞乖乖坐到他身侧、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伦纳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带着一点心虚、一点得寸进尺，撒娇道：“可我……还想喜欢你。”
“……”
“周……明、明瑞……”伦纳德不管他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带着醉鬼特有的口吃继续道，“我、不信你没有感觉……你明明就……xi……”
“……”周明瑞继续沉默。
“xi……”
醉鬼捋不直的舌头实在让人着急，周明瑞没忍住，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喜欢你。”
声音出口，连周明瑞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脏在胸腔中一点点狂跳起来。
伦纳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眼底晦暗幽深，让周明瑞想落荒而逃。
片刻，伦纳德轻轻笑了出来：“我就知道……”说罢便闭上眼，一直牢牢攥住周明瑞手腕的手也在同一时间松了力道。
周明瑞却没第一时间挣开他的手。他望着伦纳德熟睡的面庞，感到自己的心脏仍在疯狂跳动，他不知道伦纳德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这段对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第二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寂静祥和的夜晚，被彻底而难以挽回地颠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