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就像被逼着接受现实一样艰难。网络时期,他们有些人在互联网上可以咨询到自己上运兵车前的问题,例如如何才能在炮火纷飞的情况当中休息,亦或者询问那些归来了的英雄,你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后者会通过各种渠道来回答,告诉他们这事儿很简单,入眠会很简单——困难的是如何保持清醒。
不过还需要说明的一点,人是一种总能够把自己当今的境况和过去的境况放在一起比较的生物,来证明这个社会,连同自个到底有没有变得好一些—-社区里的墙随着千禧年到来之际重新粉刷啦,人们也不用自己贴售卖各类勋章的小广告啦。比之前好一些,对不?比之前好一些。在部队里也不用非得打裹脚布。雇佣兵们带过来的一些新玩法:给枪上贴卡通贴画,身上背着个女孩娃娃,说是妹妹,女儿,或者是仰慕者送的。
睁开眼睛,然后去干活儿就对了。新时代不会让士兵们继续饿肚子。要是身体强壮一点的,搬弹药箱,整理弹链,给每个弹夹都压满子弹。唯一和过去还保持一致的:互联网上有关“如何才能快速拆掉弹链上的子弹”的视频演示,还有一些人需要看,需要知道,其实只用一枚子弹的尾端撬动在弹链上子弹的尾端就行了。等学会了,等到真的摸到能往外开的那一枪起,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这儿来的人通常已经带有这种觉悟了,哪怕没有,他们也得帮家里赚钱。一年还有那么多钱,抚养费,房屋贷款和汽车贷款要偿还。妈妈,现在的小孩长大光吃罐头炖汤也不行,他们得要名牌衣服,要快餐,咖啡和日本游戏机。他们现在还多加了一项最需要的东西,就是等有朝一日重返网络时人们不会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他们是杀人犯。恐怖分子。失败者。好啦,现在要学的东西不仅仅是只有考驾照和倒车进停车位,会计证和特许金融分析师证都不太能行得通:高分子化合物还是微积分都没有保命重要。
从现在开始,学怎么样负重,怎么样握枪,怎么样用匕首格挡,怎么样快速翻越有窗户的墙。过去需要注意公式,现在需要注意趴下的嘶吼不能过度岔开两条腿,如果不注意这个细节,那只会加宽在敌人眼中目标的大小。学会怎么样才能保持射击卧姿。学会怎么样握枪,手持匕首作战,怎么样才能正确的快速翻越土墙。需要关注的细节在于不能过度岔开两条腿。那样只会加宽敌方射手眼中的目标大小。
同行的有人认出来了他,有人在队里喊他。老爹,指挥官。然后几个小伙子都围上来,和他握手,拥抱。当中有的人这时候说,老爹,让我还跟着你吧,你的队里缺一个机枪手。这个说法得到了几声迎合,他呵斥这些年轻男人们别瞎胡闹,但是大家都笑了。能遇见一个熟人,在这个地方是值得高兴的。等到这几个小队又接到新的待发命令,他们就得走了,临走时这群人还维持着在当初市区里那个“基础补习班”当中的传统,握手,相互撞一撞肩膀。他们比真的刚打征兵广告电话里,一周或者半个月后坐卡车直接到新兵营的人要好用的多:他们能听懂指令,明白射击所需要关注的地方,粗略的懂一些弹道学。
他们来的时候,还穿着自己趁手的装备来,现在谁还用发的东西呢?头盔——那么点儿厚度,衣服——也不行。他很想问问这些人有没有见过科瓦或者是阿巴斯托,他知道科瓦一直都在工作当中,但现在这片儿的网络总是时好时坏。上一次他们相互发短信,每个人都说了有差不多能占据半块显示屏的话,但这些话都只能是简单的说一下自己现在是否还健康,有没有受伤,近况如何——大家都只说“还行”。
这些年轻孩子身上好像有着新忌讳——就跟过去的时候人们在这儿想家也不能说或者想,因为只要动了一点这个念头,那就完了。多少老兵都会讲起他们在阿富汗或者在其他特别行动当中的经历,最后再告诫他们要专心。就算是老兵,也怕这些:怕如果说了或者想了,就回不去了。
他只得和他们相互打招呼,然后让他们都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每个人都说不上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因为再不好,也不过是牺牲,而好要付出的就大得多了,得有停战协议,得成功往前推进。五十五岁还在队伍里的就少见了,所以还在的多半参加过两场战争,一场是八十年代的,一场是九十年代的…可能怎么张这个口呢,又不是四几年。他在的小队里,他和一个医生的年龄都差不多大,这个医生也拿着把突击步枪。下一段路,他们能坐卡车到公共驻地去,把伤员放在那,领些必需品再前进,等过了这一站就得走高速公路了,到时候延绵几个钟头也找不来补给点。
他在部队里有了新的呼号,旧的给永远放在了老家的土地上。还有他的名字。医生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医生唠叨着,整理绷带,把上面的阀门都调整到厚塑封袋的上头。
我有个兄弟去了天使营,医生说,他那阵子总往市区出差,说那有个军事补习班,只管教基础知识,有些人去还是不收钱的…我当时还在想,是哪个不着调的在干这档事儿?他一个月只管拿小官的工资,就那么点…他回答说,我教了一批年轻人。不过我不是医生,我要找个真正懂的。那军医,他接茬:对,如果不找个懂这东西的,那些小年轻,看见的时候都不会用…军医问他之前在哪,车臣的时候又在哪,他都回答了。
从现在开始,这些不需要再藏着掖着,让平民知道——尖叫又胆战心惊,他们要是知道人被击中了脑子之后还会一边流着脑浆一边跑,那活生生的一个血窟窿,人可能就要疯掉了…每一回都这样。去车站的特殊照顾点看看,护士,新兵,被几个人用床单或者腰带绑着去坐返乡的火车。
有些人现在可能也要和他一样年龄了,在家里怕一辈子电风扇,洗衣机。他们的小儿子或者是孙儿手里拿个气球都够呛。想象一下,电影甚至都不会给画面里的爆炸搭配真正爆炸时的声音,他们在纪录片里还会展示如何使用日常当中最常见的物品来发出人们想象当中的声音。
而那些廖莎,亚历山大——还没到卖勋章的时候。他们又要来了。
他的脚底下放着弹药箱,用了半拉,还有一点,随着颠簸会哐啷响。路上静悄悄。他们小队里那个年轻的志愿兵正小心翼翼的攥着他的手机,那点亮光照亮他的眼睛。志愿兵旁边是个隔壁营的兄弟,现在靠镇定剂安睡。志愿兵还没打死过谁。这一路上他们就走过一个已经被扫荡过的废墟,当时这年轻孩子以为那没人住,到人家的房檐下面去小解,结果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大娘,拿着捅炉子的铁签让他走远点。
她穿着蓝色的工业羽绒服,说俄语,说这片,还有另外一片,有飞机过来。轰炸,电子遥控,无人机,还有雷区,远程杀人更时髦了。电子器材现在在这里到处都是,绑在炸药上的也不用再是按键手机,而是超市电子标签。他被忧心忡忡搞得有些焦躁。不得已,他掀开自己的袖子,里面在摇粒绒内胆和防水夹层之间被他贴着一个魔术贴臂章,上面是弓箭和四个不同的射角组成的图腾。这个深绿色的圆形标志被他抚摸得旁边起了一层浮毛。
军医原本还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但他不懂,看着他的眼睛又背过身去打盹。能这样赶路的时间不多,等到了公共驻地,几十号人都在一栋楼里,估计睡不成好觉。志愿兵在啃自己沾了枪油和泥灰的手指甲,这个年轻人不怎么和他说话,因为他看起来很不好惹。
阿尔乔姆也不在这,人际关系…已经无所谓了。他只是打心底想念一个人。
但从前几个月起,名为裸腮的账号也停止了视频和直播上的更新。好些人都停止了更新。有些年轻的,他们在停止更新前的最后一则社交留言中写:我们要重返地狱。我们抗击魔鬼。前者什么都没有留,可能是受到当地的授权。他为此稍微放宽了心,没有通知就是好事。轮胎碾过石子路,他不由得在心里盘算回家要做什么。这次能还清一些债务,毕竟有几百万的奖金还能拿,然后,还可以继续办这种班,如果仗能在没走之前打完,那也行,他就不再办这种补习班了。只要能回去,升迁也行,搬家也行,搬家之前把那辆旧车卖了,不,不卖那辆车,他的猫坐不成火车。
他的猫…如果他回去的时候这小东西还在那片社区,找到也就是时间上的问题。
年轻的志愿兵似乎为看到了什么而发出一种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悲切的感慨声。隔壁营的兄弟没有被惊醒,军医没能睡着,被吸引着挪到了志愿兵的旁边。
那是啥,军医说,把字调大一点…我看不清…哦…军医对着他努嘴。嘿。军医叫他的呼号。你知道吗,军医说,残疾人。你知道之前,背着红色双肩包的那个,他也是,还有谁来着…军医说,无论如何,现在队里都管他们叫“铁人” 了。他们现在都被分调到正常人的队伍里,除开是一些确实严重到跑不成和夹不动子弹的。
军医说,现在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司机,还有运输工兵…军医嘟囔着的都是些可以在后方安排生产的职位。趁这个时候,他又偷偷看了一次袖子夹缝里的臂章,有些时候,它会非常明显,在衣服的外轮廓也能看出来。有些时候,他甚至要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像冬季里饿了许久的一头瘦熊那样疯狂撕挠到自己的外套里面,好摸到这个东西。他摸着它。还有自己的身份牌。
通常如此之后才能安静。他小声念了一段祷词,念完又骂了自己两句。
哎呦!急刹车,志愿兵的脑袋撞到了卡车棚板上。他没再管。公共驻地现在一共有三个小队,目睹差不多有二三十个人左右。他拖着自己的弹药箱子下来,跟着小队找落脚地。军医扶着伤员去找临时野战医院报道。
前面乌泱泱地围着一圈人,在一个废墟半倾斜搭棚的下面。估计是临时统计委员,他和其他人一样挤进去报自己的的队伍番号,他个子挺大,挤过去的时候还有人在他的肩膀后面小骂一声。他摸到拴着一截塑料绳的留言板,在上面写了小组人数,是否有尸体和是否有伤员处各自打了圈。上面有很多。军医晚上有的忙。他脑子里转过一段话,但他总觉得面前的人,那个临时统计委员有点眼熟。此人用一截运动围巾围着自己的脸,穿着一件战术背心,背上有一个长天线对讲机,天线还会扫到其他人的脸。
现在这位临时统计委员是这个营地目前衔级最高的那个,还在忙于核算。太忙了,根本顾不上抬起头看谁。除开他之外还有下一位和下一位。于是他立刻从人群里退出去。
有人站在外围还在聊天,说那个在做签字工作的为啥站的那么别扭?然后另外一个声音回复他,那是个 “铁人”,同志,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他是谁了,如果你是新西伯利亚人的话,你肯定知道...
统计直到二十分钟后才乱糟糟的结束,此刻天空开始不那么明亮,每个小组都被划分了暗哨和帐篷位置,野战医院需要重点对待,他把这些活儿干完之后就给了自己的上级,这一只直属部队要驻扎在这,但还会往外派遣侦查组。他等到这个临时统计委员把手里的笔和记事本都递出去了之后才尝试走近他,实际上,他最开始的打算时准备找他问问,是否在一开始所有的,和他们一样的人都会被集合在一点,那他大概是见过一个人。他心理有个声音随着自己的脚步而逐渐变得清晰,声音在为他辩解:不,我并不是为了非得找到他,或者是和他一起出走,我只是想知道他在那,在哪行动,或者我也不需要知道这个,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否还活着。我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这个临时统计委员,在面对他的上司时终于把脸上的运动围巾给摘了下来。这个临时委员的脸上非常干净,也没有胡茬。而他如果还能听到周边那些议论人的声音的话,他或许就不会那么的有顾虑,就像是得了什么脑内疾病的精神病患。他和这位临时统计委员之间只有几米的距离,可他的脑子里却非要说面前这个人或许偷了他爱人的脸。
周边议论的人,或许真的有谁也住在新西伯利亚,他们发出了轻微的,为了解了对方到底是谁而发出的声音。
而他则把这个名字说了出来。互联网上的裸腮,现在的临时统计委员,而他是谁——他,他的学生们叫自己是“逆戟鲸的遗产”。原本在所有人都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商量着用这个臂章做一面旗帜。罗斯托夫的记者最后在报刊上说“现在操场上静悄悄,维克托走了,男人们都去当兵了。”
他当时还拒绝了那面旗帜。
现在他站在这,不顾一切的拉着对方,他钳住这个人的手臂,然后用力拖着对方——那人跟不上他。那人甚至真的迈步,走起路来还是有点摇晃的,尽管很快就稳定了重心。您要干什么啊、您有什么问题吗。那人问。
他得到没有人的围墙侧面才能回答。在看到没有人跟上他们两个之后,维克托摘掉自己的面罩。
是我啊。他说,是我啊。维克托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现在状态没有在平民阶段生活的时候看起来要好了。但是他的眼睛和他的鼻梁都骗不了人。
对方甩开了他的手掌。维克托的力气确实大了一些,这个人在他面前来回摆动自己的手,他的脸上在前三秒带着一种和刚刚维克托隔开几米看到他时同样的神情。然后,他好像是为了佐证自己,而立刻直白地伸手拽维克托领子里的珠链。
他原本还用一只手,然后是两只,他变得慌张,为的是看到自己之前留下来的证据——两枚不同的身份牌。其中有一枚上其实是他的名字,他的代号和出生年月。
然后他看到了。维克托的脖子上挂着两个不通过的身份牌。一个是维克托自己的——一个是他的。
老天爷呀...
维克托的爱人说。
我根本,我不知道你们居然也在这片区域...他甚至都没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您去另外一个地区的战略部队里了...您怎么在这呀!裸腮抱住他,他们两个人的前胸挂满了弹夹和应急包,这使得他俩根本不能像过去那样紧贴着彼此,而裸腮又很快的把他给推开。
就在这一刻,维克托的愤怒被点燃了。但就在下一秒,他悲哀的发现根本不是裸腮的推开让他有愤怒,或者说,根本不是裸腮的原因。他不能朝着对方发火,他只是鲁莽地在这里来回渡步,然后像是敲定了什么主意一样朝着作战指挥部走去——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不,不是指挥部,而是那些可恶的,该死的人还在朝着这里扔炸弹和火药栓,那些人就离他们不到一百公里,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他们很快...但裸腮不该出现在这,他们怎么敢让他还能到这儿来!
他好像是为了准备为谁报仇了一样,直到裸腮用力拉住他。
这种理智,使得悲哀在一瞬间裹挟了刚刚的怒火,而变成了一种所有人都明了的绝望。
关系,还有工作。他曾经在和其他人的访谈当中说过自己其实是幸福的这句话——他无依无靠,可以随时消失。他一开始就预见了这种,然后致力于让自己不会变成当局者。但就像是看守金苹果树的蛇在先前总会说我不会让任何一颗苹果被盗走那样,困局先一步比子弹更快速的将他击穿,而他甚至无能为力,也无法反抗。他是因为爱才如此的。他是因为爱才会难以割舍掉一切,却如今要眼睁睁的看着一把利剑,一只漆黑的枪眼正对着他们两个。
就像被逼着接受现实一样艰难。
裸腮从拉住他的胳膊到和他握住手。
别这样做。他的爱人说。算是为了我吧。
他爱人这一刻的眼神和过去他所在每一处训练的过程当中,他们一块出现在操场上,他正在和学生们在桌子上谈及射击还遇敌时是完全一致的。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受了伤的兵无处可去,只能重返战场。战争的最后,往往都是要所有人都站上了前线,如果父亲走了,就是儿子,如果儿子走了,就是儿子的爱人。最后连这个家里的祖父都要重新扛上枪。
他意识恍惚,甚至不清楚裸腮何时又离开了他。这个营地里,当所有人都带着面容模糊用品,任何一种,光凭眼睛,过不了第三个就会眼花,谁也认不出谁,每个人都是国家的士兵。
每个人都是战争的齿轮。
裸腮让他冷静。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和其他人配合,抱着弹药箱好让它们可以随时出现在每个人的身边,他有的忙:实际上,只要这个地方炮火声不断,就永远都是缺人的。公布的第一批暗哨位置当中他被选择到了的B点,一处距离休息点不远,原本应该是谁的家,谁的卧室,现在却像是一个身体上的缺口一样向外裸露。侧面墙体松动,所以他又在天黑前将此处重新加固了一次。忙碌终归是好事...他过去就明白忙碌使得人能够着手眼前而不需要为未来某一天出现的严重膝盖变形而担惊受怕。他的胃在晚上吃饭的时候艰难蠕动,东西都变得难以下咽,所以他走开了——去到自己的岗位上提前等着。他走过还没来得及设立栏杆的楼梯。实际上,在刚刚,所有人都围坐在一块并吃着锅里炖煮的食物时,他有了一点想要呕吐出来的感受,这代表什么...不是庆祝,而是都要知道明天可能谁也不会再出现了...
他原本还是站着天台的边缘,过了几分钟,又席地而坐。四周如此安静。四周安静的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第一声战斗的枪响。他把袖子里藏着的那个臂章重新拿出来,他的拇指和食指,抚摸着两侧由不同颜色机器钩织出来的凸面图案。他摸过以直线来模拟出旋涡似的图腾。在互联网上,裸腮解释过这些定义,他看到过...或许到下一次,他应该在牧师用圣水洒向每个人头发的时候,让这枚臂章能够从中获得些祝福...或许他不应该这样对这件事产生如此刻骨的一种愿景——是无法被割离,解剖了每一个在场者之后,都会在他们的骨子里所发现的东西。他通过一根根的机工缝丝重新探寻自己过去的人生。
就像被逼着接受现实一样艰难。
当他的指甲帮助他数清前二十年时,裸腮来了——他自己上来的,他的两条腿在受力作用下发出响声,但这种声音只能在单一的范围内可以被察觉。当维克托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看起来好像比刚刚,他们俩才见面的时候要轻松的多。或许是因为那把反器材狙击步枪不在他手里而是在后背上。你还好吗。裸腮说,我听说你有阵子在家里生病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和所有能够在教学时间里听到的声音一样,平稳,柔和。如果不是他们的脚下是可以摔碎所有人的悬崖,维克托或许可以趁此机会放松一下。他需要触碰,需要另外一个人对他说“我真的挂念你许久”。
但现在,任何人性的部分看起来都会像是囚犯脖子上的一颗坠石。为了能够轻装上场,毫无顾忌的杀人——大多数人只佩戴了自己的十字架。裸腮还是老样子,他没法完成一个蹲下的姿势,他只能每次都先用自己的膝盖着地,先是跪着,然后是自己的两条腿。他坐下来的样子就和他们之前在家里见面,对着每一株花盆都进行擦拭时一样。那个时候的阳光透过玻璃,被分散的毫无害处,只有暖洋洋的漂亮地。只是现在只有碎石子在衣服下面,维克托坐在干涸的砖块零碎里。
您现在就像块石头。裸腮说,能有什么说不清的,能有什么?我们生来就要这样…你知道,我们除了这些,什么都不会…
我不是为自己加入到这个队伍里而生气。维克托解释给他听。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在逃避开这个问题,当个人感情和国家利益出现了矛盾,每个人都只能让这些悲哀变得更加沉重,继而使得赴死成为一件慷慨且廉价的事。他发现自己可以握住裸腮的手,于是他这样做了。
我一直以为你去了北边。最后,他只能这样说。
在尚未胜利之前…我没有脸面回家。裸腮回答他。不过这名狙击手的语气并未一直都保持着一种好像没有止住血的感觉,相反,他此刻反而语气变得轻松,就好像只是为了赶过来,给维克托看一张猫咪的照片。
我小时候会为了能够看完一整本书而一直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到早上,满头都是汗…但是我忘不了上面的文字。他说,你也喜欢《青年近卫军》。我是怎么知道的...有一天,我从你的柜子里看到过它。我们原计划还准备在一个晚上看一遍电影呢,但那天我睡着了,我在你的‘装备室’里…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了更生活,或者平民化——只能用这样的比喻来形容那种表情,是和在部队里不一样的——一张微笑的脸。
是啊。过去的作家能写“我们既然生在世界上,而我们过的生活也许是多少代优秀的人们梦寐以求、并且为它奋斗过的生活,那我们就可以,就有权写我们生活中的一切事物,因为这一切都是重要的、不会重演的。”他们把道理都讲完了,让后代们对着书本里的所有指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真理,也不可能被推翻——因为它代表的是人类当中最耀眼的那部分,是只有人才能为之定义的部分。这部分随着时间,随着本能的残酷而变得更加纯净,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所有人都只会前进,继续前进。
所以。裸腮接着说,你还记得他俩在房上里说了什么吗。万尼亚和科拉娃,他俩抓住彼此的手——就像咱俩这样…他的手指可以轻松的抚摸到维克托的拇指,他们的手指上都是枪茧,这些痕迹不可被磨灭。他俩谈到要为青年近卫军要在科拉娃的家里设立一个交接处…
裸腮或许不用接着继续说这段剧情,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裸腮摩挲那厚实的茧,仿佛树刻年轮一样,他开始盘算起了维克托的后二十年。
“我准备和你一起死。”他就像只是在重述了一遍书里所写,不需要任何的语气或者情感上的加重,他接着说,“不过我想,我们俩最好还是都能活着。”
第四十四章的末尾,科拉娃说我完全属于你,她是这样对万尼亚说的。
在这一天的末尾,维克托抓紧他爱人的手。他明白这些——就如同他此刻沉默一样明白。他在接触和交谈中又一次清晰的感觉到了裸腮,比臂章里藏着的,那个随着时间不断朝着上空飞去的人更具备真正的重力,此刻正在不断靠近深陷泥土当中的他。
他接住了。就像现在这样。他接住裸腮并和对方紧紧相握,他甚至没法控制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而任由它们完全握紧裸腮的胳膊,几乎要把他给掐变形。他看着裸腮,就好像能利用这一晚上用瞳孔把对方给装起来。他急需要这一份记忆,好让自己永远,永远能够记住对方的脸。
第二天的白日甚至都不需要和在城市当中所看到的一样:只是看到就已经让地面完全亮起,在森林里,白日永远都是一种刚好可以看清四周黑影的深蓝色。所有人都非常有默契,人们沉默且快速的收拾自己的行囊,听从指令准备开始继续前进。现代战争比过去更好的就是吗啡的药效永远足够到没有人会听到病患在呻吟。这次裸腮又要朝着远方走了。他走之前和最开始见到维克托时一样,他抱了抱自己的战友,自己的爱人。他们望向彼此,但都没有说话。
裸腮把维克托的链子重新塞进他的衣服里,这是个秘密,就算是死——或许只能等到死才能彻底公开,让葬礼变成婚礼。
如此想来,这一天就不那么难熬。维克托一向不恐惧任何东西,但他这次看见裸腮脸上浅浅的笑脸时,却不由得好像有艘大船被暗礁打了个窟窿一样,外界带来的恐惧争先恐后的涌入一件进水室,尽管那确实无关紧要——只是所有进水室当中的一间,但依旧让人恐慌,甚至于片刻之间无法呼吸。他压住了这些,他必须和裸腮说再见了。他甚至开始幻想回家之后会是什么样。他幻想他们结婚会是什么样。他幻想一个领养来的女儿,一只猫儿的公寓,一个温软柔和之地。他幻想这些,完全忘记了忌讳究竟是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