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到了水中,他的呼吸出现变化,并依照着习惯避开了窗外的阳光。水面折射他的腿部,浅蓝色,由氯化消毒剂带来的,正随着波光粼粼转到了不被照射的角落。最开始声音消失,他的半身和也随之化进泳池,接着由重新塑形。在中转车上坐着的还是无名,阿萨拉地区给了他一层珠膜。这刻,他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往脑后梳理,从壳中成了埃利蒙贝尔。
浅水区顶多到我的泳裤松紧带下,他要求我往下蹲伏些。游客们都聚集在外连着的泳池,享受日光躺椅和附加服务,他什么都没要,只是在暗处的折角捧着我的脸。
我在基地里不是没有发觉过他的指尖。但常言总说换一个地方,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我看着他调整夜视仪头带,手指和尼龙布料摩擦,他的手和在这里每个工作的人的手都一样。我都亲眼见过。但布列塔尼的风往内陆海一吹,就跟直接把他又从科学实验室的水培又挪回土里了。用接地气有些太俗。我也从来没有在佐娅面前说自己迎天使进门这种疯话。
来的路上一开始只有片刻的对白。巴黎出租车司机说他肯定是里昂口音,来接待布列塔尼人又说他肯定不是马赛来的。
我说,我不是法国人。
您从哪来?
我胡诌,从莫斯科。我又加上,我爱人是法国人。
他眨眼睛,但没反驳。只是听着我好像是一个地道的推销员和布列塔尼低区的人说话。我的嘴里,他的身份一下子被更替成了好几种,一切都有了说法似的,甚至他为什么来到海边却还是要穿着一件长袖外套和牛仔裤。在泳池里,他给我看他的手腕和腋下位置,除开皮试留下的瘢痕之外,还有激光编码,很浅,只是相对应的和肤色之间有区别。我还想着逗逗他玩。我说,来的路上不是有个负责给我们钥匙的女招待,我和她说,你其实来自罗马尼亚。他湿漉漉的面容开始从淡薄的照片似的茫然,呈现出跨过平面的起伏。你今天说了多少瞎话了?
他轻轻说,我看着你和他们讲话,一点都没分神。
他的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会说法语?我遮遮掩掩地盖过去,说是和工作有关系。鉴于我还在条例要求年限里…
我说,就当我是为你而会的吧。他的手指像钝生的某种草本植物的末尖,那些窄而细长,从根部抽条围绕花苞扩散开的肥叶,在观赏时,叶尾也能说道两句了。诗词当中如果用漂亮或者、优雅就变成了主观上的讨论。所以此刻我也只是配合着,按照允许的程度握住他的手腕。激光编码的部分连鼓起都没有。他猛地抽手,我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在水里让他转了一个圈,把后背留出来。在基地我从没这样干过,所以到这儿来,呼号也没了,姓氏也没了。我将他的发尾握在手里,一次次的,往上整理。他的手腕上原本还带着一个黑色的布织皮筋。他睡醒时,洗脸的水池边也放着简单的塑料发箍,那种要通过互联网成百上千的批发民用商品。
他解释我的皱眉:佐娅在他临行前做了新的皮试采样。用来作为实验细胞培养,他说了几个词汇,我说,那你有问她你能沾水吗?
可爱也是一个主观上的词汇。但除开这个词,他片刻的愣神就失去了能够形容的机会。更机敏,用过我的手,又立刻下潜,从我的身边游走,到了另外一个被窗栏分割的下一个阴影处。如果有相机,把他此刻的样子拍摄下来,论坛当中如果有一天评价说“你们说神话传闻里的塞壬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恐怕就有了用武之地。我不擅长捕蛇。水蛇又只生活在热带地区。倒是下了水的小动物基本上都不会游远,一个来回之后就又争着要回来。得甩干净身上的毛发。他回来的路上开始对自己带穿着来的长牛仔裤不满意,走到一半的时候扶着我,将裤沿卷起来到能露出脚踝。他的脚踝上有一些切割伤痕,我私下说,其实很像人偶的关节。我们路过新分出,铺上草皮的网球场。
他问我,你不会还会这个吧?老师?
他到底从哪拾来的称谓?我暗自恼火,糖浆在心口给烧的冒泡。我闷着声说。不,我不会。但是我知道喜剧电影,一旦到了男女准备展示似的打网球。那其实就是用镜头在暗示他们很快会行房。他原本离我还有十来公分,现在也不免要拢上我的一侧手肘关节,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又暗地里恨恨的,离我很近,眼盯着我的举动,为的只是偷偷摸摸的咬一口。他的一侧腿,重新迈步的时候好像慢一拍,我常年以来的训导习惯又复苏,要求他调整。
这句话在房间的盥洗室里多值一个牙印。夏朵集团将这间旧城堡折抵拆分,重新装修后的每个分割主屋,抛开淋浴间和卫生间只有三十几平。他脱掉裤子和上衣的时候,大腿内侧摸起来好像有些风干后的齑粉,其实是消毒剂的残留。他又脱掉自己的底裤,项目研究室常年以来没有给他准备过私人物品,那些青春期的羞耻被终止过,随后又在敞开时开始蔓延,反折进他现如今的成年生活。他现在要好些,实际上是被我入侵的太多,这间盥洗室小到只有当他背对着我,面对镜子时才能放下我们两个。他的头发垂下来,我手掌贴着他的头皮时,也能说一句,你稍后要洗干净些。我对着镜子,给他展示那些头发开始变得干和毛枯。
我有意识到…他开始哼哼,我把他撞的太狠,现在只能放舒缓些,让他把话说完。你一开始给了我足够多私密性这点。我当即回答,你需要体贴,要保证那段时间,要给你一个缓和、体面的机会。
我说,只有体贴才能让这一刻变得更有那种状态。我演示性的,他的器官在站立期间其实很难接收太多。好像变得很小,很窄。很紧。外面开始敲门,我猜是侍者,所以喊着说请进。
服务生走进来。不好意思,他说,您在洗澡吗?
我说,没关系。我们去了泳池。那很棒。他开始介绍泳池,我猜测他毕业的专业不错,这些从酒店专业毕业来的年轻人被集团派到这里工作,从接待到现在都保持友善,且声音嘹亮,即便盥洗室有隔音,也足够听闻。您的伴侣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我们的晚餐将在三十到四十分钟后开始,我们给您拿了一瓶开胃酒…
没关系。我继续重复。放在那。稍等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我说,他去看你们的花园了。
我说出“湿润的土壤”这个词的时候他被我压到开始溢出尿液。然而这个单词的主要倾听者也不是那个已经关上门了的服务生。他自始至终没有往外露出声音,哪怕张着嘴,可能和仪器的配合有关系,我总是在说,仪器。其实算得上一种相对的折中,我既不希望他在这里想到佐娅的“relink”,也不想让他想到罗伊的“接口”。或者其他人嘴里的“脑机”。我完全剥掉这个说辞。他沉默着看向我时,我还要继续成为那个看护者的角色,俯下身,亲吻他扬起来的脸。没事了,埃利。我对着他说,没事了。他走了。
他的牙齿也没了力气。他在冲洗间才开始反应过来,带着比在泳池里更温热的戏谑。只是我们不能多耽搁。他在基地里有一个专门的杯子,其实一开始是有点霸凌的味道,有些人觉得他太傲气,于是在餐厅里所有人自己的饮用水杯子里放了他们从前线搜剿来的一只高脚杯。这是一种软性做法,意思是他只能用这个喝东西。
有些人希望看到他窘迫,或者是最好露出点别的情绪。可结果是,他完全接受,第一次用态度揍了这些人。后来我和泰瑞说我们应该对搜剿物资做新的提案,要求部分经过审查才能被用作自己的东西,但原则上应该全部被统一回收后,按照价格折算。我说,不然这里就不是个军队,而是个低效率的公司...
他敲了敲水晶杯的一侧,它发出和在峡谷里做收缴行动时得到的那些杯子差不多的声响,我知道那一个得多少钱,实际上,价值似乎从来都没有变得这么高过。
他说,你走神了。
我说,我在想新的规章提案。灵光一现。他说出来我是什么时间在开会期间公布过一个提议案,他说自己还可以背诵,我则说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向上面宣布,你们应该给我派一个秘书。
或者是,我说,给我抢一个过来。这个说辞让他笑出声。闲聊好像真的有了意思,指的是喝了更多的酒,他开始说好像不太一样,这个有些苦。但是很爽口。
他放肆的靠着椅背。我饿了。
他刚说完就有人敲门,我则我说他像个小圣贤,一说什么就来什么。那劲头一定是开始撑着我,和酒和他开始在接待车上靠着我的肩膀都有些关系。夏朵集团为城堡餐厅填了星级主厨,他们的这顿饭粗略估计得有两个半钟头,而我们到的时候,整个由温室改成的餐厅还在从窗外透出些被高纬度稀释后的日光。非常正规的一餐,以至于我和他在餐桌旁边对着扎过的空气土豆片压低声音,我说,我曾经吃过的最慢的一餐,就是在克里姆林宫的晚宴上。我记得是为了犒劳所有在第三期计划里的国家英雄,新闻媒体,记者,总统致辞。坐在那等待第一道头盘上来,坐在我对面的人用唇语说。是预制的。
他捂住嘴低低的笑。女服务员还在介绍新上桌后的前菜,这种程序要走四次,接着是面包。埃利只等到第一道正餐,他就开始表现出饱腹时的聊赖,我今天才发现,他用细小的果叉戳自己并不愿意吃下去的一小块虾肉。我鼓励他,我说如果你愿意吃掉。我们明天上飞机前可以在街上牵手。我想不出什么好的奖励——实际上,站在哪个方面都差不多,他前半生是个武器,被认为可以放在箱子里,等到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后半生又重新去弥补前半生要成为人类的时间。
人的先天性和后天性被混淆过的结果,我们在地区行动里见过无数次,也杀了无数这样的人。
而现如今,这种递补,除开我之外也没有人再为他做了。他拿着那枚细小的叉子,服务员来了两次,走了两次,都没有能从他的手里收走。他的牙齿从叉子上咬下那块半熟鳌虾。问题就又来了。你吃到了鱼子酱吗。他说,鲟鱼鱼子酱?
真正的好鱼子酱其实都是比利时人带过去的。我对着他张开手。他把打磨光亮,前头分叉的迷你魔杖交给我,我给了服务生,和她说,他在房间里喝醉了,太放松了。那女孩回答很巧妙,在这儿就是为了放松的,先生。我们修缮这里给人们放松用。他说自己偶尔能够记起那种用贝壳做成的小勺子。在总统晚宴上,鱼子酱要怎么吃?
弗拉基米尔不会给我们吃鱼子酱的。小猫。他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被媒体拍到待遇好。第三道正餐使用了扇贝,鸡胸,还有当地的时令蔬菜。我引导他抬头,外面的夜空好似雾气弥漫。我继续为他织造梦境。这途中一共是两种当地白葡萄酿酒和一种果类酒,杯子被一只只换走,直到最后一只配着奶酪前的佐餐。他往后靠在椅子上,双手自然下垂,实际上我们坐的是折角,相互的膝盖茈碰着,一条蛇整顺着我的西裤往里面摸,这条蛇好像可以分出五条朝向四个方向的舌头。但表面,他的脸颊发出微弱的粉红色,在灯光下令他的眼睫毛和眼底下的一点黑色都显的没有那么尖锐。我趁着用餐巾擦拭手掌时,手伸进餐桌里敲了敲。
主厨开始进来发表对本次晚餐的总结。他不是本地人,但有个老婆在本地。他的临别甜品是香草雪糕,埃利陪着我,让我得以把最后一滴酒喝尽。时间将近午夜,所有的住客们都选择了乘坐观光车回住处,我握住他的手,对侍者说,我们自己走回去。他在路上开始代谢,我则说他此刻就像是正在散热似的,能够从嘴唇边闻到热气。他的鼻腔也不像是在行动当中一点空气流窜过的声音都没有,而是像一只气喘吁吁,亦或者发出类人似长吁短叹的小动物会出现的声响。他的头发有一缕顺着夹子落下,我重新将它梳到脑后,可没过几分钟,它就又翻转到他的脸颊旁边,月光将它变成了贵妇人的缎带饰品。埃利蒙贝尔到底有那些地方像他母亲?亦或者是全部,所以才会让有家室的男人一睹过去,就迫切的什么都不顾了。
不坐观光车的原因好像也有了,就像我们前往室内泳池时,路过了他们的边郊树林。他站在多级跳板前说其实这里很适合在清晨来,我问他来这儿干什么,这里整个跑下来可能还不到四公里。
他仰过头,带着嗤笑说,老师,你知道的。我们来这儿干什么。你带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他几乎快要说出来那个词汇,他以前也不会这样,他以前,刚开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心里的状态就和其他人看见他的时候一样,又可怜,又无奈,又恼火。他怎么会来这儿,他为什么要来到这儿。人们强调一遍他的过去又强调一遍他现在的处境,然后就把他搁置在原地了。
我就此开始搜刮那些我能够理解的动的答案。即便这期间我们没有接触,但我还是无法停下探索。接着就是痴迷。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被人从盒子里拿出来。必须要有个人告诉他,这不是消音筒,是你的手掌,这也不是扳机,而是你的拇指,这也不是光学瞄准,而是你的眼睛。
这不是你的敌人。
再文雅些。我提醒。我只是希望你能变得更活跃。当然,也变得和我更亲密。不用在深夜里还要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走,不用提前看中一个仓库的边角,将旁边的子弹盒放倒。不用只是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却不能看那沙发里的缝隙。不用看到血液。不用只能目睹黑色的部分。我说,就像我正在参与弥补你一样,我将从此刻开始慢慢教导你如何去看待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
就像在暗夜里接吻也变得平易近人,甚至琐碎。他说我第一次感觉到海边的晚上有风。好像正在往我的脸上吹。我们是不是从前一直住在笼子里?
战争就是笼子。埃利。我告诉他。只不过我们比起野兽更有智慧,而面对爱人,这智慧就有了派上用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