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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成之君当体恤万民,方能维持。”玄夜自案间抬头,看向来人,“这次做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请父皇收兵,放过南胤。”应渊垂首。
玄夜不禁眯起了眼睛:“南胤内乱,群龙无首。此时若不攻入,更待何时?”
“百年乱世,民不聊生,早已无心再战。如今南胤亦是不愿起干戈,又为何一定要以武取之?”
“不以武取之,又该如何取?不过是在边境的穷乡僻壤呆了些时日,便觉得自己见了全貌了么?那我问你,关于南胤,你又了解多少?”
关于南胤?应渊突然卡了壳。
虽说先前与李莲花很是亲近地相处了月余,然而两人均是奔着交心去的,那些另一方毫无概念的家务事自然是鲜少提及,让他一时间也犯了难,只得磕磕巴巴地答:“南胤……女子当家,所以嫁娶婚俗与中原并不类似。其族人不喜战争,更愿偏安一隅,避世而居……”
“嫁娶?”玄夜抄起一本奏章就狠狠扔到他的脑门上,“我送你出去历练,难道是要学前朝送个公主去与外族和亲的?!真是荒唐!”
“唔……”应渊自知失言,也只得捂着额角沉默不语。
“南胤政体风俗与中原均是不同,又困于宗族之中极少与外界交流。如此闭锁的偏安一隅,又如何不费兵戈取之?难道要跟之前似的立个节度使,等着它反么?”
话是占理,但这初衷却让应渊生了疑问,梗着脖子就反驳起来:“如今中原初现统一之势,仍是百废待兴,真的就偏偏缺南胤这一地么?”
玄夜脸色一沉:“你还指摘起来了?”
应渊垂首行礼:“儿臣知北地乃父皇心病,固而想解此大患。如今虽是已陈兵边境,但若是按兵不发,仍有斡旋余地,不会与南胤伤了和气。如此一来,朝中资材兵力亦可为收复北地所用,不会白白损耗。”
玄夜此时已经想翻白眼了:“外族新皇太后均是能人,中原乱世时北地可是行汉制的治世。你说要解心病,那你又要用什么解?是用你这张说着不起兵戈的嘴去对付外族铁骑么?”
“可是——”
“陛下!”正当应渊要开口时,却有宫人匆匆来报,“南胤族长之女角丽谯继任族长之位,不日便向新朝称臣求和。如今使节已带着表文与贡物上了路,后日便到京城。”
“称臣?!”应渊难以置信。
玄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以后再说今日这般天真痴话,就给我滚回郡里去。”
应渊不过是刚调来京城的末位皇子,两日后自然没有在殿上陪同接见使臣的资格。然而当日过了申时,玄夜却突然差人将他唤去宫中,说是使臣的接风宴他也必须同列席上,不得怠慢。
传话人来时应渊刚熬了个通宵,正坐在一地书箱里翻着些文书记事。家中仆役近来也都帮着奔走些杂项,两日里只在府中只清出了吃饭睡觉的地儿。此事一出,一干人都是乱成一团,胡乱将他收拾像样便送上了马车,这才堪堪赶上了开席的时辰。
因着前两天差点惹父皇生气,到了殿里时应渊也下意识地收敛许多,待到玄夜带着使臣进来时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起身行礼,然而刚一抬头却听得玄夜身后那人倒抽了一口气,立时停了脚步。
站在玄夜身后,代表南胤呈上表文的使臣……竟是李莲花?!
见到如此意外的人物,应渊自然是僵立于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旁的玄夜不知他们过往,见此情景便只觉二人多半是不擅应对如此场合,于是又承着先前带着李莲花四处转转时的随和神态介绍了一番。言辞间提及李莲花乃是南胤新任族长角丽谯的长兄,于叛乱中独身杀尽一众叛贼,神勇无双。待到叛乱平息,他又担下重任前往新朝求和,谋得前路,可说是南胤的一大功臣。
听得这些,应渊才意识到南胤所谓的叛乱比自己所想的更为血腥,再去看李莲花更是见其神色颓败, 竟如打了霜的残荷一般,全无在边境是自由随性的模样,立时整个心都揪了起来,忍不住先上前柔声寒暄了两句,待他神色稍缓才邀人一同在桌边坐下。
好在新帝当政后崇尚节俭,这般寻常宴请自然也并不繁冗,于现下萎靡不振的李莲花也算不上太多负担。然而座上看菜均是些馓子油饼,对于寻常人虽是普通食物,但那油腻气味环绕之下却让素来不喜油腻李莲花一阵反胃,几欲作呕,只得慌忙捂了嘴按下不适,转而端起呈上的酒来。
可说起这宴上拼酒,却也是与北方外族交好时立下的惯例。李莲花身为南胤人自然是没有北地那般豪放饮酒的习惯,这么空腹三盏下肚无疑是雪上加霜,一时间直喝得他头晕眼花,待到第一道爆肉端上时更是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晕了过去。
席间应渊对他早就放了十二分的注意,见此意外哪还顾得上礼数,眼疾手快倾身一捞便将人稳稳地带进怀里。他心下焦灼,自然也忘了顾及其他,直到确认了怀中体温,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眉眼渐舒后才回了神。然而抬头却见父兄均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知这是演得哪一出。
“我……”应渊这是真的有点呆不下去了,“我送使臣回馆驿!”
此时玄夜已怒极反笑,挥了挥手就赶了人:“快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了。”
话虽然是难听了点,但应渊这下得了准许自然是千恩万谢要带人离开。却没想李莲花此时毫无意识,拉扯两下是动都不动。眼下众人视线可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不一会儿就让应渊也浑身都不自在,干脆就此心下一横便将人打横抱起,在一干人震惊的神情中匆匆离了席,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劫。
虽说这宴上丢人是丢大发了,但到了将人带进马车,看着他沉静睡脸的时候,心中压抑已久的思慕之情又悄悄地爬了上来,不过是一瞬,就将先前出糗的那些全都轻轻放下了。
马车晃动之间,李莲花却做了一个梦。
一个杀人的梦。
剑刃刚捅进身体里时总是艰难,然而一旦刺破了衣衫皮肉,深及脏腑的时候就会变得轻松起来,直到那些红的黑的血液一起染了满手,留下一堆无知无识的肉块。
他的剑很快,因此杀人也是如此——一开始很是艰难,但过了一会儿,杀得多了,便觉得轻松起来,麻木起来。好像杀人也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杀得多了,便习惯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自己一路穿心割喉,银白的剑身若是糊了血,他便随手割下一片衣衫胡乱擦去,提剑又是一命。
在他的身后,尸横遍野,如同修罗过世,众人从此不敢再上前一步。
等到最后一个男人倒下时,他终于看到了母亲们的尸体。
——南胤族长家中数十口人,几乎尽数殁于叛乱之中。
“!!”
李莲花仓惶地瞪大了眼睛。
噩梦初散,眼前似乎还留着那满目的猩红。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却见应渊正在一片缓缓褪去的红中低头望着自己,面上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还好么?”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间。
李莲花不禁眼眶一热,强忍下了泪水叹道:“让你看到这般不堪的模样了。”
“这些日子你过得很辛苦吧,南胤的事……”
听他提起这些,李莲花不禁苦笑:“苟延残喘罢了。在这之前,谁都未曾想过南胤会发生叛乱……如今妹妹接过担子重伤未愈,除了对新朝称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南胤惊变,其中无奈又怎是能这么轻易说清的?想到此处,应渊心中也满是愧疚,忍不住收回了覆在他额间的手,只留下一片渐渐散去的暖意: “我本想着要让父皇收兵。然而郡里事务繁多,离京城又远……赶进宫的当日,就传来了使臣上路的消息。”
李莲花“唰”的一下就坐了起来:“你、你这般出头……万一惹恼了新帝怎么办?即使是皇子,也不能随便说话啊 !”
而应渊见他如此紧张自己心下自然欢喜,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就安慰起来:“新朝与南胤原本并无纠葛,又为何要去生造些世仇?武人当政,百年乱世,早该去了那亮刀枪的规矩了。我说得没错,又为何要心虚?”
正说着,馆驿小厮却敲响了门,送来两份清粥甜汤,还搭上了不少清淡爽口的配菜。李莲花旅途劳累又在宫中行走颇耗心神,此时看到合胃口的菜色腹中自然是唱起了空城计,伸着脖子瞧了许久便忍不住奇道:“下榻此处时,可没见有这些菜啊?”
应渊见他喜欢面上便一阵欣慰,这就将人带到了桌边一同坐下:“我见你方才很是不习惯席上的油腻荤腥,想起边境时见你口味便吩咐馆驿换些菜色。南胤来京城路途遥远,总是辛苦,还是多少吃一些罢。”
此时提及边境的日子,李莲花眼前免不了又是一阵模糊,低头望着碗筷问道:“如今南胤与新朝变成这样,你又贵为新朝皇子……之前立的誓……”说着说着话语艰涩,竟是难以继续了。
应渊哪见得了他这般模样,赶忙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新朝陈兵边境,可说是胁迫南胤称臣。而我先前又对你隐瞒身份,反而是我该担心你是否不愿再与我交好。当初边境月余,又如何能看到比那更真实的你呢?我对你的情意,自然是不会变的。”
此话情真意切,李莲花闻言亦是触动,拉了他的手便贴进了他的掌心,极是亲昵地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温暖:“应渊……我真的好想你。离开中原时在想,见到家中尸横遍地时在想,带着表文坐上马车,赶来京城时也在想……”
积攒已久的苦楚像是决了堤,让他最为脆弱的心思也都暴露于人前,手足无措地向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剖白自己的内心。
“应渊……我没有家了。”
话中苦痛难以言表,让应渊也不禁想起南胤极重宗族,有血缘之人极少分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可说是心之所依。传言中南胤族长一家几乎被灭门,如今于李莲花而言,自然是如同失了根的浮萍,惶然无依。
满心怜惜之中,他情难自矜地将李莲花拥入了怀里:“我一直都在。”
“就算只有片刻也好……”温暖的怀抱像是轻轻抚平了李莲花心中的不安,他禁不住满是迷恋地抬起了头,捧着应渊的脸就这样送上了一吻。
虽说边境那一吻李莲花很是热情大胆,但此时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的亲吻却溢满了不安与犹豫,双唇相贴之后便不再深入,只瑟缩地探出舌尖,轻轻地描绘着应渊的唇瓣。
而此时应渊心中同样满是思念,见情人做出这般亲密之举又怎能坐怀不乱?不一会儿,他便反客为主缠绵地吻上,仿佛细细品尝一般扫尽李莲花口中的每一个角落。
怀中身躯温热柔软,鼻间熟悉的药香更是让他情丝疯涨。虽说前路满是坎坷,今日一别更是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但此时能将意中人紧紧地禁锢在怀中,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想到这处,应渊便更是沉迷,直到两人均是气息不稳才将人放开,低头欣赏着怀中人沉浸于亲吻余韵中的迷醉神情。
“谢谢你,应渊……我好多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莲花终是从对那温暖的贪恋中醒了过来,依依不舍地叹了口气才从他怀中挣脱,“虽说南胤眼下向新朝称臣解了外患,但族内刚除了叛党,还有许多人等着我回去一同平定局势,现在还不是兀自消沉的时候。”
说起这些,自然是添了些寂寞。应渊刚要再接些话,却见李莲花就这么拿起了碗筷开吃,一时心中亦阴云初霁,松了口气便一同忙活着填饱肚子了。
“如今已经亮了刀枪,你对南胤的想法……可有变过?”
待到用过了饭,李莲花又聊了起来。
应渊知他必有这一问,自然很是坚定地答:“我在边境所言,皆是出自肺腑。即使南胤遭难国弱,新朝强硬吞并仍是不义,难免招来仇恨。”
“真的会有仇恨吗?”李莲花反而有些疑问,“百姓只认自己的土地,谁让他们过得好了,谁就是他们的王。北地虽是在早年被割予外族,但数十年来得安宁、行汉制,反而空前繁荣,不再执着于回归中原。”
这话在新朝虽是大忌,但也是不争得事实。应渊听了也不恼,想了想便开口答道:“即使繁荣,却也要看外族的脸色。北地过得再好,却也仍居于外族之下,不过是别人的钱罐子罢了。若是王座上换一个人,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不过是仕族气节罢了。上头真的变了天,再反了便是。于百姓而言,日子过得好才是第一位的。”
“那你觉得,南胤人过得好么?”
李莲花一听就笑了:“在我心里,南胤人过得好,但也不好。其实我去中原游历,就是在比。比是南胤人过得好,还是中原人过得好。”
应渊心中虽是早有预感,但听到这答案还是略有些紧张:“放眼当今中原,新朝已开治世,广施仁政。若是撇开一切让你来选,你想做中原人还是南胤人?”
李莲花毫不犹豫地答:“如果让我选,我只想做南胤人。”
见他如此果断,应渊也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中原历经战乱,眼下只看得到前朝留下的烂摊子。空有问题,却无解决之法。大哥扎根军营,战功赫赫,仍是武将治世的作风。二哥深耕庙堂,自打及冠就在京城供职,眼里只有繁华盛景,看不到流落的百姓。若是他们即位,也给不出答案。”
李莲花这便一脸狭促:“看来你是想争这皇位。”
应渊却仍是一脸正经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两日通宵搜集南胤记事后,我觉得那问题的答案,在南胤。然而这答案,仕族不喜欢,权贵都不喜欢,所以永远变不成新朝的答案。”
说到此处李莲花也明白了:“所以南胤献国,若是不行自治之制与中原异心,便只能死。”
与这般冰雪聪明的人说话,自然是不太费劲。然而太过聪明,却又让应渊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若是父皇知道我在同你说这些,肯定又要揍我了。”
李莲花大惊:“怎么这么凶?还要打儿子?”
见人想也不想就关心到自己身上,应渊自然是来了劲: “先前我急着劝父皇收兵,结果被骂不知南胤底细就在胡扯八道,还被扔了奏章呢。” 说着又去拉着他的手摸上脑门,“都几天了,还疼呢。”
李莲花本就对他有着亲近的心思,遇上这些小心思必然是从善如流,边揉着就边很是不解地开口:“这打仗又花钱又耗人的,你毕竟是看着平民过来的父母官,不喜欢不也是正常,又为何要骂呢?”
“……因为我就提了婚俗嫁娶的区别。”应渊还是老实坦白。
李莲花立时笑得别过脸去:“看出来你对走婚怨气很大了。”
可话未说完,应渊便又自后头拥了上来,靠在他的颈间满是柔情地叹道:“你还是这样开开心心的才好。”
李莲花一时失了言语。
回想这些日子,自从离了边境小县,心中就满是思念。待到回了南胤,内乱却又压了上来,让人喘不过气。如此看来,竟是真的许久都未曾如此真心地笑过了。
“能够遇到你……于我而言,也是此生幸事。”他偏过头轻轻吻了吻应渊,“母亲同意我外出游历探访各处,也是因南胤本就有向外的心思。或许今后若是献了国,也能与你近一些吧……”
“向外的心思?”应渊不解,“先前你也说了南胤人过得好,但也不好。可人南胤生活向来富足安定,又会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莲花这便说起了南胤的来历。
“南胤本是由女子当家的山中部族,不过数百人口,直至前朝末年都是避世而居,自给自足,固而从这时起就定了闭锁守旧之势。
“前朝末年藩镇起了异心,开了战,镇压之时周边地界男丁因战凋零,女子不敌外患,走投无路便向山中寻桃源,不日便为南胤族长收留。
“或许是因受过苦,收容的流民均是相当珍惜这一桃源,万事尽心尽力。族长感其诚心,不愿区别对待,因此携全族商讨之后定下了南胤收容外族的新规矩,从此土地公有,子嗣亦共同抚养,只是依宗族而居以明血统。全族因此和睦相处,再无纷争。”
“听闻上古之时,中原亦是女子主事,因而才生出了女娲的传说。”应渊不解:“先前我就不甚明白……为何如此好的制度,却没能在中原流传下来。”
“这便是源自于我所说的不好的地方。”李莲花答道,“女子生育总是谨慎,因而族群从来便是数百人的规模。若是资源匮乏,食不果腹,争斗间铲除异己更是将毫无血缘的异族尽数格杀,不留一人,从无兼并一说。好在南胤土地丰饶,资材充沛,有幸免了这般灾祸,但也因此生了安逸之心,只挂记着女子生产凶险一事,长年累月之下也仅长于医药之理。如此闭塞守旧之地,日子一眼就望到了头,又能有什么意思呢?
“待到前朝覆灭,天下成了乱世,南胤也担忧外患,不得不收容男人担兵役以求自保。或许近年中原战事渐熄,这些人便也展望起了在中原不被人压一头的日子,这才埋了祸根,生了叛乱吧。”
若是如此,此时生出叛乱便很是蹊跷了:“若是叛乱之人通外界之事,必然知晓如今新朝早已吞并数国,且为防藩镇割据之势再起大改军制。若是这些人只是为了过得更好,同样是行兵役,出走新朝岂不是更好的做法?”
李莲花倒是未曾想到这一层:“那或许他们只是想要占山为王,统领南胤?”
应渊皱眉:“可南胤女子当家已久,又怎能轻易屈服……难道是要留地不留人?!”
李莲花听了忙摇头:“必然不会。南胤可从不是好地,若是要抢……也得抢南胤的人啊。”
“为什么?”
这话本就说得奇怪,不明所以,但李莲花经他一问却闭口不答,只是神神秘秘地起身去药匣中翻出了一段浅褐色的药材,摆在了应渊面前。
“玉簪?”
这段药材,便是玉簪的根。
“喜欢么?”
“是味实用的药材。”
“也算是好看的了。”李莲花接道。
好看?应渊不解。这样一段看不出所以然的根系又好看在哪儿?
刚要发问,却见李莲花抬手轻轻拂过那段根,一时间掌下便似有灵光涌动,带着奇异的气息充盈于根系四周。不一会儿,那干瘪的根竟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抽条生长,只是片刻便凭空长成了一株活生生的玉簪,抽条结苞,成簇而绽。
应渊望着那洁白的花朵瞪大了眼睛:“仙、仙术?!”
“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便是南胤能在数百年中安逸维系的原因。这灵力刻在南胤女子的血脉中,又由女子传向下一代,因而南胤的富足靠的并不是那片土地,而是土地上的人。”
应渊立时恍然大悟:“那在边境时所焚的苍术——”
“自然也是这么来的。我不过随心游历,又怎可能未卜先知备下如此之多的草药呢?”李莲花说着,摘下了茎上花朵递给了应渊,“这玉簪花,很配你。”
——高洁脱俗、恬静宽和……
想到花中寓意时,应渊接过的手竟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我不过在万民中挣扎的平平官吏,又如何当得起这些?”
“那难道只有为仕族谋利益的权贵才能当得起么?即使南胤国弱,你也总是念着百姓不愿以武慑之……自然是衬这花的。”
“……那我便当作鞭策收下了。”应渊出神地望着手中的玉簪花,“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李莲花却突然没个正经地偷亲了他一口:“你是我喜欢的人,又在我心绪低落时这般照顾我,自然是要把好看的东西送你的。”
被他这一闹,应渊也没了脾气,将人揽进怀里问了起来:“可惜我匆匆赶来京城,府中还是一团乱,都没来得及好好采买,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回礼了。好在京城奇珍甚多,不如先说说你喜欢什么?以后我买了送你?”
“能见到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又何必如此破费?”李莲花依在他的怀中叹道,“可惜此番得了新朝承诺,还是得快些回去帮助妹妹坐稳那个位置。不然我也想与你多亲近亲近,至少一解相思……”
“那待到下次前来时,你可愿去我府上休整两天?届时我必然好好准备,将你照顾妥当。”
“下次……”李莲花的神情却突然变得晦暗,“下次,便也是来交岁贡的时候了吧。”
应渊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新朝本就缺乏北伐物资,南胤仙术加持之下,必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又怎会止步于区区岁贡呢?想到前路未卜,应渊心中也一阵苦痛,只得将人又好好搂了,暗暗祈祷这乱世可莫要对他们太过无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