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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阴雨,湿气氤氲,朦胧之中却仍见红枫似火,一路烧进如镜的绿水中,将那白墙灰瓦都染出了层层暖色。
唐周撑着油纸伞举着罗盘走在街上眉头紧锁,一旁的李相夷却心情大好,满是好奇地望着街边的各色店铺:“别看了。难得铺子里人少,该好好逛逛呀。”
见那罗盘仍是纹丝不动,唐周也只得暂时放下,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从没遇到过什么怪力神乱的事儿?”
“南胤信仰草木,能有什么怪力神乱的事儿?除非姐姐们想不开要在家里虚空种树。”
坏了,不会是因为归野路子神仙管,所以作乱的妖们怕惹上硬茬,纷纷跑了吧?
“昨儿妖气还挺明显的。今天跟你一起来就没了。”
“那不是好事么?”李相夷从怀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不如就给自己放个假?”
桂花糕是百年老店买的,虽说雨水稀释了气味,但光是那色泽模样就已让人食指大动。再往下看去,便见那捏着那糕点手也是白皙细腻,不过一瞬就让唐周先前那点烦躁都烟消云散,忍不住生了些遐思,也不出手,光是低了头想咬上一口。
然而刚凑近了些,被内力震开的雨水就劈里啪啦招呼上了脸。
“唔!”
“怎么了?”李相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啥。
“雨水……”唐周赶忙抬手擦脸。
李相夷早已习惯了靠着内力震开雨水灰尘,此时经他一说才反应过来,赶忙想要撤了内力,但又担心着糕点就这么受了潮,情急之下便拉过了唐周的油纸伞挡上,又一次将桂花糕塞到了他嘴边。
“你想要……我喂你么?”
唐周霎时涨红了脸,慌忙在身上擦着手:“不了,不了。”
“没事儿。就当是赔罪了。”
李相夷说着,桂花糕就已经被塞进了唐周的嘴里。
桂花的清香混着糕点绵密的口感扩散在口中,虽是上品,但也没能抵过指尖拂过唇瓣的触感。
有些硬硬的,应该是剑茧吧。就算模样再年少……也已是个了不得的剑客了。
唐周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周?唐周?”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李相夷却甩着根枝条将他唤了回来。
“嗯?”
唐周刚一抬头,便见那枝上各处蓦地绽开,在火红的枫叶间结出了一簇簇细小的花朵。
李相夷有些不好意思:“这雨里,一时也找不到其它花了。”
唐周却是目瞪口呆:“南胤仙术?!”
“当然不是!”李相夷瞪了他一眼,“这是‘扬州慢’,靠的都是内劲。近日我才发现它有这用法,想着要给你看看……”说着话音就低了下去,“你要拿去比南胤仙术……自然是比不了的。”
“南胤仙术与生俱来,拼的不过是个血统。你能靠着深厚内功做到这些,那才是真的厉害!”
经这一夸,李相夷先前那点失落便烟消云散,转而满脸好奇地问:“南胤仙术均是女子与生俱来,极少分高下,自然也无精进一说。听说你们的仙术完全不同,那都是修炼些什么呢?”
“修炼的法术……”唐周歪头想了想,“多是些五行法术,还有法器制符一类的。”
李相夷又来劲了:“五行?那这雨水你能操控么?”
唐周掏出了一张避水符:“当然可以。”
“就靠这一张纸也能避雨?”
唐周见他怀疑,这便收了伞催动避水符,抓了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李相夷对他本就不设防,被这一拉自然是心下一慌乱了内息。然而收了内力之后才觉出身边仍是干燥,全无身在雨中之感。
“这么厉害!”李相夷不禁抬头四处乱看,身子下意识地就这么倚进了他的怀里,“不过是一张小小符纸,就有如此作用。那若是放出灵力,武斗之中岂不是所向披靡了?”
而唐周早已被那怀中的温热身体吸去了全部注意力,光是手上悄悄地揽上他的腰,嘴上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若是争夺修炼资源,斗法可是要出人命的,哪会这么轻易与人动武呢?”
“争夺资源?这么吃紧么?”
唐周一听,立时清醒了过来,手上却仍是留恋,继续揽着怀中人的一把细腰纠正起来:“你若是指凡人,那必然是不能随意动用法术的。仙家弟子行走在外,也只是捉些恶妖,还凡人一个安宁。”
“世间那么多不平事,也不去管么?”
“修仙修仙,本就超脱凡尘之外。若是靠着法力干扰凡人行事,那便是手持利刃;修仙,便修得是权了。”
两人相处中唐周常常是不爱说话、随波逐流的模样。此时讲出这些,李相夷也不禁有些意外,忍不住偏头望着他认真反问:“可若要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不也得靠手中的利刃么?”
“百年乱世,藩镇割据,打仗都带着活人当军粮,那自然是得要靠刀枪锄强扶弱。如今中原太平百余年,各处井然有序,又要用那利刃针对谁呢?”
李相夷不高兴了:“江湖三教九流,行自己的规矩,从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你口中的秩序,又能有什么用?”
“三教九流囊括各行各业,又怎会光是不听管教之徒?自从南胤归顺后,田产增收,市井游堕之民也相应增加。若是这些坏了规矩的人才算是你眼中的江湖,那消解了这江湖,才能算是真正的行侠仗义了。”
“消解?”李相夷倒是未曾想过这些,“让江湖人也守着官府的规矩?”
唐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南胤为何说小庙容不下大佛了:“市井顽徒自由都辖缉捕……你若是相去出一份力,也不算坏事吧。”
“做都辖不过只是偏安一隅,照顾一城,又怎能救这世间?”李相夷眼中又是那熟悉的熊熊斗志,“我本就想在江湖中开宗立派,只是不知该立什么宗旨。如今听你一言,我已经明白该做什么了!”
“啊?”
“你手头还有多少捉妖的委托?”李相夷拽着他的袖子一脸激动,“这两日先结了,咱们快些启程,我要去会会血域天魔!”
“什么天魔?还要打魔族??”
“是当今武林排行榜上的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唐周傻了眼。
我的妈呀,这是不是……步子太大了点?
市井除妖大多是些小妖,没有李相夷这阳气重的克星,唐周跑了半天就把一切收拾妥当,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回了客栈收拾东西。
“这就去打天下第一了?”
唐周还是不太放心。
“你在担心什么呀?我早就打上前五了。”
李相夷心不在焉地答。
“前五?”唐周捏着下巴冥思苦想,“万一这第一不一样呢?你看这名字都天啊,魔啊的,听着就不吉利。开宗立派还得忙活呢,老老实实静下心来过日子才是正道啊。”
“怎么?这么担心我?”李相夷却凑了过来,“那要不你给我画个护身符,借点法力保我平安?”
“你若要平安符,去道观里求才有用啊。刚巧城外有个香火挺旺的,好像拜的是战神东极青离帝君吧,我看行。”
“这劳什子帝君又不担心我出不出事,肯定是朋友画的才好用啊。”李相夷这就回去忙活了,“不愿意就算了。”
“没,没。没有不愿意画。”唐周听了一阵手忙脚乱,随手就抓了前日逛街买的手串,稍一施法便递了过去,“我也不会什么别的好玩的法术,若说有用的……也就只有这自创的步离锁了。”
李相夷倒是来了兴趣,“步离锁?别是什么定情的东西吧?”
“什么定情不定情的!”唐周急了,“这步离锁能将戴着手串的人限制在几步之内。届时你与人比试,要真的陷入危急之境,也能靠这个脱身了。”
“那我到时候是不是得示意你催动法术?”
这么一说唐周也觉出点问题:“好像有点不方便……你们打架我也看不出名堂。”接着他便挠了挠头,在那手串上一点,“我给它改了下。到时候你心中想着我喊出几步,就能发动法术,飞到我的身边了。”
李相夷这就戴上了手串抬眼望他:“想着……你么?”
“啊,不,不!”唐周赶忙撇清,“其实想着旁边的木桩子也行,但是就得飞到木桩子旁边了……”
这模样自是逗得人扑哧一笑:“那还是不了,到时候……还是去你的身边吧。”
两人忙活半天准备了一堆,马车换牛车去了大老远的山沟沟里累得要死。结果等逮上那什么天魔,刚打了两天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就轻易地换了人。
“怎么就伤到了呢!”唐周边替人上药边嘴碎,“这么争强好斗可不好。”
“你对我要求也太高了吧,打天下第一还不能挂彩了?”李相夷抱怨着抱怨着就少了底气,“都没伤着根本,别急啦。”
唐周心里还是犯嘀咕,但又觉得再啰嗦难免惹人生厌,只好替他收了尾,继续出门忙活些柴米油盐了。
此处地处偏僻,资材匮乏,李相夷又带着伤不好搬动,也不方便劳作,照顾两人的事儿便全落到了唐周头上。
虽说他在凌霄派中也多是甩手掌柜,不太关心细处。然而此番见着李相夷血染白袍的模样还是担心得紧,一回生二回熟便也遇上没多少困难,不多时就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你看,我买来了什么?”
待到李相夷伤好了大半,开始不满各种忌口时,唐周便从他随身的佩剑里拖了柄花里胡哨的,转身出门提回来个油纸包。
李相夷拆开一看:“是桂花糕!”
“可惜喝酒还是不行的……”唐周叹气,“听说这附近还产血酒,到你伤好了再一起去看看。”
“那我可要快些好起来。”李相夷笑得眉眼弯弯,随即捧着纸包摆到他面前:“先前在江南,我喂了你一次,那今日……”
怎么还撒起娇了……真是个小孩子。
唐周心里暖暖的,拈起桂花糕就递去了他嘴边。
长睫微垂,朱唇轻启,轻轻咬下……桂花糕便留下了一个工整的牙印。
“甜么?”唐周看得心猿意马。
李相夷笑:“你喂的……自然是甜的。”
就算是表面夫妻……眼前这人,也是同自己结了亲的人啊。
唐周不禁心烦意乱地想着。
李相夷毕竟年轻力壮,这伤虽是留了疤,但也赶在入冬前及时好了利索。
回程时唐周实在是不想再去折腾那牛车,两人采买一番便带着血酒策马同行,不多久便迎着武林中羡慕的眼神到了江湖中人聚集之地。
望着这转凉的天,唐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多时便要过年了,不回南胤么?”
“少年人在外,总是得先做些大事才能衣锦还乡。”李相夷满面意气风发,“我要留在此处,建立四顾门!”
“你若要开宗立派……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就算不是江湖中人,你也是我结识的第一个在中原的朋友。”李相夷去拉他的手,“你若暂时没有别的去处……留在我身边可好?”
唐周看着他的笑不禁晃神,再去看时,便已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带着剑茧的手了。
先前相处虽是亲近,但与江湖人走动多了,李相夷便也忙碌起来。
唐周念着旧情,不愿随便离开,四处转悠之下就只得去周边寻些除妖委托,一来二去便聚少离多了。
待到入了冬,落了雪,他却只能在房中独自摆弄着罗盘,回想起一路上听取的各色天下第一的传闻。
李相夷总是需要很多朋友的,很多江湖上的朋友。
上一次见到李相夷……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