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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相夷回家的时候,已是除夕了。
彼时唐周早已置办年货,正独自收拾洒扫,听得院中响动时差点都以为进了贼,拎着扫帚出门的时候才见李相夷提着一堆东西满脸尴尬。
“农闲时节,挑事儿的也多了起来。”他寻了灶间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本想早些回来和你一起过年的。”
话中的那点歉意自然是让唐周很是受用:“要建立四顾门,总是闲不下来的。”说着就去翻弄李相夷带回来的东西,“红豆,芝麻,猪肉,香菇,白糖?还有……”
“是糯米粉。”李相夷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不都爱吃圆子么,我就想着过年也做些。”
“圆子?铺子里不是有卖包好的圆子么?滚水煮一下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
“若是光煮了,一顿饭吃完就没了。”李相夷低着头不去看他,“想同你多呆一会儿……”
好一个避重就轻!前头俩月干啥去了?
“寒冬腊月还要四处奔波,辛苦你了。”然而唐周还是中招了,几乎银牙咬碎才忍下了直接把人搂进怀里的冲动,低头拨弄着红豆装作心不在焉地开口:“这红豆……是要做豆沙馅的圆子么?”
李相夷听他一问就来了劲:“是。铺子里口味可多了,豆沙听着就好吃。”
要从红豆做豆沙,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了。唐周转身就去拿了个碗:“你明日要走么?”
李相夷一愣:“不走,要在这儿与你一起过年。”
唐周这便取了大半红豆泡了水:“做豆沙又要泡又要煮又要炒的,明天吃吧。”
“嗯!”李相夷又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今天是做另外两种馅的吗?”
两种?
唐周开始抓瞎了。
早年他在师门中确实曾与师弟师妹一起做过豆沙馅的糕点,加上刚见着人还有些放不开,难免故作深沉装了两句。然而经李相夷这么一问,先前攒下的那些定力立时也跟着烟消云散,瞪大了眼睛反问:“两种?猪肉也是馅?”
李相夷理直气壮:“有山药圆子,有金桔水团,还有乳糖圆子,为什么不能有猪肉圆子?我还配了香菇呢。”
啧,一听就是光吃不做的人。
“你会剁肉馅吗?”
“不会。”
“我也不会。”
李相夷赶忙开始自救:“那要不我回去找店家,给点工费让他剁一下?”
“好像……也行。”唐周见人提着猪肉转身就要走,赶忙上前拉住了他,“顺便再去问问乳糖圆子的馅怎么做。”
“不是芝麻么?”李相夷却一脸理所应当,“磨一下,加点糖?”
“那不是粉了吗,怎么包圆子?”
天啊好有道理竟然不能反驳。
李相夷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最后还是乖乖出了门。
待到逛了一圈回来,唐周已烧了开水,揉好了面团了。
“问来了么?”
“芝麻得先炒,碾碎了加了白糖猪油才行。”
“那猪肉呢?”
李相夷立时没了底气:“店家说这是邪门歪道……”
唐周大笑:“这圆子说白了也不过是个面皮裹馅,能立上什么规矩?方才我去街坊们那儿问了馄饨馅怎么和,到时按着那个来就是了。”
李相夷有些意外:“我当你是更守规矩的人。”
“守规矩也得有个理由。”唐周边忙活着生火炒芝麻边说,“不过是吃个肉馅圆子,又没逼着别人吃。都不害人还要念着规矩担惊受怕的,那问题便不是规矩,而是我们活成了奴仆了。”
李相夷笑:“我不是逼着你一起吃这些邪门歪道了么?”
可朋友一起吃饭,那不也都是心甘情愿么?
“依你那嗜甜如命的样子,我才不信你是给自己买的。”
“是么?”李相夷话里像是掺了蜜,“你就这么确信我是为了你买的?”
唐周抬眼,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有一根红线就这样在他们之间轻轻一钩,给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李相夷守着黑芝麻,唐周剜着猪肉香菇,一人坐着一边,没多久就搓完了圆子,前后两锅下水煮了。甜馅的配上桂花蜜糖,肉馅的则搭上雪菜虾皮,两人每人分了一大一小两碗,在桌边坐下便开始了略有些粗陋的年夜饭。
“既然有了理由就不用守那些规矩,那规矩不也没什么用了么?”
李相夷仍是在想先前的话。
唐周不知他要说什么,只得一头雾水地答:“你若说是肉馅圆子,百姓不爱吃,铺子里便因不愿亏本而不做这些,确实是只对铺子适用的规矩了。”
“我是在想江湖。”
“江湖?”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讲究的都是一命偿一命的做法。然而外头的规矩都是政简刑措,加之即使是你我大婚,也要大赦天下……这种随意就破了的规矩,江湖人怎么认呢?”
唐周咬了半口的圆子“啪”地掉进了碗里,细腻的芝麻馅立时涌了出来,染黑了一小片汤水:“江湖人若守外头的规矩,自然是不能随意动武,又哪来什么人命要偿?”
“那妖呢?为什么不让妖守人的规矩与人共存,而是要捉拿关押,摘出去行他们的规矩?”
“那当然是因妖本性就为恶,不可教化。”
“真的是不可教化么?”李相夷撑着脸看他,“妖修炼那么多年,早就生了心智,又为何不可教化?”
其实唐周也并非没有遇上过通人言、明善恶的妖,经这一问,倒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要对妖如此严苛了。
“大约是因……妖身负妖力,轻轻松松便能伤了人。妖与人差异如此之大,又如何能一碗水端平?只能互不相见,各自立各自的规矩了。”
李相夷这便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那江湖人精于武力,又不认这皇权的规矩,自然也不能与普通百姓一概论之。”
唐周马上警惕起来:“你想要做什么?”
“待四顾门有了威信,我想要进京面圣……让官家放权。”
“真是疯了!这、这难道是要江湖自治?!”
李相夷早就认了死理:“妖界与凡间不也是互不干扰,为何江湖不能自治?”
唐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江湖三教九流,新朝里的都算上得有多少人?其中更是擅武者众,到时候也要让他们听你号令?”
经他一说,李相夷也觉出不对来,难免少了些底气:“不过是……给江湖立江湖的规矩,少些纷争罢了。”
唐周这下是真的没招了:“你可知为何我身为皇子,却仍被送去凌霄派晾着?”
李相夷一回想,初见那日好像确实是听人提起过这些:“因为母族……干了票大的?”
“因为我姥爷要自立藩王,直接叛了。”
李相夷没声儿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总是想着要将天下都担在自己肩上。唐周常觉得若非自己摊上这狗屎出身,多半也会像李相夷这么眼睛长在脑袋顶上。此时再见人吃瘪,心里自然也跟着难受了起来,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说道:“我知你心怀正气,于武学又有如此天资,自然有号令江湖的资本。只是……若要去与官家说这些,还是先得与我和离才稳妥些。”
与李相夷一起时他想过很多。或许背景不同,或许性格不合,或许又只是单纯的没有交集,从此渐行渐远……然而他却未曾想到,他们会因这个理由走不下去。
“我不要。”
李相夷却毫不退让。
唐周皱眉:“……为什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去找官家走不通,大不了就让四顾门再做大些,让朝廷即使容不下也动不了……主动来放权。”
磨破嘴皮子说了那么多,竟然就因一句和离而放弃了,要坐在原地等朝廷来?
“我对你……”唐周的心怦怦直跳,“究竟是什么?”
李相夷却没认真想过这些,低头扫到碗里的圆子张口就答:“是一起过年的人。”
“我从记事起就在凌霄派,自然从记事起,也是与凌霄派的人一起过的年。”
李相夷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是家人吧。”
唐周哆哆嗦嗦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家人?”
“按你们的规矩,成了亲,自然就是一家人了,不是么?”
过年李相夷不过呆了三五日,这便再度启程去忙些建立四顾门的准备。
与唐周一番对话让他下了决心,目标大了起来,时间也显得吃紧了不少,这一走便又是数月,回来的光是武林传闻,人影是从来见不着的。
唐周本该满腹牢骚,但想到除夕李相夷那不愿和离的模样又觉得平白生了些念想,自然也不再去苛责,光是自己悠哉游哉地驱赶着各色作乱的妖怪,一转眼就这么打发了几个月的时间。
待到入了夏,临近的修仙门派倒是难得发来了信,说是有个恶妖心思活络附身了武林人士,一来二去还真抓了不少人。然而这妖踪迹难寻,加之又囤了不少上古法器,修仙门派坐了一桌扯皮了半天,最后也只定下了广撒网的策略,这才把唐周也给薅上了。
听说此等大事,唐周自然是义不容辞,拎着个罗盘就一路追缉。也不知是走了霉运还是好运,上路两天就先一步发现了大妖窝点,一时不察竟跟人家正面对上,几轮斗法下去险象环生楼都快炸塌了一座,最终还是干不过强敌,眼前一黑啪嗒挂了。
“地止啊!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然而再醒来时,却是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地止?什么地止?听着怪熟悉的……”
抬头再看,便见一莲花灯似的法器绕着自己转来转去,金色的光芒对着那妖明明灭灭,活像在骂人似的。
“等等,你这脸,明明很眼熟啊!再加上地止竟然认主——”
“啥?”
都把我弄死一回了才发现眼熟啊?
那妖立马扑通一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当初上古之时我族受帝君恩泽才得以保全,而如今我竟做出这种不义之举,真是愧对族中众妖!帝君放心,我这便回妖界,去寻妖王领罚!”
“等等!”
“帝君可还有什么吩咐?”
唐周本想说他才不是什么帝君,然而转念一想这妖若是听他一句直接反悔了又该如何?这便立马认了怂,揉着心口抱怨起来:“我这……还浑身都疼呢。”
唐周喊那妖治了伤,还不忘叨叨了一顿骗来了关押江湖中人的地方,眼见那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关人的宅子。
宅子大约是空置已久,摊上夜里更是鬼气森森。然而一路深入却是半天没找着半个人影,反而在里屋寻到了躺在地上昏睡的李相夷。
若是江湖人士遭了殃,那能在这儿见到李相夷也不奇怪。可遇上这些怪力神乱的事儿还能安然无恙地把人放了再睡过去……也是稀奇得很了。
一旁转悠个不停的地止见他神色似乎心有灵犀,轻轻一绕就绕去了李相夷身边,散出一阵金色的灵光便忽地消散,直直没入了唐周的心口。
“这是……”唐周低头,一脸不可思议。
“唔……”一旁躺着的人竟也有了反应。
“李相夷!你没事吧?”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李相夷突然放大的脸,以及——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