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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被贬,朝中失势,抛却浮华之后,兜兜转转便又回到了养育自己的江南。虽说老宅中早已故人不在,街边景致却仍是熟悉的模样,就这么望着一代代学子奔向仕途,从此再难归乡。
晒了半铺子棋谱的书坊,对汤头比馅料还上心的馄饨铺,那雷打不动摆着桂花酿的酒肆……亲切的老店一一掠过,再往前却是——熟悉的夏日暴雨。
应渊抱着刚采买的纸墨慌慌张张地躲进了檐下。
虽说已过了小暑,黄梅雨季已是强弩之末,但若是真的不巧遇上了暴雨,也只得缩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揣着一沓怕水的东西干瞪眼。
正当苦恼之时,一柄红色的油纸伞却突然出现在了眼前,挡去了总是悄悄飘来的细小雨滴。
“忘了带伞么?”
应渊闻声抬头,便见一面貌俊朗的绿衣公子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红伞虽是隔绝了雨幕,那江南特有的氤氲水汽却衬得他如画的眉目柔和了不少,反而染出了一份别样的风流。然而再细细去看,却又觉得他眉眼之间满是熟悉的气息,只是模模糊糊记不起细节。
“我们是不是见过?”应渊忍不住开口。
那人一听便笑了:“原来应大学士也会这么搭话。”
应渊尴尬:“抱歉,也许是认错了……嗯?”
多年未曾归乡,竟还有人认得自己?
“见自然是见过的。”那人轻笑着答道,“在下名为李莲花,上届乡试侥幸中了举人,前去参加会试时正逢应学士任副考官,这才有幸能说上两句话。”
“会试……?”
李莲花不等他细想,抬头看了看那阴云密布的天便接着说道:“这雨多半要下到半夜了,躲在这儿可不是个办法。若是应学士不嫌弃的话,可愿共撑一伞,让我送你回去?”
会试学子众多,就算聊上两句,多半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又如何生出熟悉之感?在应渊看来,李莲花这般说辞难免让人生疑,可想到此处不过是江南偏僻一角,又能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也不再推辞,连连道谢走进了伞下。
油纸伞并不算大,挤下两人也有些勉强。念及身边人捧着的东西沾不得水,李莲花手中的红伞也随之微微倾斜,掩下一片安稳的天地来。这般举动当然逃不过应渊的眼睛,见他肩头湿透自是不忍。正要向他靠近些,却又被那隔着薄薄衣衫透出的隐约体温烫了回来,只好僵硬地缩在伞下,低头护着怀中的纸墨。
略有些过界的亲密难免惹人尴尬,让李莲花也渐渐受不住这份雨中的沉默,赶忙捡起了先前的话头:“会试当日我问应学士如何才能再见,应学士答我说若是志向一致,总是能重逢的。落榜后我本觉得此生无缘再见心中明月,却不知竟还有今日这般机缘,真是难得的幸事了。”
“原来是你……”应渊汗颜,“当时火德阁老拿这事损了我许久,殿试时还惦记着要寻你呢。”
少时鼓起勇气竟然换得这般印象,李莲花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看来是我年少气盛,思虑不周了。”
“不过是他老人家天天没事找事罢了。”当时初遇,应渊确实是对李莲花此人毫无印象,若非火德再度提起,多半是对那零星的对话都忘了个干净。此时看到李莲花面色晦暗颇为介怀,他便忍不住开口鼓励,“今年会试重开,不如再去试试?”
李莲花却摇了摇头:“会试落榜,不过是因我才疏学浅,所以才安居于此,做了县学的教谕。”
县学?县学可是在城西,这一路去城东的应府,那是相当的不顺路了。
细节处处予人恩惠却不言说,应渊也禁不住生了些爱才之情,忙开口说道:“你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自是天资不凡,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会试……总是有些难处的。”李莲花答得模糊,反而又将话头转回了应渊身上,“应学士来此处,是来省亲么?”
“并非如此。只是被贬了官,无处可去罢了。”
李莲花立时吃了一惊:“难道是因为之前……”
应渊忍不住叹气:“朝中追查私盐大案的时候我正巧在走访民间,一时得了些线索说错了话,自然就被牵连了。”
这回答倒是让李莲花很是意外,沉默片刻才接道:“天下文士皆知应学士品性高洁。此番不过是佞臣作乱牵连忠良,应是能早早地官复原职的。”
“圣意难测,总是不敢期望太多的。”辗转多地,应渊早已想通了其中关节,对此不过顺其自然,“身为文臣,也并非只有身居高位才能实现抱负。”
李莲花的眼里忽然多了些期待:“那应学士会长居江南么?”
“自然。”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应府近旁。看那家丁已抱着伞匆匆赶来迎了上来,李莲花便躬身一礼:“能在此处得见皎皎明月,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如今看来,仕途无望,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难过了。”
眼见着李莲花就要挥手告别,应渊赶忙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突逢暴雨,得你相助,可谓雪中送炭,我又怎能白白受人恩惠?于仕途上……李先生若是有难处,我自当尽量帮扶。”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计较这些,怕不是要让我那些学生笑我小气了。”
“那这份恩情,应某暂且记下了。”得到这般回应,应渊也知不可太过强硬,于是便话锋一转,再度开口问道:“说来我离乡已久,对这新起的糕点铺子总是挑得眼花。不知李先生有什么推荐的么?”
糕点铺子?
“那自然是东街尽头的那家了!”听得这些,李莲花竟是一扫先前沉稳的模样,睁大了眼睛拉住了他的衣袖极是认真地叮嘱起来,“他家的荷花酥可是此地一绝,万万不能错过啊!”
应渊早已有十多年未曾归乡,老宅空置已久,采买过后闷头打扫很是费了些时间。待到万事井井有条,终于得了空闲时,距那雨中相逢竟已过了数日。
先前分别时应渊本是随口问问糕点铺子,好去挑些合适的回礼。此时再去回想李莲花郑重其事推荐的模样倒是别样的有趣,让他发笑之余也对这重逢期待了起来,雨季刚过便背着手高高兴兴地上街去买荷花酥。
东街尽头并不算远,到了地儿却找了许久,最后还是在一圈圈队伍的缝隙里发现了招牌一角。应渊向来对衣食用物不那么讲究,哪能见过这般世面,一头雾水跟着排了老半天,却没想最后只等来了售罄的通告,以及一排冷冰冰的门板。
看来这铺子是好铺子,李莲花的推荐也是真推荐,当然……买也是真难买了。
虽说出师不利,但想到荷花酥这般难求,拿来回礼倒也不算掉价,第二天应渊便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又出门排起了队。待到顺利买回荷花酥赶去县学时,远远地却见李莲花正和一对父子吵吵着什么。
“闯江湖可以去水路上挣钱啊!有了钱才能帮娘亲治病!”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应渊也不好上前打扰。然而李莲花本就是个眼尖的,远远地就和应渊对上了眼神,一时手足无措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慌乱的模样在应渊眼中又是别样的可爱,想到此时来道谢了还要欺负人也有点说不过去,这才隔空摆了摆手指了指,随即轻车熟路地绕去了后院。
“前两年水路帮派攥着火器卖私盐,刚被端了一波,亏空都来不及补,哪来的余钱给你发?!”
火器?
刚走到院墙后,李莲花的发言就让他忍不住停了脚步。
小孩子哪能想到那么深,被噎了一下才委委屈屈地反问:“……读书就能领钱了么?”
“这儿人杰地灵的,出了多少状元?你若好好学习,到时考了功名,自然是能挣大钱的。”
“那得要多久啊?夫子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可是先生教给我们的。”
“你娘的病我听说了,药钱我都垫上了,肯定怠慢不了。你好好念书,今后挣了钱还来便是。”
如此这般,又是一个可以预见的结局了。
应渊听到这里便不再好奇,慢悠悠地踱去了后院。刚寻了凉亭坐下,李莲花就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不知应学士前来,真是怠慢了。”
跟人掰扯之后又这么一路跑,李莲花白皙的面庞上也多了两抹浅浅的红晕,倒是挺赏心悦目的。
应渊轻轻推了推桌上的食盒:“毕竟这排队也不知会排到何时,没法提前知会一声,是在下失礼了。”
李莲花低头一看便是眼前一亮,然而又想到面前是谁便迅速压下了那点兴奋劲儿,掩饰性地咳了咳,很是端着地回道:“这东西可不好买,应学士留着自己吃就是了,怎么带过来了?”
应渊笑得温柔:“只是想送些你喜欢的东西,以表谢意。”
李莲花尴尬地绞着手:“不过是撑伞同行了一路……”
他在那儿推辞来推辞去,应渊干脆顺势跟他演了起来:“难道要我一人孤苦伶仃,独坐院中吃着好容易买来的点心么?”
见他拿腔拿调的模样,李莲花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才又小跑着进了屋,去翻今日刚泡的茶了。
“应学士在文坛上仰慕者众,我还以为在这儿也会是门庭若市,天天光顾着会客呢。”
李莲花倒了茶坐下,便又惦记起了先前应渊说的话。
“你可别笑我了。贬官之后我无所事事,也只得编书解闷。这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哪能有什么门庭若市?”
“编书?”李莲花倒是来了兴趣,“早就听闻应学士为圣上讲经史子集,此番来到江南难道是要立下著作了?”
“能有什么著作?不过是整理些前朝史料罢了。”
“以史为鉴,才得以知兴替,反而正是该用文才的地方。”李莲花一脸向往,“真想看看应学士的手稿。”
“手稿……”应渊却小心翼翼地开口,“整理史料难免枯燥,因而我也总是寻不到能长久做下去的助手。你若是想看手稿,不知有没有兴趣助我编书?”
这话一出,李莲花却愣在原地光是眨巴着眼睛。
应渊不知他这反应的意思,回想一番立时就觉得所言欠妥,赶忙尴尬地咳了咳试图撤回前言:“你若是不愿意……毕竟也是在县学做了教谕,总是熟悉城中文生。不知能否推荐一二?”
“当然愿意!”李莲花马上紧紧抓住他的手,“我可没有不愿!只是觉得自己才疏学浅,未免担不了这重任……”
这一握大约是用足了力气,让应渊都有了腕骨要被捏碎的错觉。虽是高兴助手一事省了不少力气,但此时再去看他,难免也要感叹这哪还有初见时绿衣红伞江南美人的柔弱模样?
“怎、怎么会呢,只怕你觉得无趣……后悔应下呢。”
花花这才注意到他的微妙神色,慌慌张张地松了手才撇了视线说道:“当初我就是因喜欢你的诗文才奋发图强认真读书,近年来流传的篇目更是从未落下。于我而言……自然是没有比给你当助手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不过是闲来写的诗文,竟有这般的作用?
面对如此毫不掩饰的热爱,应渊的心也禁不住再次鼓动起来。
——若是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