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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茶歇时。应渊正摊了本书在石桌上,随手拈过一块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又来了。
熟悉的灼热视线粘在了唇角,轻轻松松就将他的心思拐了去,桌上的书册半天都翻不动一页。
不过是边吃东西边看书,问题这么大吗?!
应渊默默地把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放下了。
刚要摸去一边的茶杯,那视线便又跟着拐去了轻触杯身的指尖。
“是有什么事吗?”
应渊忍不住开口。
李莲花赶忙摇头:“没,没有。”
这慌乱的嘴硬让应渊心下生疑,低头回去看书时便起了些捉弄的心思。
从来只握过笔的修长手指轻柔地抚过温润的杯缘,感受到对面细小的抽气声便稍稍向下,很是暧昧地抠弄着微卷的沿口,像是要取悦什么一般流连不止。
李莲花马上捂住了脸,别过头去岔开了话题:“我也许……要请个假。”
“啊?”
应渊赶忙收了手。
“我在这儿全心全意整理,久坐不动的没地儿发泄过剩的精力,总是不太好的。”
“哦……”应渊虽不知他这精力指的什么,但还是顺着他应下,“这都快一年了,也没怎么见你歇过。刚好借这个机会调理一下,别累坏了身子。”
“也不是……调理吧。”李莲花一脸理亏地望着他,“想请一个月的假,跑跑江湖去。”
“什么?!”
跑江湖又是哪儿来的选项??
“当时我不是去找乔小姐么,虽说没碰上山贼,但也撞上了出门溜达的混混——”
“混混?”应渊急了,“没为难你吧?”
“没没没,只是碰上个小公子被混混缠着,帮忙解了围而已。”
“哦……”
“然后这人看重我身上那股聪明伶俐劲儿,就说要拉我一起走江湖了。”
聪明伶俐劲儿是不错,聪明到被别人惦记可一点都不好玩。
应渊心里嘀嘀咕咕,面上还是维持了平日稳重老成的模样满面担忧:“江湖里三教九流不正经的人可多了去, 一定要去混江湖么?”
“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啊,之前那个什么天下第一不也做了很多好事。”李莲花皱眉想了想,“就那个,私盐案。”
应渊扁扁嘴:“确实确实,私盐案,天下第一和火器对着干。可惜这事儿被捂了,不然横竖得是个名场面了!”
李莲花听他阴阳怪气也知道就算这假批下来,人家对自己也心存芥蒂了,这便绕了过来凑到他跟前说:“你不知啊,这小公子可是方尚书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讲的。”李莲花讨好地拉了应渊的袖子,“你说我们这一走江湖啊,他要是遇上点事儿我就在危难之际救下他,那不就能成就不少好事了!”
应渊满嘴酸味儿:“对对对,之后就是私定终生后花园的本子了。”
“叽里咕噜说啥呢,当然是以后在朝中也能欠个人情啊!以后你若是官复原职,能得方尚书助力,不也是好事?”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应渊就又被哄好了。
“啊?哦……”
大约是因得了隐约的回应,即使李莲花这趟一走就是一个月,应渊也未曾如先前那般心中烦躁,反而很是静得下心来仔仔细细回看他的手稿,编纂进度亦是喜人。只是偶尔读到有趣的条目时仍会感受到零星的寂寞,但却很快就散入了纸页间,再也寻不得踪迹——直到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李莲花正安静地趴在桌边,一身汗湿的轻薄亵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将那平日里藏于衣衫之中的肌理线条勾勒得纤毫毕现。因着欲望再仔细查看一番,更是能隐约见得其下的白皙肌肤,直看得应渊口干舌燥,心说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怎么就精力过剩要去做些春梦了呢?
然而感叹过后转念一想,又觉得眼下李莲花对他仍是嘴硬得很,既然白日里无缘一亲芳泽,或许在这幻梦之中一解相思倒也不算过分,这便又大着胆子在他身边坐下,听着那渐渐明晰的细小低吟,轻柔地将人搂进了怀中。
可刚触及肌肤,掌心却是一片异样的湿滑粘腻之感。惊惶之中抬手去看,便见掌间正沾染了大片暗黑的血迹,伴随着剧烈的铁锈味铺满了视野。
应渊开始睡不着了。
虽说诡梦扰人,但好在短短两天之后,李莲花就再度废了大半的休假提早跑了回来。拉着脸进院子的时候应渊倒是难得的雀跃,却又在看到他颈间的绷带时瞬间变了脸色。
“怎么伤了?!”应渊盯着他那绷带瞅了老半天,“包的什么东西!我这就去喊郎中。”
“没事,没事,小伤。”李莲花赶忙拽住他。
“同行的那个方少爷呢?”
应渊已经在心里开始埋怨人一条龙了。
“这人实在是太闹腾了,做事也不长个心眼……”李莲花被他一问直摇头,“还喜欢对我指指点点的,真的很想甩掉他。”
“你这一趟本来就是想赚个人情。换个说法,给他囫囵送回去,这也是人情啊。”
“那肯定的,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儿。”李莲花叹气,“这小子也是厉害,直接拉着我跑到九江去被那山大王给截了。他阅历不深,听人忽悠两句就着了道,说人家是什么不世的枭雄,过去那点子破事儿都是因为一时不查没管理好,要留在那儿混个出人头地之类的。我实在是不能认同,于是就果断地碎了他的江湖梦,把他小姨喊来带回去好好管教了。”
“九江?!”应渊傻了眼,“那帮派手上的灭门命案比翰林院写的奏章都多,从来都不是善茬啊。你还带着个拖油瓶,竟然就这么全身而退了?”
“怎么了,很奇怪么?”
应渊这下就没了底气:“其实……我也曾差点栽在那山大王手里。”
“这么嚣张?” 李莲花大惊,出手就去抓他,“连朝廷命官都欺负——嘶!”
应渊本就对他的伤惦记得很,此时再见他扯着伤口低声呼痛自然是慌了神,顾不得礼数把那胳膊一拉袖子一撸就仔细检查了起来。刚要再去叨叨那道还未好透的伤,却又在看到小臂上的那颗痣时噤了声。
——我不想忘。
记忆中的那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枯瘦的手却满是力气,出口的话语亦是带了些骇人的执拗。
那时他低头去看,眼里便是这样的一颗痣。
李莲花不明所以,直被他摸得气血翻涌,赶忙把手抽了回来一脸戒备地问:“这是怎么了?”
应渊心中却期望这不过是个巧合,忙不迭地出手又去翻他颈侧的纱布。李莲花哪看得懂他这是要做什么,立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左闪右躲:“别动手动脚的!我好容易包上的呢,你这不是又给我弄乱了!”
“你就是……”
看到他颈间的痣后,应渊愣愣地松了手。
颈侧与小臂……他明明就是晋王府的二公子——李相夷!
世上少有知道天下第一真正身份的人,而应渊就是其中一个。
虽说当初只是被按头赐婚,但于李相夷这个人,应渊倒没有什么敌意。听闻他离奇失踪之后,应渊也颇为担心,思来想去还是用被逃婚的借口告了假,寻了各地仰慕自己文才的县官走了人情关系一路打听,没多久便在一个偏远小村里寻到了李相夷。
人刚寻到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遍寻郎中时去信喊来他的哥哥李相显,才知这人天天在外晃荡竟还真混出来个天下第一。只是不巧年少气盛在私盐案跟人结了梁子,出逃一趟便被人抓了机会下了稀世奇毒。如今要解,也只得循着江湖传言前往西南求灵药。
西南地势险峻,陆路难行。走了水路便遇上了私盐案主使帮派的总坛,听说是要给大伤他们元气的李相夷求药,这便毫不犹豫地将人扣下,一言不合就要灭口。然而正当应渊命在旦夕之时,却有仙人御剑而来,将他一捞就拐回了城中下榻处。
“这位是……长生道长。”应渊还是一脸恍惚,“似乎是我母亲的同门。”
李相显看着那人身穿道袍,一时也不好怀疑什么,只得恭恭敬敬行礼:“仙长愿为舍弟出山,相显不胜感激。此毒世间罕见,我知天命难测,但若能得仙长相助,晋王府定会备下厚礼,倾力回报——”
“啰嗦。”长生道长运转法术探查后便直接打断了他,“你弟弟这一世是仙人历劫,神魂之中却缠了半根红线,并不是凡人能随意干涉的。”
“红线……?”
“其实红线牵在神魂上,本不会对这一世凡驱有所影响。然而先前情苦求不得,眼下又中了乱人心智的蛊毒,那红线便不凑巧化成了心魔,扰乱了他的神智。”
两人不明仙家那一套,直听得面面相觑,只得继续问道:“那可有解法?”
长生道长这便拿出了一只小小的锦盒,放进了应渊手中:“红线主姻缘,问题自然是那份情了,处理掉就是了。”
“啊?”
“这是忘情蛊,能时时啃噬情爱,让人忘情。忘情之后,自然不会有心魔之困,也不用再去应对那半根红线了。”
“忘情?!”李相显立时面露难色,“那若是不解这心魔呢?”
长生道长听了便叹了口气:“如今心魔作祟,魂魄不稳,若是放任不管……多半撑不过一个月了。”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早归位也能早处理红线,不都是坏事。”
仙人归位是仙人归位,可这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没了,谁能接受得了?
再者,想想世间那么多人一生也未曾寻得心仪之人,不还是照样活得好好的么?若只是忘了情爱,虽不知其中喜乐,但更多的也是绝其苦痛,并不能算是坏事。
“……我不想忘。”
然而正当他们要下定决心时,一只苍白的手却突然从被中探出,死死地抓住了应渊的胳膊。
“相夷!”李相显赶忙扑了过去将他扶起,“你醒了?!”
“哥……”此时李相夷本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嘶哑的话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却步的固执,“我不想忘。”
应渊有些被震住了。
刚寻到人时他曾衣不解带地照料数日,寻药时也曾听说无数关于天下第一的传闻。然而他却觉得只有在此时,见到那人醒来后,自己才真正窥见了李相夷其人的一角。
正在他们僵持不下之际,长生道长却在李相夷额间轻轻一点,先一步开口道:“此事早已不是我一介修仙者能够沾染的因果了。毕竟死生事大,我已用清心决保他几日神思清明,你们若是做不了决断,让他自己想清楚便是。”说罢便向屋外走去。
应渊见状自然明白眼色,忙打了声招呼就出门送行。待到辞别了长生道长,李相显也眉头紧锁地出了门,犹豫了好久才开口问道:“若是应学士心仪之人面对这般境况,应学士又会作何选择?”
应渊却是不解:“即使她对我无情,也仍旧是我心仪之人。世子这是在问……心仪之人的命,以及她对自己的情之间的选择么?”
这般反问早已表明了态度,李相显听了也不禁一愣,思索片刻才苦笑着继续:“你可曾……对人动过心么?”
应渊摇摇头:“不曾。”
屋中随即传来了杯盏碎裂的声音。
应渊看不到屋中情境,但稍一沉吟却仍是像作了决断一般开口辞别:“这蛊虫本就是由我母亲炼制,因而也需要我的血将其唤醒。可若是唤醒后三日内寻不得宿主,便会灵气耗尽而亡。这些日子我会留在城中,若是令弟改了主意,来寻我便是。”
他本以为会在城中等上许久,然而不过是离开了短短两日,李相显便又寻到了应渊,带走了被唤醒的忘情蛊。
那份情……总是比不过命重要的。
“——学士,应学士?”正当应渊要陷入回忆中时,李莲花却很是认真地将他唤了回来,“你怎么了?”
“无事,不过是看到你受伤有些难过。”
“抱歉……我并不是想让你担心。”
应渊心里都是那忘情蛊的事儿,听了这些也只能笑得温柔:“不用那么顾及我,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李莲花却是不明白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如果我真的抛下这些去闯江湖,你肯定会觉得我们并非志同道合,不愿再见我了。”
这话说得应渊一愣,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会觉得我是这么无情的人呢?”
“无情?为什么是觉得无情?”李莲花不解,“我都不再与你一起编书了,对你也毫无益处的话,你又为什么要见我呢?”
“当然是因为我——”
应渊赶忙咽下了后半句。
忘情蛊作祟之下,他又能如何回应自己呢?此时若是贸然表白心迹,对于李莲花来说也只是徒增困扰而已。
如果没有忘情蛊……应渊眼前便又是李相夷紧紧攥住自己的模样,一时间便忍不住嫉妒起那个引他生出情伤的人了。
仔细想来,会对婚约如此抵触,大约也是早已有了心仪之人,不愿随意地与人成了婚吧。
——那唯一一个得他爱重的人,为何不是我呢?
“那你对乔小姐……”
而若是说到态度不同的婚约,应渊便想起了一个人。
李莲花一头雾水:“嗯?怎么说起她了?”
“算了,无事。”
应渊却发现自己害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既然早已服下了忘情蛊,前尘往事自然也是一笔勾销,又何必去在意呢?
李莲花当然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好摆了摆手快些逃开这话题:“我会在这儿一心一意编书本就是因为喜欢。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得求着你留我,好靠这活计糊口呢。”
应渊只一瞬便察觉了他的逃避,无奈之下也只好顺着他的心意,自怀中掏出了一本前朝会要录递了过去:“我怎么会不要你?这套会要录还等着你整理呢。论助手,你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个。”
李莲花却没听进后半句,光是被那卷数吸引了注意:“第一百二十一册‧食货……一共几册?”
“三百多吧。”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