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流寇蔓延既久,生民涂炭已极。不集兵会剿,贼不能速除;不多措钱粮,兵不能大举。帑部匮诎,设处无方。廷议改因粮为均输,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李莲花站在告示板前,手中的番薯藤“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怎么又加征剿饷?”
一旁的墨门弟子亦是连连摇头:“百姓都快过不下去了,还要从他们身上榨些钱财。如此行事,与其说是征饷剿贼,还不如说是要逼民造反,让义军更壮大些罢。”
“壮大了又能如何?”李莲花叹了口气,低身捡了番薯藤便向田边走去,“当流寇当了这么多年,狗熊掰棒子似的打了一路,最后不还是那样,得靠着我们来安抚流民。”
前朝末年,外族入侵,王朝覆灭,历经几十年乱世才得太祖定国,重开盛世。初时虽是天下安定,于匠人却仍是承袭乱世旧制,不得重用。因而不少有能者纷纷出逃,于位处西南的南胤旧地重立墨门,避世而居。
王朝兴盛总是逃不过盛极必衰。历经数百年后朝廷腐败,连年灾荒伴以苛捐杂税,百姓不得不弃地逃荒,以至于十地九空,一片荒芜。墨门虽是避世,但门中仍是心怀天下,待义军揭竿而起时便追随其后修缮水利、安抚流民,望能助万民渡过难关,早日重回太平治世。
崇祯十年二月,闯将攻破临洮。然是年四月,杨嗣昌入主中枢,行十面张网之策,义军随即纷纷败退,重回川陕交界处。待战事稍歇,李莲花便随着墨门众人一同赶往河州、临洮等地,赶在开春时分发薯种,以慰流民。
“你这说的,义军没前途,那还能怎么办?朝廷可不会听别人的话,光知道喊‘帑部匮诎’、‘帑部匮诎’的哭穷呢。”
墨门弟子这便小跑着跟了上来,又同李莲花闲聊上了。
“你这不是义军就是朝廷的,难道没有别人了么?”
“别人?”墨门弟子不解,“这不是反了朝廷的都是义军么,人家也分好几拨啊。”
李莲花却抬手晃了晃番薯藤:“只能咱们跟在义军后头,不能反过来么?”
“啊?这怎么反?我们每天光是治病种地修水车的,去反不是白送么?”
李莲花却不以为意:“义军打就是了。反正要换我造反,肯定是不会这么当流寇。”
“有意思。”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不当流寇又该如何?闯将可是来一次被打跑一次。”
“应师兄?!”墨门弟子马上慌慌张张地行礼。
李莲花虽极少与同门弟子来往,但见身边人反应也知来者多半是巨子首徒应渊。虽说于理该是恭敬些,但初见之时就被这么怼了一次却让他心中生了些不满,扁了扁嘴就开口答道:“他没空管流民,我们帮他管了。那他拿不下的据点,我们也帮他拿了就是了。”
应渊向来不甚在意自己巨子首徒的身份,比起那些恭敬礼数,听到李莲花这么说反而来了兴致,也跟着没正形地讨论起来:“义军杀了藩王乡绅,烧了鱼鳞图册,田产早就分到了百姓手中。如今他们得到扶持,修缮水利之后大旱种些番薯也能活命,更是没了后顾之忧。又如何让他们投靠别人,而不是安心做个良民?”
“这总不能是我们安抚过头的错吧?”李莲花不满,“眼下朝廷又加征剿饷,百姓生活更是困苦,难道就要任人这么敲骨吸髓?”
问到这份上,应渊却不答了,只是笑着拎走了他手中的番薯藤,转而递出了几个药包:“医者仁心,诚不我欺。”
这会儿倒是换成李莲花尴尬了,讪讪地接过了药包,磕巴半天才问:“巨子首徒特地跑一趟……不会就只是给我送药的吧?”
“近来墨门渐渐开始在各处留下弟子,持续管理安置后的流民。按计划,本是要将你们也留在临洮的。”
“留在临洮?”李莲花懵了。墨门人手从来都是捉襟见肘,帮扶流民之后都是尽数撤走。此时一反常态想将弟子留在各处,难道是墨门……真的要有些动作了?
“不过近来墨门……出了些意外。”应渊的神情却突然变得晦暗,“巨子给你定了别的去处。”
“巨子?”李莲花一头雾水,“这是要让我去哪儿?”
“女娲山。”
相传上古之时女娲曾采金州南山五色石炼之补天,救民于水火。世人感其贤能圣德,固而于补天之处建起女娲庙,千余年来香火盛极,登探者络绎不绝。然而如今连年旱灾,四处百姓逃亡者众,放眼望去已是十室九空、遍地荒芜,那位于山巅的女娲庙也因之变得无人问津,四周均是一片死寂。
李莲花由应渊带着进了山,见到这般情境自然是忐忑不安。刚要说些什么,应渊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抢先开口缓和起了气氛:“上古之时女娲造人,补天救世。如今民不聊生,国之危难,将这女娲山暂时出借,让墨门在此地寻些救国出路,也算是承了人皇之志了。”
墨门现下这做法,充其量也不过是糊墙修瓦,要去类比女娲补天未免太过自以为是,李莲花亦是听得扑哧一笑,跟着起哄道:“如今巨子染青在这儿坐镇,倒还真是有了娲皇再世的风范。”
应渊哪能想到他还来了劲,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努力板着脸答:“尚同现在可是写在门规里的,你这话要是让巨子听到了,多半是要被狠狠训一顿的。”
李莲花自然是没放过他那细微神情,立即咋咋呼呼起来:“应师兄总不会告密吧?!”
“你若是天天口无遮拦,我帮你瞒着这句又能有什么用?”
正当应渊要再开口训上两句时,李莲花却被眼前出现的异常塌方吸引力注意力,在他身后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便很是奇怪地问道:“这里怎么会有火药爆炸的痕迹?还是新鲜的。”
应渊愣了:“这么远就能看出来?”
“这炸得太厉害了,用不着上前啊。”
应渊听了反而满面愁苦:“半个月此处发生意外,墨门中研究火药的弟子亦是丧命于此……”
意外爆炸?李莲花的心揪了起来。当年师父漆木山就是死于这样的事故。
“世人皆知玩火自焚。然而若是不曾这般尝试,又如何控火?”说着,他不禁对自己为何身在此处有了猜测,“那这次抽调我来女娲山……”
“发生意外,门中也只得再度寻找过往资料。有弟子偶然间读了漆长老手札中的养徒日记,发现其中对你的天分从来是不吝惜赞美之词。巨子通读之后便直接指定让你来接替他们。”
李莲花听了不禁一脸尴尬:“他到底都在手札里写了什么东西……”
“写了你五岁时——”
“不不不,不用告诉我了。”
不过应渊虽是传达了指令,但心下仍旧是对贸然将人卷入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暂且停了脚步,再度确认道:“不过我明白此事极为凶险,这些年来你亦是专注行医问诊,不曾涉及这些,总是生疏。你若不愿,我自会同巨子仔细说明,为你寻些别的差事。这样一来,于火药一事你只用偶尔给出些建议,并不需要以身犯险。”
“我若是不去做,总得有人去做吧?”
“……确实。”
“那光是躲在后头,让别人替自己去送死,难道就对了么?”李莲花却很是坚定,“既然巨子指定了我,我必然不辱使命。”
两人说定,应渊也算放下了心,带着李莲花继续向山中走去。不过片刻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现出一片繁忙景象来。放眼望去,一边炉火熊熊,热浪滚滚,炼铁锻造叮叮作响。另一边又是各色木材依山堆放,木锯刨花之声不绝于耳。再往远处便是一块新开垦的田地,向外舒展的番薯藤围着其中的长势各异的小麦稻米,直看得李莲花目不暇接。
“这女娲山中还真是别有洞天啊。”
“先前义军多为流寇做派,我便向巨子建言墨门当揭竿而起。”应渊带着他绕过外围工坊,向着山洞中走去,“可长老们都觉得墨门根基薄弱,百姓没有投靠的理由,于是纷纷驳斥我的建议。当时我好说歹说,都快磨破了嘴皮,才让他们答应只在后方为义军提供些助力,这才有了这处据点。”
“揭竿而起?”李莲花想了想便觉出不对来,“合计着你之前怼我都是长老们堵你的么?”
应渊失笑:“也并不是毫无道理,不是么?”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先前因爆炸塌方那处。
“据点中人手不够,也只能清出这些。”应渊上前翻了翻碎石间的焦黑痕迹,“可惜先前的记录基本都已焚烧殆尽,只留下了呈给巨子的简略配比。”
李莲花却没再答话,只是踱去了一旁,盯着角落的木桶碎片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捻了捻残留其中的粉末才开口问道:“先前也是由硝、磺粉,以及碳粉配制火药的么?”
“是。”
“那这里的硝石呢?怎么只有木炭和硫磺?”李莲花歪了歪头,“就算是因近日潮湿,也当残留些晶粒才是。”
“你是说……”
“这意外,或许是因火药早已分层了。”
应渊听了一愣:“我倒是听说过有这烦恼,所以早年明廷还有些余裕的时候,义军也曾缴来过米粒状的火药,多半就是为了应对这些。”
“米粒状?”
“听说是自西洋番国传入的做法。”
李莲花一下来了兴趣:“可有具体制法?”
“那倒……没有。”应渊很是无奈,“不过这也算是定了大体的方向,总是助力。”
李莲花这便垂头丧气地揉了揉鼻子:“你要说搓药丸,那我是内行。可这搓火药丸……”
应渊一听就急了:“你可别冒进!到时出事了怎么办?刚巧这几日门中还需做些准备,我这就去替你找些遗留的副本,待你通读之后再作规划也不算迟。”
“等等!”李莲花却像是突然来了灵感,忙起身拉住了他:“要不就先用搓药丸的方法试试?这加了水或许就不会炸了呢!”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