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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门先前本就行走各处,帮扶弟子,李莲花早已习惯了一切从简,省得在离去时拖拉耽搁。此番在女娲山中虽是待得久了些,但整理随身物品仍是只多了些记录手札。回想着一年多基本都是在和火药药粉较劲,最后收拾的时候也只是小心地包好应渊买回的石墨,交予迁徙的队伍整理。
应渊又会带走什么呢?看着一个个被装进箱中的纸包,李莲花不禁好奇起来,这就摸去了他的房中。
“你来得正好。”还未开口,应渊便先递出了几本手札,“能替我带上这些么?”
替?李莲花心中立时无端生出些不安来,硬是不去接那手札:“这是什么?”
“是我整理的明廷与义军各势力的笔记,以及对今后政体的设想。今后若是墨门要夺权,肯定少不了这些。”
“……我们这一路逃亡都没个遮掩,你让我带着这东西,万一被明廷发现了,岂不是杀头的大罪?”李莲花赶忙后退一步,“我不带,你自己拿着。”
应渊看他这样反而很是温柔地笑了,将手札按进了他的怀里:“李莲花。这一次,我不走。”
“为什么?明军就要追过来了!”
“义军里冲锋陷阵的人,明军自然也能认得。当初我跟随闯将的时候,不巧也立了些功。”应渊叹了口气,看向院中忙碌的墨门众人,“这些埋头钻研的弟子,带着手札笔记逃亡,又能跑多快呢?总得有人拖住他们。”
“那就把我做的火药铺在各处,提前炸了这据点!”李莲花眼里立时蒙上了一层水汽,“届时明军追击,又怎会费劲去翻一片废墟,数里面埋了多少死尸?”
而应渊却不回应这些,只是自顾自地说起了义军:“先前八大王虽是归降,但其人狡而多计,以平盗为由按兵不动,更是求襄阳一郡议饷以屯军,定是伪降,或许不日就要再度揭竿而起。而闯将更是拒不归降,即使兵士不足千人,也仍是一路奔逃,宁死不屈。”
李莲花难以置信:“即使如此,墨门还是想押义军么?”
“墨门能押。清军已攻克皮岛,正要南下入塞。明廷就算再急于剿贼,也不会听之任之。义军,还未到真正的绝路。”
李莲花此时却并不在意这些:“可是他们人多势众,留下来必定凶多吉少……”
应渊又何曾见过他如此患得患失的模样,心中哀痛竟更甚于自己决定留下之时,禁不住上前拥住了李莲花,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没事的,我也不想死。就算只有一线可能,我也想活下来。”
“那为什么要把手札给我?”
“据点中最后的手牌都是火药,若是带着这手札,岂不是比我人还娇贵许多?必然是不方便的。而且,若是有个万一——”
“别说万一。”李莲花攥紧了他的衣衫,“我要你好好地回来,不许讨价还价。”
虽说墨门迅速整理好了随行物品,但山中却不巧下起了暴雨,只得暂缓出发,暗暗期望明军与义军的交战亦是停滞。待到雨势减弱,墨门终于南行出山时,瘟疫却又缠上了他们,竟有半数弟子染病不能前行,只得暂时在僻静处安置下来,尽快医治。
李莲花本就修行医理,此时更是义不容辞奔走救治,一连忙碌数日才寻着机会合眼暂歇。
不知是因雨声纷扰,还是因心事重重,这一觉也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各色纷乱碎片浮沉不定,不过两个时辰李莲花就被凌乱的火炮声吵醒,支起酸痛的身体迷茫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祁总管带着义军中的争管王、杀尽王一同降了左光先了!山中都是他们的人,快撤!”
一名墨门弟子飞速奔来,朝着营地大喊。
李莲花立时“噌”地爬了起来,冲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义军都降了?!”
“闯将还在逃,但早已折损众多兵士,又能坚持多久?此时可是耽搁不得啊!”
“那留在山中的人呢?”
“据点中放出火炮,至少能暂时吸引明军的注意,别犹豫了!”眼下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那弟子也不愿再多与他废话,跟上染苍的脚步就开始一同帮助染了瘟疫的伤病弟子准备撤离。
“不行……撑不住的……”李莲花怔怔地自语,转身又去寻了火德,“火铳在哪儿?”
火德还未答话,一旁染瘟疫时得他照顾的弟子倒是抢先开了口:“这天还下着雨,鸟铳可都点不着了啊!”
李莲花却是横眉一竖,大声问道:“自生火铳在哪儿!?”
火德自然是不用他多问,早已抓了两把火铳赶了回来,向他丢了一把便抢先向山中据点跑去:“你打枪的时候可看着点,别先崩我脑袋上了。”
“我的射术才没那么烂!”
山中密林方经历了一场大雨,此时仍泥泞湿滑,两人赶回的脚步也快不了多少。好在偶尔遭遇的明军只道鸟铳在雨天不好使,自然不加防备,基本是一枪一个准。
李莲花习惯了救人,即使面对这般死局亦是不愿痛下杀手,枪枪都是避人要害,只求令其无力追击,一路上靠着东躲西藏也算是顺利接近了山中据点,按兵不动观察两方行事。
正当他们犹豫的当口,熊熊火焰却伴着浓浓黑烟陡然窜起,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连声巨响裹挟着碎石热浪一同扑面而来,直把他们掀翻在地。气浪一路推撞来势汹汹,直到两人狠狠摔上树干才堪堪停下。
李莲花被这冲击震得眼冒金星,躺了半天才晃着脑袋爬了起来,转眼便看到女娲山中据点早已塌成了大片乱石,窜出的火焰试图燃尽一切,却又因着那细雨只涂上一片无力的焦黑。
“应渊……”李莲花在一片耳鸣中茫然地念着,踉跄着向前走去。
“那儿是……咳……是明军过来的方向。”火德赶忙上前把他往另一边拽。
李莲花的耳中仍是嗡嗡作响,只得大喊着问:“你说什么——”
火德扁了扁嘴只得同样大喊:“我说——!你方向错了——!”
李莲花此时面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这才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拂去身上仍挂着的碎石粒,转身跟了上去:“应渊还在里面!”
“在里面的话早就死了,他又不是没长腿,炸了肯定先跑出去了。”火德接着往北面一指,“我去那边,咱们分头找。”
李莲花心中焦灼,根本没了再去大喊的心思,只得点了点头就绕去了另一侧。一路漫无目的地寻了许久,正当他要放弃的时候,恼人的耳鸣总算是退了下去,让这林中的声音慢慢清晰了起来。
“啪嗒,啪嗒,啪嗒……”
有什么声音渐渐浮了上来。
李莲花突然精神一振,是有人在雨中敲着碎石!
他赶忙向着声源赶去,刚寻到一处洼地便看到一人正躺在山石上,举着石块一下接一下地敲着。
“应渊!!你还活着!”
他几乎喜极而泣,拔腿直冲而去。然而到了近旁却又不敢轻易上前,只在应渊的身侧蹲下,小心地查看他的伤势。
“巨子……点燃火药……殉道……”
只见应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说话间喉中像是带着血沫,发出隐约的咕噜声。
李莲花的泪立时失控地落了下来:“别说了,别说了……我这就带你走……”
应渊却仍是不放弃,撑着最后一口气钩住了李莲花的手指:“南胤房中……那本通鉴……”
然而话未说完,他便昏死了过去。
“应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