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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造工坊的弟子常年打铁，一个个的浑身满是力气，见长老先一步挺身而出自然是纷纷跟上。待到与停留在县河边的墨门众会合时，已找回数名为爆炸所波及的弟子，伤重程度从擦伤到骨折各不相同，清点之后却仍是缺了李莲花与火德二人。
正当众人焦急之下试图进山寻找时，他们才极是小心地抬着应渊来到溪边。一众弟子立时放了心，刚要迎上，便听李莲花远远地大喊：“应师兄重伤！快做一根细竹管！”
一听是把应渊找了回来，大家立时手忙脚乱地清场搭棚，烧水拿药，木工工坊的弟子亦纷纷在随行物品中翻找起工具与材料。待李莲花与火德将应渊摆在棚内木板上时，各色医用器具以及所需的竹管已煮沸消毒完毕了。
“是被爆炸波及了？”一旁主修医理的弟子见应渊呼吸微弱唇色发紫，不禁皱眉问道。
“肋骨断了。”李莲花毫不犹豫地解开应渊的上衣，洗净双手后便轻叩他的胸腔附耳倾听，“是右侧。”
那人见李莲花已开始数着胸前肋骨拿起小刀，立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慌张地问：“你要做什么？！”
“放气。”说话间，刀刃已切开了皮肤，露出肋间的肌理来。在众人惊讶的声音中，李莲花举起竹管，深深刺入了伤口之中。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排气声从管中溢出，应渊的神情立即松弛了不少，呼吸也随之渐渐平稳。
“有油布么？”李莲花眼疾手快地按住竹管末端，抬头问道。
先前发问的弟子这便递上，随即起身吩咐：“准备软管和透明的瓶子！”
透明的？那岂不是只有琉璃制的……众人面面相觑：“墨门可没有那么稀奇的东西。”
“有西洋的药瓶么？玻璃的就行。”李莲花亦是面露难色。
虽说不抱希望，但众弟子还是纷纷去行李中翻找起来，希望能寻些暂时替代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莲花将软管塞上油布之后就时时观察着应渊的动向。虽说油布可暂时阻隔外界，但封住管尾仍是不能长久。若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器皿……只能铤而走险改用陶罐了。
“……我有。”这时，一名瘦小的女弟子怯生生地捧着枚精巧的琉璃盏走上前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染苍沉声发问。
“是丝璇师姐的遗物。”那女弟子声音发抖，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先前她常常关照我，我……我舍不得，就留下了她的东西……”
李莲花却径直穿过沉默的人群，躬身对她深深一礼：“多谢，日后我一定完璧奉还。”说罢便与旁人一起为琉璃盏中蓄上清水，待拔去竹管中的油布条后，即以软管接续，连上硬质尾端置入盏中，并将盏口封死，只余入管以及通气的洞口。
不消片刻，那盏中的管口便慢慢吐出了几个小小的气泡，在李莲花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浮上水面，随即忽地破裂。
成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放下琉璃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应渊做了一个梦。
梦中自己的师父，墨门巨子染青，正站在女娲山的火药库前，面露决然之色。
“就算墨门今后要掌权，也仍要保下义军。是墨门需要义军。”
“可是若义军就此沉默，我们岂不是白白牺牲？”
“若国运如此，不过是身死尽忠罢了，亦是无悔。”染青满是留恋地看向自己一手建起的据点，“若是保下了闯将，日后东虏南下，墨门便可放下身后之忧，北上死守。这才是求天下大利。”
“墨门就一定要赌闯王么？八大王伪降，仍可再叛。”
“不是墨门要赌。”染青看进他的眼睛里，“是我要赌。”
“师父！”
“若我赢了，墨门将会循着这火种再度出山。而我——墨门巨子染青，将在今日以命为注。”
应渊只觉得胸口立时传来一股钻心的疼。
梦醒了。
“应师兄？”一干墨门弟子忽然出现在眼前，纷纷喜极而泣，“应师兄醒了！”
“这是……”他试图说话，却浑身无力，只能发出一些隐约的喘气声。
周围杂乱的声响像是隔了一层雾，吵嚷许久也没能听个明白。恍惚许久之后，他才挣扎着看向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身侧。
李莲花正蜷成一团，伏在他的脚边熟睡。
意识随即像是被浸入了温水。于一片令人舒适的沉浮中，他再度进入了梦乡。
因着连日操劳，李莲花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日了。
明廷下了急令抽调剿贼各部前往辽东，对于义军的追击也以闯将遁入商洛山告终。这些日子应渊睡睡醒醒，仍是未能开口说话，但在众弟子的照顾之下，他的伤势渐渐转好，虽说呼吸仍是微弱，但琉璃盏中也不再出现成串的气泡，仅仅是偶尔才冒出一些，或许没几日便能取下竹管，封住伤口了。
李莲花仔细检查了应渊的状况，刚放下心来到河边散心，便听到长老们正在商讨今后返回南胤的路线。
墨门出山本是走的盐道，一路翻山越岭极为辛苦。门内此时除了应渊伤重之外还有多人瘟疫初愈，也有几人被爆炸波及，骨折之后仍需静养，自然不可原路返回。
“李莲花，你来得正好。”火德率先开口把他喊了过去，“应渊还要多久能好？”
李莲花一愣，想了想说：“半个月吧。”
“太久了。”染苍皱眉，“半个月都不能移动？”
“也不至于。眼下应师兄状态渐渐平稳，取下竹管就能带着他走水路。竹舆翻山肯定是不行的。”
“县河顺流而下于迎风汇入黄洋河，若是逆流而上便能去往兴安，取道汉水便能入湖广。”一名长老捋着胡须说道。
染苍点头：“到了湖广便到了八大王驻扎之处。郧阳外多棚民，即使不是靠着义军，明廷也不会在意墨门这些平民。”
李莲花本就不熟这些，靠着闲暇时翻阅应渊先前给出的手札才勉强跟上，愣了愣才恍然大悟：“若是能在郧阳休整半个月，多半就能用竹舆带着应师兄回南胤了！”
又在县河停留了两日，再去看琉璃盏时，水中已再无气泡，应渊的呼吸亦是平稳不少，神智也渐渐清醒。李莲花当机立断决定拔去竹管，替应渊包扎完毕又为他悉心穿衣整理，终于让人恢复了先前齐整的模样。
“师父死了。”
待那麻药劲过去了，应渊便望着李莲花说道。
“我知道。”李莲花垂眼握住了他的手。
“是我拖累了你们。”应渊抬头望着棚顶，“不然墨门可以早些离开的。”
“说什么呢？明军都跑去辽东了，没人会在后头追我们了。”
“确实。”应渊费力地笑了笑。
“不强颜欢笑也没事。”李莲花理了理他鬓边的碎发，“之后我们走水路，你老老实实躺着就行。这次换我来照顾你。”
“今后的路还很长，”应渊躲开了他的视线，“怎么能被困在这女娲山中？”
李莲花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说，沉默片刻才把人掰了回来，拿起刚取下的竹管摆到了他面前：“那不如想想之后该怎么办？这几日我天天盯着这竹管，都要看出感情来了。”
应渊见状立时想起那些钻心的疼，下意识地就抬手摸去了胸口：“你要拿它做什么？”
“竹筒阻燃，《武备志》中就有许多炮弹是拿个竹筒塞了火药，让它慢慢炸开的。”
结果还是火器？应渊不禁笑了，夺过竹筒放在手心把玩了下：“你就非得把它塞进什么里头么？”
“你这是对救命恩人说的话么？”李莲花忍不住瞪了瞪他，“我这几天可是抓紧机会跟长老打听了你的事，早就扳回一局了。”
“打听什么？我可没什么有趣的事好打听。”
“入了墨门这么久，师父总是一个人忙着自己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巨子原来专注的是算学。”
这话一说，应渊不禁怀念起来：“是啊，确实是算学。不过墨门计划出山，各项事务极为繁杂，将门内打理得井井有条本就不是易事，自然没有时间继续钻研了。”
“那你呢，众人景仰的巨子首徒应师兄？”
“我？”应渊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当初自然是跟着学了不少，只是半途关注起了民生火器，想想已是许久没有精进了。”
李莲花立时摆上了一脸愁容：“那我这竹筒引线，难道是要找不到人来算了？”
“竹筒引线？”应渊瞬间就想到了十多个待解决的问题，“看来是个大工程了。”
“既然救了你一命，那我就用这恩情买你来帮我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