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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洋河逆流而上时应渊难免被折腾得病情反复，到郧阳停留了些日子，门中主修医理的弟子商议一番，还是认为依应渊此时的状态不能贸然翻山。好在众弟子听说之后改走水路，想到来时翻山越岭的艰辛均是一片欢呼，让应渊心中的愧疚也被冲淡了些，每日在船上光是听李莲花叽里呱啦地掰扯竹管引线的细节，只偶尔提笔为他批注修改，并时不时推倒重算，以此打发旅途上空白的时光。
到了入冬时，墨门一行终于顺利回到了温暖湿润的南胤旧地，逃避中原寒冷冬日的喜悦终是盖过了失去巨子的沉郁之气。众弟子们纷纷归家，除了捡起先前搁置的研究之外，便是与留守的弟子们说起这几年的见闻，规划今后出山该改进的细节了。
李莲花自漆木山去世后便是过着独自守着山间小屋、打理药园的生活，每日唯一的烦恼大约就是野猪出没叼走自己养的鸡鸭，倒也算是清闲。然而如今出山济世，回来后又想着继续完善那个超级无敌飞云霹雳弹，再看这空旷山间倒是有了别的好处，开始规划起怎么在其中划出炮弹的试验区来。
刚兴冲冲地记下想法，应渊就敲开了家门。
“你这才受伤多久，怎么就跑这么远？”李莲花见到来人是谁就埋怨起来，“若要找我，传个信就是了，我又不是出不了门。”
应渊自然是相当无奈：“这回来的一路上都按着我要躺好少说话，到现在都快三个月了，也该放松些了吧？”说着便敲了敲他的胳膊，“墨门长老会，要求你也出席，所以差我来喊人了。”
“这种小事换谁都可以啊……”李莲花又在唧唧歪歪。
“别人怕野猪，不愿意来。”
“那你遇上了野猪岂不是更要命了！”
“野猪骚扰都解决不了，还要买我来帮你算引线么？”应渊笑道，“不至于吧。”
这绕一圈回来竟然是兜回自己头上了，李莲花也没了法子，仔仔细细观察一番应渊神色气息，确定他是慢吞吞挪过来没有勉强之后才放了心，收拾东西与他一起回到墨门主殿。
“经历女娲山，你我应当明白，乱世之中容不下一个四处帮扶的墨门。”待李莲花与应渊也入了座，染苍便开门见山。
主攻农学的长老不禁提出疑问，“连年大旱，还有蝗灾，中原望去都是十室九空。就是因为需要墨门帮扶，这世间才乱。”
染苍却反问：“何为乱？”
“各方相争。”
“那如何平乱？”
“强权归一。”
“为何不平？”
“明廷无用。”
“所以明廷无用，国之将倾，压不住民意。”
此话本就是不用言明的事实。众人闻言均是沉默，不予反驳。
染苍于是接着说道：“义军顺了民意，但经历数年仍是只有杀富济贫、开仓放赈，做不得强权。”
如今义军更是几近被逼上绝路，长老们自然同样无话可说。
“明廷不成事，义军不成事。若大明无人成事，莫非要东虏来做这强权？”
待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但想到此番本就是因明廷疲于辽东战事，这才让他们得以一路走水路南归，因而思忖片刻便又是纷纷沉默，不再议论。
不一会儿，染苍便沉声问道：“谁，该来做这强权？”
长老们瞬间一同望向了应渊。
他试图起身，却又气息一紧，只得攥紧桌角高声答：“无人做，那便墨门来做！”
染苍闻言亦是了然，随即拿过手边纸页低头翻看起来：“不如今日就商讨下……墨门，到底能做什么。”
应渊早先就已多次提出墨门掌权，然而先前长老们总是觉得已有义军先行，对比墨门既无力出头，又忙于帮扶百姓，自然是纷纷反对。可义军此时早已被逼上绝路，东虏又开始第四次南略，凭着女娲山据点积攒的火器制造经验，众人均是对着墨门自立生了些信心，转而讨论起该如何着手实现了。
一人开口说道：“墨门不擅战，因而只能以女娲山据点自毁，阻拦了剿贼脚步，助闯将逃脱。若要重回中原，当从借闯将之兵开始。”
“明廷怎能放任闯将在中原横行？若是做大，剿贼阻力必然难以忽视。届时反而会重内斗而轻外敌了。”
“墨门从来都不会打仗，到时候肯定只是当炮筒粮草，吃饭开炮定战术的不还得是闯将的人？”
火德坐不住了：“凭什么不能做出那种不需要战术的炮？隔着百八十里乱开都有用的那种。”
“做这种东西被人学去了怎么办？”
“这……”
众人迷茫之际，染苍便再度开口：“墨门既要自立，自然不会认主。闯将于墨门，是借力；换别人，同样是借力。义军做大，危及明廷，两相争斗之时，便是墨门另换新主之机。”
“……哪个新主？”
“吴三桂。”
若要北上赶赴辽东，未免变数太多。一众长老不懂权术时局，硬挤了几句也不愿再这般空谈下去，干脆回头确定了今后撇开闯将北上的想法，之后便很是默契地一窝蜂回去聊技术了。
一说到辽东，农学长老先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时辰，火德更是拎着李莲花那些发现显摆了半天。最后一干人在墨门未来方向上什么有用的都没推进，光是把李莲花也带上巨细无遗地拟好了研究计划，听得他一愣一愣的，看向应渊的神情也多了些同情。
“别看我，之前开会没那么多事。又不去辽东开大棚的，又没有你一股脑倒新东西的，简略得很。”
李莲花一脸难以置信：“怎么还有我的错了？！”
“行了，别叫唤了。”应渊接着塞给他一沓手稿，“你要算的东西都算完了，我给木工工坊也抄了一份。眼下锻造工坊接走了你弹壳炮筒的活儿，木工工坊还得想着怎么给你做一大把一模一样的引线竹管。各部件到位之前，不如先抓紧机会好好休息。这一路南归……辛苦你了。”
李莲花却又想到方才应渊应声时的异常，禁不住担心地问：“你的伤……”
“有你妙手回春、悉心照料，还能出什么事？”应渊望向天边，“墨门就算去了辽东，仍是前途未卜。现在的墨门做不了强权，我不放心。”
“那该怎么做呢？”
应渊听他问出这些便望着他笑了：“这么深奥的问题，我哪能答得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