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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挖了。”他俯身将李莲花拉起。
摇摇晃晃地站起后,李莲花才堪堪回过了神,可一看清来人是谁,他就立时瑟缩地后退,躲开了应渊的视线答:“我,我只是……”
“先别挖了。”应渊随即重复,见人安静下来便将他转向另一边,避开野猪的尸体,“在这儿别动。”
李莲花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
停下动作后,身边的血腥味与残留的火药味便再度溢了出来,匍匐过凌乱的杂草弹片。阴郁的气息如鬼魅般蒸腾而上,缠绕着李莲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方才的恶行。
伏火?控火?最终不也只是做出了这般虐杀生灵的东西。难道就非得把人打得血肉模糊,才能算是赢么?
恍惚之间,仿佛那地上散乱的血肉也黏上了自己的双手,一寸寸地在掌中留下罪孽的痕迹,再也无法洗净。
在他快要沉入噩梦中时,一把铁铲却突然闯入了他的视线。
“我陪你挖。”
是应渊回来了。
李莲花不禁鼻子一酸,接过铁铲,咬着下唇与应渊一同掩埋了那团模糊的血肉。
“还好么?”
待到两人一同为那野猪立上一块简易的墓碑,应渊才再度开口。
李莲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站着愣了会儿才应道:“我没事。”
应渊听罢也不再多问,拿过他手中的铲子一同提着,先行向李莲花的小屋走去。
“让你看到不堪的模样了。”李莲花跟上时小声道歉。
“我第一次用火铳打死人的时候,比你还不像样点。”
李莲花却不禁沉默。
野猪和人,哪能一样呢?
话到这时就像是断了线,走回小屋时两人均是一路无言。应渊对这尴尬的沉默倒是没显出什么异样,只是将铲子放好,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先一步打开了房门,再度叮嘱道:“今夜早些休息。”
“我没事——”李莲花刚要进屋,却在看到贴了满屋的炮弹图纸与参数表格后愣住了。
火药,弹壳,引线……先前每一分的努力都历历在目,一遍遍重演着自己兴致盎然地研究火器的模样。可面上的笑意仿佛在转瞬之间变得狰狞,手中摆弄的部件也同时变成了凌乱血肉,层层叠叠地铺开,把视野染成了一片猩红。
他立时失控地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然而今日连着跑动测试了一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强行呕出的也不过是些零星的酸水,只有眼泪像是止不住一般地一同砸了下来,在地上洇出片片丑陋的湿痕。
“李莲花!”应渊一下慌了,赶忙退出屋子关了门,将李莲花带去了屋外。
“我、我只是……”李莲花慌忙捂住了脸,试图擦去面上不堪的痕迹。
见人如此,应渊自然在一旁看得满是心疼,忙转身进屋又拿了手巾,沾了些水替他擦净泪痕与口角污物才再度开口:“今晚去我那儿吧。”
李莲花闻言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虽是马上入了春,但山中的夜晚仍是有些冷。李莲花一路红着眼睛由应渊牵着向前走去,便只觉得只有手上还留着丁点温暖,别处都像是被浸在了冰水中一般。
“若全是落地了再炸,会怎样呢?”
一句问话却轻轻地飘了过来。
落地再炸?
“……也就只比铁疙瘩好一点吧。”李莲花闷闷地答。
“那就不调引线了。”应渊替他下了结论。
“不调了?”
“觉得太过了,那就不这么用。”李莲花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总觉得此时应渊脸上多半是个温柔的微笑,“我见过明军,我知道他们拿的都是什么火炮。就算只是落地再炸,也足够用来救场了。”
“救场?”
“墨门还有自生火铳,还有长老新找来的土芋……我们不缺武器。”
李莲花被他逗笑了:“土芋怎么也是武器了?”
“墨门北上要打仗,不也得先弄来粮食么?土芋可是能打下民心的粮食。”
“之前老有人抱怨番薯不好吃呢,土芋别也是那样。”
“那不至于。听说还是宫廷里头的珍惜菜,权贵都喜欢呢。”
“这么金贵?拉到辽东去种能活么?”
“就是因为能活,才去南边专程寻来的。”
“真的么?!真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东西。”
到了这时,李莲花才发现自己已被应渊拉去了门中温泉。想到此处是弟子一同沐浴的地方,再去看两人牵着的手,李莲花便立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甩开,攥着衣角推辞起来:“今晚随便擦擦就够了,我不过去你房中打个地铺,不用这么麻烦……”
“洗个热水澡放松下也好。”应渊却是坦坦荡荡,给他塞了条毛巾便先行退了出去,“你先洗着,我去找替换的衣衫。”
李莲花本想反对,但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应渊就已没了影,再去瞧那热气腾腾的温泉也不禁向往起来,终是没能抵抗住热水的诱惑,乖乖地除了衣衫走进池中。
温热的池水漫过肌肤,像是瞬间就溶去了一身的疲劳。因着天色已晚,池中倒是空空如也,独自霸占这一方温泉的感受让他禁不住舒适地眯起了眼睛,但不过片刻后又想起应渊只是绕路去找套净衣。算算也该到人回来的时候了,李莲花擦洗的动作便快了不少,卡着时间早早地出了浴池,裹着毛巾缩在换衣间的角落。
“怎么不多泡一会儿?”没想到刚蹲下,应渊就回来了。
“泡久了晕,我也是刚出来。”李莲花的脸上烧了起来。
应渊看在眼中却不说破,在他身旁放下衣物便自顾自地除起了衣衫。
李莲花哪能想到抬头便是一片赤裸肌肤,一颗心简直就要跳出了嗓子眼,更是缩在角落不愿再去看他。对比之下,应渊却没有那般拘谨,只赤身走进了池中。
“快些穿上衣服吧,现在还是挺冷的。”细小的水声后,他在池中远远地催道。
李莲花必然是早就没了去答的心思,光是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忘记方才看到的景致,随即一言不发地穿起了衣裳。
经过温泉那一番折腾,等到了应渊房中时,李莲花反而松了口气,少了些突然留宿的尴尬,开始琢磨起了该怎么打地铺。
“一起睡吧。”应渊却拍了拍床,“这地上湿气重,睡了不好。床上挤得下。”
别人都不当回事,自己再去忸怩自然是不太好看,李莲花只得听话地坐下,很是拘束地解释:“自从师父不在了,我都是一个人住……不太习惯这样。”
应渊这下倒是有些不安了:“那要不……我今晚先搬去师父房里睡?”
意识到体温远离,李莲花却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不用了,挤一挤就行……反正就对付一晚。”
“若是不想回去,在这里住下也行。”
李莲花睁大了眼睛:“一直……在这里?”
“想不通也没关系。”
如温水一般的话语漫了上来。
“今日……山中只有我们。”
热热的呼吸也变得近了些。
“或许引线就是算不准呢?”
耳边被低音震得痒痒的。
李莲花瞬间屏住了呼吸。
“没事的。”应渊说着,又一次拥了上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李莲花,没事的。”
千钧般的重压像是在这一瞬间忽地消除,滞涩的空气也随之流动起来,深深地灌入肺中,让李莲花不禁大口地喘着气,紧紧地抓住那个怀抱着自己的人。
没事的。
他对自己重复道。
这是只属于他与应渊的秘密。
只要守住这个秘密——那些他害怕的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墨门虽说借用了墨家之名,实则并非自上古一脉相承。早年定下严苛戒律时禁止私情,门中工匠便都是从未婚配,亦未曾有过子嗣,多是收容各处遗孤为徒,视如己出,精心教导。
李莲花与应渊都是由师父捡来一手拉扯大,此时久违地与人躺在一起,自然禁不住想起了少时的时光,便又多聊了些自儿时攒下的墨门趣事。说着说着,先前的拘谨也随之一扫而空,待到困了时便很是亲密地抵足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李莲花醒来时床已空了一半。虽是有些寂寞,却正好给了他四处打量的闲心。正当他开始寻找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摆设时,床头厚厚的书册便抓住了他的目光。
“《历代典录》?”李莲花不禁好奇地翻了翻,“作者是……应青莲?这是什么书?”
应渊听到动静先是一愣,不一会儿便快步跑了过来,看着他随手翻阅的样子却又很是稀松平常地答:“就是套机缘巧合得到的史书罢了,什么朝代都写了,这是前朝那卷。”
“怎么想到看这个了?”
“之前墨门大会的时候被骂了‘一群连朝廷怎么运作都搞不清楚的人,凭什么去自立门户啊!’,于是我就回来翻这个了。”
经这一提,李莲花也扑哧笑出了声:“你这语气还学得真像!好多皇帝都一辈子弄不明白这东西呢,到他们嘴里怎么就说得那么轻松了?”
“那是皇帝不行,不是这个太难懂。”
“真这么好懂?”李莲花经这一说反而来了兴趣,“你这书全么?能不能借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