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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选在靠近卫城的堡寨，一路上两人便听到不少关于派人收编中后所残部的议论。想到若是丢了那处，多半也只是越加收紧，必然不会贸然派人出去，李莲花不禁松了口气。
待到进了屋，长老到齐，巨子染苍便开门见山地开始了责问。
“墨门的戒律，你还记得多少？”
既然已成功救下了中后所，李莲花自是硬气了不少：“巨子，如今距墨家初创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我们的墨门，也已不是原本的墨门了。”
“是，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了，那我们便不说墨门戒律。”染苍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你听到战报了么？”
“近来忙于火炮制造，今日刚听到。既然保下了中后所，守住了大明的防线，又何错之有？”
“你真的听到战报了么？新式火炮一炮下去，便是遍地尸骸。即使侥幸躲过弹片，也仍会被毒烟所伤。甚至连济尔哈朗也中了砒霜，返清的路上便不治身亡。”
这般战报早已超出李莲花的想象，他立时身形不稳，几欲跌倒：“砒、砒霜……？”
染苍这便沉声质问：“当初墨门已极力反对，你是听不进去么？”
“不是我……”李莲花闻言面色苍白，慌乱地解释起来，“可是看到这里的境况，任谁都应该明白的！这是守城战，是守这关宁铁骑的后方！对于清军不这样，不保下中后所，断的就是我们的补给线，宁远将变成一座孤城啊！”
“不，你不明白。你只觉得杀伤了敌人，见到了满地尸骸，所以你赢了。但是清军在此受挫，他们会记下，会报复，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可是我们有最好的火器，他们没有！”
“世间只有你读到了《武备志》，只有你能做出飞云霹雳弹么？”染苍叹气，“投清的汉人了解大明的一切。他们的匠人也在仿制，你的火器又能领先多久？”
“那我也可以改进，我也可以继续精进，永远都比他们更快一步，把他们挡在关外！”李莲花赶忙比划起来，“我们会有射程更远的火炮，会有更强的威力……我们甚至可以开发新的火药，不再拘泥于硝，硫磺，以及碳粉！”
“那之后呢？”染苍反问，“原本两方火器粗糙，只是万人伤亡便能结束这场突袭。但你的火器出现了，就会杀伤五万，甚至十万。待清军仿制了你的火器，那每次交锋便会死得更多。就算有再多的借口，你也不过是在教人怎样更快地杀人罢了。”
听得这般严重的指控，李莲花不禁神思恍惚，只喃喃自语：“我并不想……若不这样，大明怎么能……”
“除此之外——”染苍继续说道，“献图之前，你在宁远整日忙于配制火药，就算算上中原行事，也从未有过计算引线的条件。既是如此，那这引线的计算必然是你在南胤时完成的。当初在南胤山中，你莫不是靠着私情，才让应渊与你一同瞒下这些，愚弄墨门？！”
应渊？
李莲花愣住了。
这只是因火炮过于狠毒而开始的责问，只是对他的审判，又怎能牵扯到应渊？！
他慌忙地开口否认：“不是的， 是我擅自——”
“是我让莲花隐瞒的。”
应渊站了出来。
长老们俱是震惊不已，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应渊……”染苍面色不悦，“我本以为你是更识大体的人。”
应渊则毫不退让，高声质问：“墨门觉得维持现状，维护这朝廷，便能像两千年前的墨门一般保下帝王的治世。可如今已经过了两千多年，世间何曾有过可以逃过盛极必衰的王朝？”
“那又当如何？世间统治均是如此，你又怎能凭空跳出这些？你要立新制、废帝王，皇位上的人可以被你赶走，那每个州府中的人呢？你要掀了权贵，一同挖了他们的根基，他们更是不会放你随心所欲。”
“如果我有更强的火器，我就能改制。”
这时便有个长老在后方喊道：“果然是露出马脚了！到了宁远你便在屯田公然建立墨门结社，拉拢不知墨门戒律为何物的百姓加入。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不过是想自行掌权罢了！”
应渊却毫不动摇：“既然墨门不愿破而后立，那墨门在这乱世中，到底要做什么？”
染苍应道：“墨门自诞生之初便言明‘上有过，则规谏之’，‘分议者延延，不可苟同。’。”
“那为何是墨家来规谏？”
“因戒律严苛。有苛律，才得以明是非。既明是非，才可规谏，才可教化众生。非攻，尚同，尚贤，节用，节葬，非乐，天志，明鬼，非命……就是因墨门守着苛律，众生才会信服。你们执迷不悟，造出那般火器，甚至还要随意拉拢不守戒律者，便是让墨门失格。”
李莲花这便接着反问：“你觉得那些训诫是对的，你觉得墨门能教化众生。那众生里，有墨门么？”
染苍答：“墨门自然是众生。”
“那凭什么墨门要去给别人定规矩？遵守那些戒律，便能高人一等了么？能定是非，能有所谓规谏的资格，那便是权。墨门说是守着严苛戒律的规谏者，但若是自认比众生更高一等，岂不仍是醉心于权势，自以为是人上人么？”
“一叶障目！你困于一方天地，每日只是把玩着那些火药，又何曾认真看过众生？墨门戒私情，禁止偏颇，便是要禁止你这般困于狭隘之中，肆意妄为之人！正是因你与应渊为私情蒙蔽，听不得他人劝诫，才会放任飞云霹雳弹这般东西出现，将墨门置于不义之地！”
“然而在我们手中的，并非只有火炮。”应渊上前一步，“我违反情戒，倾心于莲花，并非是因，而是果。昔年我偶得那套《历代典录》，想要行南胤制度，但人人都觉得我在痴人说梦，人人都不信我。直到墨门覆灭，我才从师父口中得知，这《历代典录》是她刻意赠予我的。师父知道这是大明的答案，我也知道，然而世间无人懂，世间亦无人信。”
李莲花闻言心下震动：“这书竟是……”
应渊这便望向他，放柔了声音继续说道：“然而当莲花同样机缘巧合翻开这本通鉴时，他却懂了。我明白，以南胤旧制救大明，并非只是师父的幻想、我的幻想，而是能切实走通的一条路。一人可能是错的，两人也可能是错的，但是最终这并不是一人两人。在宁远的军屯，上百人加入了墨门结社。他们一同种出了土芋，种出了一片富庶。皇位上只有一人，墨门只有数十人，这些又怎比得上千千万万的百姓？以数十人之见识，又怎能保证自己不会错？”
染苍听罢虽是不太认同，但眼中已渐渐露出动摇之色：“你又如何知道这万民能胜过先贤？一群不曾读过书的人，一群一辈子只守着一片田的人，就一定比先贤正确么？”
“那墨门规谏君王、劝诫众生，又是为了什么？”
听得应渊这一问，染苍却沉默了。
“墨门做这些，当是为了众生能过得更好。两千多年过去了，从来都是盛极必衰，每到王朝末年百姓便苦不堪言。即便如此，墨门还要死守旧时的戒律么？既然墨门同为众生，那就让众生一同成为墨门，让他们一同来决定墨门该信奉什么。”
染苍不禁陷入沉思：“众生的声音……”
李莲花这便接着说道：“巨子认定了火炮不能以杀止杀。这问题我也不知解法，墨门的数十人也未必能寻得出解法。但若是举众人之力，一同去寻那解法呢？天下那么多的人，会有不如墨门的，但也会有比墨门更聪明的人。终有一日，这问题也会有令人满意的答案。”
两人一番慷慨陈词后，墨门最终还是决定不予追究，并将改变墨门规训摆上了议事日程。
关宁铁骑打了胜仗，保下了身后防线，崇祯自是心下大喜，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并将自义军缴获的粮草兵甲一同送去前线。
到了崇祯十七年，辽东一雪前耻，接连收复松山、杏山与塔山，至此重建关宁锦防线已近在眼前了。
战事后方，流民复返，收留之后便一同加入墨门结社，辽东从此在这新制之下一片繁荣，再无荒芜之景。
又是一日，正当李莲花在田边托着腮看应渊劳作时，一名老者却突然坐在了他的身边，望着一片丰收之景感叹起来：“结社能有如此景象，也难怪关中百姓向往了。”
李莲花立时被吓了一跳，这便起身行了个礼，开口问道：“请问您是？”
“老夫李天经，字长德。”
光禄寺卿？李莲花心下了然。
京城里的那个崇祯皇帝，终于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