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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醉梦江湖
七月望日,立秋三候,时,大雪纷飞。
他仍旧是一袭青衣,寂寥地穿过人世。
幡花、鼓舞团绕着繁华的斋会,他无心驻足,疾步越过村镇。度过小河,满目绚烂的彩烛莲灯,他遥遥望了一眼,没有可送归之人。
步入林中,暗蝉垂死而鸣,噪音极盛。他倏地放慢脚步,忆起曾几何时,同那人在与此近乎一致的竹林之中,联手击杀恶敌。他使剑,那人用刀,生平首次,他感受到如何叫势如破竹,豪情纵意。可即使剑为百兵之君,他亦减杀修心,也无法制止或守护彼此,他后来很少用剑,也的确不需要了。
穿过竹林,眼前是一个破败的古庙。虽然破败,可这晚竟也全不见丁点香烛烟火,更显诡异冷寂。但他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悄然步入庙中,点燃厅中仅剩的几盏油灯蜡柱,便退至角落之中,抱臂入眠。
暑热未尽,但入秋之夜已微有凉意。白雪散于门前,不消不聚,他被周围明晃晃的一片刺得睁开双目,眨眼之间,原本空荡的破庙竟然人群熙攘,灯火辉煌起来。他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依然盘踞一角,无声观望。
突然出现于庙中的众人或二三旁立,或围坐一团,尤以正中团坐者数量最多。他们环在几张拼凑的案桌周围,桌上玉馔佳肴、干果点心无一不足,更有美酒数种。众人推杯换盏,人声鼎沸,高谈阔论着什么,一时嬉笑怒骂,一时慨歌悲叹,当真是热闹非凡。
徐子陵凝神细听,那群人像是借着酒意聊起了各自的经历:有身重而性笃者怅惘自己昔日渴鹿逐焰,而后田园归隐的寥寥际遇;有面圆而庄严者谈及自己烂衣苦行、蹉跎问佛,到头不如安然度日,善为修行;有嘴尖而声细的游侠醉论自己拔剑舞迎日,长歌唱破晓的豪迈;也有面忠而意沉的门客慨叹纵犬逐鹰,浮名争竞的半生抵不过年华草草,尘寰浩浩。
徐子陵听着那诸多迟影浮生,不禁回想起自己独自一人的这些春秋,比起从前和那人共渡的寻常岁月,这二十余年如一梦,己身虽在,却日日魄悸魂惊,重复着某些时刻的绝灭。不过也许就该是如此,否则如何让他得以在这大千世界不至迷失疯狂,还保留最后一点期望?
“这位公子,奴家看你独坐一隅,神色戚戚,是否也有不甘不平之心?如果有,不妨趁这个难得相遇的日子说出来与大家分享琢磨,虽然过去俱成烟云,渺不可追,也不妨今日大家以酒论心、推己及人,权当以苦为乐,就算不能趋近大道,或也可暂在这化城之中,借取慧刀,救尔生老。”
徐子陵抬头望了一眼走近朝他发话的女子,她眼细颌尖,眼尾上挑,左右手分别捏着一只酒杯和一壶酒,动作轻慢,语气柔和,表情十足关切。
本来,她的声音并不大,合该淹没在这嘈杂的庙宇中,但不知为何她的话音刚落,她其后不远处的另一看上去更年轻的女子,再远处的三两男子,以及原本围坐一团,或推杯换盏或大快朵颐的人群霎时静息了声音,停止了动作,齐齐朝他望来。
如果是其他人,这时候不害怕也该紧张起来了。但偏偏徐子陵只是无声地弯了弯嘴唇。他沉吟片刻,只回道:
“我在找人。”
问话的女子身后的另一位赶忙急着问道:
“找人?是谁啊?”
徐子陵抬头朝她瞥了一眼。那看似年轻的女子好像突然害羞起来,立刻低头躲避了他的目光,却又忍不住抬头再看。
徐子陵却面色沉沉:
“我也…不知道。”
人群小声议论了起来。
突然有一书生模样的人往前跨了一步,问他道:
“恕我直言,你要找的那人,怕是已不在人世了吧。”
徐子陵点点头。
这次人群倒是没有丝毫惊讶。
“这我们倒是有人可以帮你问问,不过若他已往生去了,怕是难寻。”
徐子陵沉默不语。
那男子继续道:
“可还有什么线索吗?”
“…逢林莫入。”
徐子陵想起多年前白帝庙的这句诫语,又想起刚刚那片竹林。
人群又谈论起来,不过当然没人能给出什么答案。
如同月下孤竹悄然生花一般,徐子陵朝他们淡然一笑,表示感谢,示意他们自得其乐便好,就又不再出声。
众人于是趁这良宵未尽,继续觥筹交错,仍旧一片起坐喧哗的景象。
那首先问话的女子却没有走开,她斟满一杯,递将过来:
“相逢有缘,再会无期,公子何不痛饮一杯?”
白帝城之后又过二十年,多年来徐子陵一边继续修炼长生诀,一边探寻与寇仲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其间不乏见过许多古怪玄妙的事,他大多旁而观之,生于尘世而又游离于尘世,但偶尔心有所感,也会帮上一帮。
他抬头又打量了这女子一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极淡的酒味,他已经很久没醉过了。
女子莞尔而退,她身后的更年轻的那位眉间则闪过淡淡的喜悦,也跟着退开。
寻常酒醉不了他,但他这次却闭上眼睛,等着醉意上浮。夜宴将尽,朦胧之间,他恍然瞧见这庙中的书生、娘子、豪侠、门客…俱现出来别种样貌来,狐、狸、鸡、犬,各有所形,还有几个非人非妖者,趁着这最后之日齐聚于此。
案桌末座的两个女子已饮得大醉,姐妹嬉闹着站起,其中一人摇摇欲坠,被另一人翩然扶住,取笑道:
“你这酒量,随我回山后是该好好管你。”
那被扶坐下的女子却骤然哀戚起来,言道:
“姐姐,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慕之人已不久于世,我却连接近他都不得,叫我如何不醉。”
“可是那金陵富商之首的儿子,林家的大公子,林汇文?”
“是他。他体质特殊,当年我也是因此想要接近于他,便佯装受伤化为原形被他收养,在他身边伺机修炼。但我很快发现,有和我同样想法的不只一个,他人又实在良善,往往施以援手,可我等族类的接近对他的身体损耗极大,所以我纵然不舍却也不敢再待,趁夜和几人大打出手,赶跑了他们,再自己遁去。”
“后来你再见过他吗?”
“我只远远瞧过,却也知他身体每况愈下。近来听说他父母欲北上广陵,寻访名医,可我知他这去怕是难再回了……”
“生死有命,你我纵然虚度光阴逾百,练得微末几技,还不是于俗世浮沉,或不知哪日遇劫,何况凡人,你就看开点吧…”
“林…汇文?”
徐子陵听罢心头一动,他猛然睁开双眼,心中寇仲的旧形又现。他不免为此女子慨叹,只因眼睁睁痛失所爱的感觉这十数年无有一日不在他心中回旋。随即他又对那公子感到可惜和好奇。
“林……”
他又想起那日庙中警语,骤然感到一丝福灵心至的光芒乍现。无论此次是否又是空空一场,他都不能放过任何与此有关的线索。
他站起身,此时天将破晓,东方白光隐现。徐子陵推开这破庙的大门,连声吱呀之后,他再回头,身后原本走斝飞觥的喧闹场面业已消散无踪,徒留灯架上破败欲烬的红烛和小小方案上一个歪倒的酒杯给后来的文人墨客留些奇诡的遐想。
夏末秋初,天亮得很快,待他走出庙门,周围光色已于视力无碍。如玄武门之变那日般落了一夜的簌簌飞雪尽数化作遍地白色纸钱。中元已过,百鬼俱返,他也该踏上新程了。
有长生诀源源不断的气劲,加上他对鸟渡术的精熟,不出两日,徐子陵就抵达广陵。
廿载一别,在隋时就琼飘水榭,柳舞风华的扬州城,如今在李唐王朝的治理下,越发繁华富丽,街市上往来商贾行人不绝,虽不及都城长安气象斐然,但自有它的烟彩浩荡,俨然东南第一大城。
可徐子陵却无心多看今夕之异,这里是他和寇仲因缘际会的起点,是否也会是他追寻最后的终点?他不敢多想,只奔着目标而去。
找寻林家其实不难,既然求医,他去各大药房询问总归不错,还可以和给他诊治过的医师探出很多其他消息。况他离开金陵之前,也曾去林家本宅查访二一。
很快,徐子陵就依据探听到的消息飞奔至城西一处僻静的别院。一个纵身翻墙而过,他便悄无声息地来到后院之中。
院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家仆侍候,只有一人坐在石桌旁,正对着前方的一大片莲池。
这倒给了徐子陵方便,他本已做好扮做大夫上门正式拜见的打算,想来林家求医心切,没理由拒绝。虽然徐子陵并不精于医道,但如果是妖邪作祟,说不定他还是有些办法的。
不过他还是提前用轻功进来想先做一番查探,如果能避免惊动更多人,总归会避免一些麻烦。
徐子陵从后方缓缓靠近那坐在石桌旁的人。自修炼长生诀来,他眼力极好,远远便从身高体型看出那人似乎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而服饰上则该是林家的少爷无疑。
他故意制造了些轻微响声,以防突现吓到对方,却在那个少年疑惑回头时被他吓了一跳:虽年纪风貌不同,但他分明和寇仲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仲少?!!”
他激动地一个箭步飞跃至那少年面前,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忍了又忍才没一下子贴上去拥抱那人。数年间,他也遇到过与寇仲面有相似者,也知道寇仲确确实实是死了,以至于他曾经有段时间整日沉迷于醉梦之中。鬼神之事,玄之又玄,到底他也不能全然参透。
是以他再遇到相似的容颜,即便别无二致,也不能断定那人就是寇仲的转世或其他,前世记忆又是否还能存之一二。况且少帅军的事迹虽已淡,但多少仍被口传书撰,流传于市井坊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长生诀以探之。长生诀曾是勾连他与寇仲最密切的事物之一,是陪伴他们多次度过生关死劫的命书,即便当年寇仲将长生诀尽数传于他以助他起死回生,此功却早在那之前就已融入二人骨血经脉,乃至神魂灵魄,想要完全磨灭绝无可能。且若当初寇仲能用长生诀救自己,自己为何不能用长生诀让寇仲去而复返?
林汇文原本注视着院中荷塘里的莲叶。临近夏末,虽然暑热未尽,但是莲花的盛花期已过,此时徒留残花几朵,被成片暗绿色歪斜铺展的莲叶隐藏包裹,难觅踪迹。
就像他的即将到头的生命一般。
他听到动静,缓缓回头,并没有被徐子陵的骤现过分惊吓到的样子,反而对眼前这个一身青衣,目光殷切,突然而至的男人感到十足好奇:
“嗯?你是在喊我吗?”
徐子陵迅速收敛了心神,迫使自己重回井中月的心境之中。
他压抑下心中的期待和愿望可能再次落空的恐惧,开口道:
“是我冒昧而来,还请见谅。请问是林汇文林公子吗?”
仅仅坐了一会儿,林汇文却已觉得有些疲惫了,他望着徐子陵的脸,告诉自己打起精神,回答道:
“是我。不过你不应该先自报姓名吗?”
“徐子陵。”
徐子陵虽不张扬,这些年却也从未对人隐瞒过自己的姓名。况且就算有人因为这个名字联想到从前的少帅军,也大多不过当是人有重名而已。
但这个耳熟的名字让林汇文心中一动。他自小就聪慧过人,在完成父母规定的学业之余,也爱看些杂书听些轶闻。从前也曾跑去街上听书,后来虽然只能在家里阅读,但对听过看过的故事却记得清楚。再加上他之前提到的“仲少”……
“徐子陵……你便是从前与圣人玄武门一战的少帅军的其中一位少帅,徐子陵?那可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按理说徐子陵此时怎么也该到了知命之年,纵然不至鸡皮鹤发,也不可能如你一般年轻………长生诀…难道真是因为长生诀吗?……”
眼见这林家的少爷低头自语,徐子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早已观察到这少年的疲态,开口道: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吗?”
林汇文惨然一笑:
“如何不知…我…我也就罢了,可怜我的母亲忧虑成疾,父亲还要四处辛劳为我寻访名医…其实我早就感觉到…我这不是病…如何得治?”
“如果我说我也许能治呢?”
徐子陵望见这和寇仲有着同样面容的少年悲戚的模样,不由地感到熟悉的痛楚,他又向前一步。
“我只闻徐少帅武功绝世,潇洒逸然,相比寇少帅周旋于军阀氏族,豪迈勇武的气魄,性格更为淡然冷静,可没听说过徐少帅擅长医术。难不成…也是长生诀?”
“是。”
徐子陵点头。
“可你为什么会找上我?若你是假的徐子陵,我这将死之人有什么可供你求的?用我来威胁我父换取钱财?怕是你钱财还没到手我就断气或自裁了。何况…我看你俊朗飘逸,气质出尘,实在不像此等人。
而若你真是徐子陵…那就更奇怪了。我家与少帅军从未有任何牵扯…你如何会主动寻我至此,甚至不惜使用长生诀……”
难得林汇文这种情况下既不狂喜也不惊惧。他年纪虽轻,却能平淡地谈及生死,心智当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对了,刚刚初见,你好像喊的是…仲少?难道我和少帅军的另一位领袖——少帅寇仲有何相似之处吗?可谁都能认错,唯你不可能认错吧…何况他好像早已……”
“是啊…他早已不在人世,我一直在找他……而你…和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徐子陵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即便一片枯荷之中,他也是最亮眼的那一朵,却又轻逸如水上白鹭。纵然身形比之年少时的寇仲单薄消瘦得多,面色因为病弱而照常人更显衰败惨灰,但目光中的华彩却若执炬迎风,灼灼不灭。
“竟然如此…哈,你该不会相信什么转世之说吧…”
林汇文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他似语带讥刺,神情上却未见有任何嘲讽之意。
“……”
徐子陵不语。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和寇仲之间的奇诡之事和无人可比的联系。但林汇文从他的目光中,分明能感受到徐子陵的坚信不疑。
“说起来,徐少帅既然说要为我治病,那能看出我是因何而病的吗?”
林汇文朝他望过来。他拨动了一下额间垂下的发丝,天色欲晚,凉风也似乎渐起。
“你是否经常收留一些不知何来的小动物,或者家里偶尔遇到一些怪事?”
“是。徐少帅如何得知?”
“没错。因为你是“纯品”。
徐子陵结合之前女妖,医师,和他自己的观察,不难得出结论。
“这是一种天生的特殊体质,不仅感知十分敏锐,而且可使你自己或者周围近距离内的妖魔精怪修炼速度得到极大的提升。若是你是个修炼者也就罢了,或还有可能保护自己,偏偏你不仅不知,心地怕又太过善良…给了很多妖类可乘之机,若他们偷偷靠近你甚至获取你的身体进行修炼,短期内功力就可突飞猛进,但你却会因此承受极大损耗,长此以往,油尽灯枯之时,神仙难救…
林汇文感到一种命运的荒谬…不仅为徐子陵口中奇妙灵异的修炼之说,更因为明明他好像什么恶事都没有做…却要承担一切。
他仿佛一下丧失了所有力气,骤然从石凳上歪倒下来。徐子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给他缓缓输入少量内力,以维持他此刻悬若游丝般的气息和精神。
林汇文感到从后背徐子陵手掌处传来的阵阵温暖,温暖又煎熬。他深呼吸几次,又开口道:
“既然如此,徐少帅,还要为我浪费长生诀吗?或者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的好兄弟寇仲吧…”
徐子陵低下头,突然不敢看这怀中脆弱的少年:
“你如何确定。”
“悲莫悲兮生别离…你既承认寇仲已死,却又说自己一直在找他,说明你根本从来就不愿意相信寇仲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吧…若你二人情义真如书上所说,生死相随,你却当他还在人世,那你应当更痛苦吧……不可死也不可活…这么多年,你不恨他吗?”
林汇文感到身体舒服很多,虽然他自知这也不过是暂时的。他慢慢从徐子陵怀中脱离,悠悠站起。
“如果可以恨的话……”
徐子陵的眼前仿佛又翻腾起二十年前的绝灭时刻。
“如此,我倒是真的很羡慕你们…羡慕你们能有这般跨越生死的情义…但即便确有鬼神,确有转世之说,我也未必就是他不是吗?如我不是,你当如何?如我真是,你又如何证明?况且走过奈何,前尘尽忘…”
林汇文眼中浮动起摇曳的水光,在逐渐聚拢的暮色中宛若流火片片。
“若你真的是他,无论你忘了多少,我都有办法令你想起。一切始于长生诀,也当终于长生诀。我会灌注大量长生诀于你体内,若你是他,体质必然能与长生诀相配,你体内残余的那点儿长生诀精元就会被我唤醒,从而生生不息,诚如他当年令我起死回生之时。
而你若不是,骤然接受那么多长生诀气劲,你如今过于虚弱的身体大概率会受不了而致立刻死亡…也可能因为体质不符遭到反噬…”
其实徐子陵几近已可确定他和寇仲必然有所联系。他原本想着若此来又是一场空,能治好这个少年倒也不错,但观他情状,已损耗殆尽,寻常驱邪之法已是无用了。即便如此,他也仍然为自己而来的目的而对林汇文报以歉疚。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再活…因为哪怕我能活下去,也将不再是现在的我,是吗?”
“是。
良久,徐子陵开口道。他望见眼前少年的惊疑困顿,骤然想起他与寇仲年少时的漂泊。他望日太久以至眼睛不好,所以寇仲每每抢到食物都不自己先吃,挨打也要带回来给他,他俩边吃边哭又边笑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更叫他顿时心中哀痛至极:
“……对不起。”
“那你不是来救我,反倒是你该欠我的了…你愿意为我做件事吗?”
事已至此,林汇文却松了口气。在绝望中给人以希望再迅速掐灭是何等残忍的事,他却好似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因他的情况本就被一再确认无解,只不过此刻再不能更确认罢了。
“你说。”
徐子陵又想上去给他输入点内力,却被林汇文拒绝了。府中逐渐开始掌灯,想来很快会有人来到这里,他示意徐子陵随他而行。二人便回到林汇文的房间,林汇文关上窗户,拿起笔墨,又开口道:
“要麻烦你和我一起写封信给我父亲,他明知无望,却还要带我北上广陵,留母亲和年幼的弟妹在本宅。如今是时候道别了。
你可说你徐少帅游历江湖,巧遇我如此疑难杂症,十分兴趣,又察觉并非病症,因此常法无用,唯修道驱魔,遂带我…带我遁去山中求仙,或数年,或数十年,方可回转……然后便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我只是不想…不想死在家人面前……”
林汇文停了停,继续说:
“若我独自留信,我父必不信,所以信要你来写,我再补充并留名。如此,虽然他也未必相信,但权当留个飘渺的念想,不至顷刻哀肠寸断吧。”
“好。”
徐子陵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狼毫。少顷,书毕,徐子陵便抱他于怀,故意趁下人来时,从门口窜出,一跃便至府外,在林府众人的疾呼声中飘然远去。
林汇文最后望向林府大门前悬挂的灯笼,终于在逐渐远去的微光中,垂泪闭上了眼。
数日后,巫山。
徐子陵坐在船首,时不时望向躺在船舱里的白衣少年,等待着他自己醒来。
自从离开扬州,林汇文昏睡日久,每日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徐子陵等了太久,也不急于这几日,遂带着他乘船逆流而上,省去赶陆路风尘颠簸之苦。
其间,林汇文除了遍览长江两岸新奇风光,也询问了徐子陵关于他和寇仲的些许过往,和自己读过听过的市井流传之内容一一比对,发觉还是有不少差异。
徐子陵初见只觉得他少年老成,这几日才感受到他总归还是有很年轻人好奇心重的特征,且锦衣玉食,从未出过远门,对很多事物都十分新奇。
船行至巫山,徐子陵起身而立。
江山形胜,重岩叠嶂,即便快要入秋,三峡两岸仍是万木葱茏,入眼处尽是碧水清清,绿影丛丛,杏黄枫红的盛秋之景还未展现。如天可怜见,或许徐子陵能有幸于此盘桓数月,赏遍三峡之秋,否则再美的景色,他一人心怀沉重地看,也不过徒增寂寥。
林汇文这日醒来时,已是深夜。今夜无风,但月光暗沉,好在偶有亮星从阴云间撒漏微光,加上船上渔火明灭,浪小而轻,倒也安宁。
他从船舱中起身,来到船头,在徐子陵旁坐了下来,他随徐子陵一同举目仰望,但自是没有徐子陵那般好的视力,便低下头,望见水中随波浪摇曳的碎星倒影,如银鲤鳞光于天河幻舞,便骤然心生欢喜。闭眼再听,两岸虫鸣猿啼,清响不觉,旁人或觉凄异,他却觉得甚是好听。
可倏忽之间,他便又觉得困倦。他伸手舀了少许江水,扑于面上,强自保持清醒。徐子陵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便坐下来,帮他擦净了脸颊,又掌贴其背,输入少许内力。林汇文只得抱以感激的微笑。
一时沉默。就在徐子陵以为林汇文又睡着之时,对方却幽幽开口道:
“徐子陵,其实前几日在扬州,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
徐子陵仔细回忆,尽管他和少年时的寇仲样貌无丝毫差别,但那日之前,他确实并未见过林汇文。
“我自小就喜欢听说书,也曾和其他少年一样,畅想过自己若能像书中的大侠一般,该有多么自由惬意。虽然随着年龄渐长,我越来越发觉那些大侠,那些经天纬地、豪气干云的传说之人可能并不如我曾经想象那般恣意洒脱。
我的父母虽然不赞成我看那些,但也不完全禁止。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哪天真的去远游学武,踏上江湖,但同时他们也了解我,知道我不会真的轻易离开家门,何况我的身体日渐羸弱。
所以你们的故事,我从说书人口中,还有一些民间人物传中,早就了解得十分详细,虽然未必全然真实。
可说来也怪,不知从何开始,我一直在做一个梦。那并不纯粹是我对江湖之事日有所思,因而夜有所梦而已。
梦里我总和身旁一人同游,有时另有看不清的旁人,有时却没有。我们曾因重逢之喜而相拥,因生死离别而相泣,也曾争吵,但无论如何,不离不弃,始终一起。我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但却没怀疑过梦中的我究竟是不是自己。直到见到你那日,我才惊觉,梦中身边那人,竟然是你,而你竟是徐子陵,明明之前我从未见过你的样貌…梦中之事和描述你们的书中记录多有相似,却也有很多不同,所以,我才想听你亲口说说你们真正的经历……而且,我不喜欢每次梦境末尾的那个结局。”
林汇文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徐子陵心中却骤然大惊。几日之前,他于林府院中,向林汇文自述时,早已做好被对方破口大骂或者被他当作疯子的准备。可这惨绿少年不仅气质高贵,修养甚佳,谈吐非凡,比之寇仲虽体弱沉静,少了些同龄人的活泼舒朗,却心思缜密,而且确实心地善良。他原本以为他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是陈年累月的病痛与消耗中早就对世事绝望,却没想到他是以成全他人来成全自己。
他低头望着已沉下眼眸的少年,轻轻放平他的身体让他躺在船头,自己守于他身边。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若真如书中所言,你们是兄弟之义,你活着只是承寇仲之诺,替他看看这江山盛世,那二十年来你为何还要继续找寻?”
有些事只有他和寇仲心知,师妃暄、宋玉致他们或有察觉,也是通透之人,却未必全然会明白。谁想到今日,眼前只不过相识几日的少年却一语道出,该不会他真的只靠梦境便能与仲少感同身受吧。
徐子陵于是在寇仲死后的数十年间,难得一次吐露心声。
林汇文默默听着,他努力维持精神,撑起力气睁开双眼,感受着徐子陵越临近故事末尾越沉缓的语气和哀然的眼神,待徐子陵言毕之后,他突然一下握住他的手,恳切地坦白道: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的确…的确是我的梦,可又不只是我的梦…但无论…无论如何,我想给我的梦另一个结局…”
徐子陵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他因为长期卧病所以皮肤苍白,此刻肌肤更是宛若透明一般。但他眼眸中那股狡黠坚定的胆魄分明和记忆中少年时因冒出奇特想法而跃跃欲试时的仲少如出一辙。
这让他几近垂泪。
“好……那你想给他们什么结局?”
“‘少帅寇仲、徐子陵,于玄武门之变,为还天下太平而自愿赴死,血溅于…秦王剑下,秦王与众官兵皆感其义,誓愿…誓愿还江山盛世以祭之。时六月飞雪,天亦感其德,故允二人…允二人以长生诀易之,赐二人…回返人间。’
这样,好不好?”
林汇文突然激烈喘鸣起来,到此之时,吐露几字便能耗去他大半精神,他费力地喘息着,如同嘶哑的弓鸣。再输入内力已无半点效用。
“好…当然好……可,你愿意帮我实现他吗?”
徐子陵垂下头来。他把少年抱入怀中,就像当年他被婠婠打伤性命垂危时寇仲抱着他一样。
林汇文此刻才终于感到一丝恐惧,一丝纵然自己在心中早已预备多年,但终于到来时仍旧不免本能的、面对即将消散的自己的恐惧。
但他用尽全力从徐子陵怀中抬起头,再次细细打量了眼前这个目光神情殷切到几近绝望,却并不包含恶毒疯狂的神仙般的男人后,突然又感到一种如获新生般的释怀。他卸去所有思量,宛若孩童般天真地开口道:
“所以会有神仙来带我走了吗?”
“不…是我来接你回家。”
徐子陵抹去林汇文脸上的泪水。抹着抹着才发现,那并不是对方的眼泪。
林汇文没有流一滴泪。
“天下寂寥事,与君阔别时……
真好…至少仲少和陵少最终都可以携手江湖,得偿所愿…”
他露出一个安然的笑容,慢慢闭上了眼。
徐子陵再一次感受到曾体会过两次的绝望的痛苦又于此刻降临。心揪紧着,艰难地泵出血液。他咬着牙,把手掌贴于林汇文的心口,一时蓝光大盛,照亮了江上暗夜,竟让人有破晓将至的错觉。
他最后开口道:
“你也可以,你定会找到只属于你的那个他,无论千秋,无论何世,都只有他。”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想睡了。”
林汇文的声音已低不可闻。他先是感觉到心脏针扎一般的刺痛,接着便觉得五脏经脉宛若爆裂一般。但他同时又感觉到意识的远离,呼吸逐渐低弱下去,如同往日一般陷入熟悉的梦境。
终于,江上只余水拍船舷的哗哗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山川相易,沧海桑田,又或许只是羲和欲驾,到达黎明之前。
徐子陵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怀抱着胸前的人,一动不动,他也忘记了呼吸。
直到怀里的人睁开熟悉的眼,眼里光华如旧,一如日月不熄。
他淡淡开口道:
“陵少。”
徐子陵咽下一大口气,他集中精神于眼前,望向怀里的人,亦不知自己是梦还是醒,死或者生。
“仲少……”
“陵少,我回来了。”
寇仲露出爽朗的笑容,好像只不过一个平常的清晨,他和徐子陵如常从床上起来一般时自然。
徐子陵愣了一下,已经有太多年没有人这么叫他了…他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感受他温暖真实的身体,泪水顷刻间便夺眶而出。朦胧中,他低头便见怀中人额顶已生出的几丝耀眼金发,宛若曾经的寇仲,张扬恣肆。
寇仲回抱着徐子陵,反复摸索着他的背脊,用熟悉的方式安慰他:
“别担心,这次,我绝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分开之时,寇仲抬头调整呼吸。刚才徐子陵实在抱他太紧,让他险些没法吸气,他现在这副身体可没练过长生诀。
徐子陵微笑着,泪水沾湿的美丽眼睛如竹林中的薄雾微雨,此刻却眨都不眨地盯着他,让寇仲莫名有点脸红。
不知怎的,他想起林汇文。无论灵魂或身体,他既是林汇文也是寇仲,是寇仲也是林汇文,只不过林汇文没有寇仲的记忆,他却记得林汇文的人生。那么如今,他去哪儿了呢?也许他真的去找寻属于他的人生,以及那个“他”了吧…
无论如何,他终是徐子陵的仲少。
徐子陵却仿佛听见了他心里所想,开口道: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是寇仲的。修炼长生诀以后,我们特征愈显,便好像差异愈大,甚至曾经闹到打架,可这些年,我却又觉得我们越来越像了。”
“那我岂不是徐子陵,哈哈,这样也不错。”
寇仲眼珠一转,觉得这种庄生梦蝶般境遇十分幻惑危险,可对象是陵少的话,又十分精彩迷人。
两个人相视一笑。
乌云尽散。月光下的寇仲霸气清丽,实在是一种非凡到唯他能有的气质。他仍着林汇文的衣衫,有林汇文的身形,神态气质却截然不同,一扫弥留之人的脆弱,仍怀坚韧灵动的柔情,刚柔并济,和徐子陵的俊雅敦和互为补依。
也不禁让徐子陵生出些其它想法:
“仲少,我能不能……”
“哈哈…这也是我十多年前临走前想做的。”
他定定地望住徐子陵,然后重重吻上他的嘴唇。于他而言,天地仅有此一人,心中仅有此一魂,他早已爱极痛极,为何不吻?
徐子陵一下愣住,又立刻反应过来,环抱按倒现在身躯比他小一圈的寇仲,深深回吻过去。
寇仲当然没有挣扎,反正他自知如今自己也打不过他,便无所谓位置,权当享受了。
如果可以,他们想吻到地老天荒,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唔…为什么是我在下面??”
寇仲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瞪圆了眼睛,开口道。虽然心里知道当下大概是没机会了,但是口头上还是要争一争的。
“因为…你现在本来就在下面啊?”
徐子陵觉得这样的寇仲可爱又搞笑。
于是很多事便愉快地决定了。
“呜……你,你轻点啊!”
“仲少……”
“好痛…痛死我了…你到底会不会啊…”
“难道你会比我更会吗?”
“……”
“仲少…你身体里好热…”
“呜……闭嘴…”
顺江而下的小船行之一处落差处,浪急水湍,舟楫一下被抛起,寇仲紧张地握紧船舷,身体一缩,夹得徐子陵一声闷哼。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两人都不可能停下。他只得扣住寇仲的十指,用眼神安抚他,但身体却没放过他。因此很快寇仲便感觉如这飞舟一般被抛至高空,久久寻不到彼岸。
一片颠簸中,寇仲愈发感觉到神志迷离,身体即将攀至顶峰的酸爽和精神充盈的满足同时折磨着他,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早晚…早晚我会长得和你一样高…把落后你的长生诀全练回来!…”
徐子陵捏住他的腰侧,把他更紧密地按入怀里,下身的贯穿还不够,几近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好啊…我等着…但是…不是现在。”
“啊……呜呜……”
“…哈……”
二人身体的摩擦,喉间的低鸣,均伴随着江水拍打而逐渐远去。
山上雨霁云收。小船一路漂至十二峰一段。旭日东升,霞光万里。
寇仲独自坐在船头,对着还不至过于耀眼的太阳,伸了个懒腰。徐子陵拎着酒从船舱中走出来,看见他懒困到衣服都没穿好的样子,便微笑着坐下替他拢好领口。
云蒸霞蔚,修长的巨石突立无数翠峰之中,宛若巫山神女,神女峰之秀丽果不负其盛名。但徐子陵觉得,金色的阳光照在寇仲金色的发丝和白皙的肩头时,眼前的人才宛若神明。
而神明正对他手提之物眼馋着。
“带你离开扬州时,我去了趟靓女阿妈的山谷,随你坟冢一同埋于树下的酒,如今已是陈酿了。”
徐子陵扯开酒坛的红布盖,酒香扑鼻。也无需杯碗,两个人就对着坛口交替着互饮起来。
就在两人共饮之时,
飞舟已过,万重青山。
放舟湖海,醉梦浮生。
何止三峡之秋可与君共赏,
从此再没有什么可阻隔这两个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