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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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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20周年】【陵仲】飞舟

附註:

是十年前就有构思的文,是四年前就发了开头的文,但是一直没有更新。今年年头,偶然惊觉今年是大唐双龙传开播20周年,所以想趁着机会把这篇更完,又了结一个心愿。
虽然依旧是没写完,但总算可赶在今日发出较为完整的一部分。

 

2004.07.19-2024.07.19

二十年,醉梦江湖,心愿未改。

更多附註

章節內容

【徐子陵X寇仲】飞舟(1)

 

夔州白帝城(2)。

此地着实是人杰地灵,巍然独秀。
初夏时节,滔滔江水自方斗山、曜山侧九曲八弯汇集此处,环城穿峡而过。城高水湍,岸崖壁立,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隋末纷争已过十数年,天下大定,百姓安居。这里未受多少战火波及,民众仍是一派自闲安逸。

 

日中正午,城西闹市里往来人口络绎。烤鸡的小铺油花味儿滋香,砂石板上金黄的麻花鱼在吆喝声里被撒上调味的椒、姜。刚从江里捞上的肥头鱼在小贩的网兜里一蹦而起惹得客人惊呼。临近端阳,药铺、酒肆里雄黄熏人。伞摊下,扬州来的商人一时兴起干起了说书的老本行:
“上回说到我们当今圣人深谋远虑,施粥攻城,在各大门阀割据的乱世之中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长安,真是爱民如子啊!今天我们来说说当时与我们圣人一度旗鼓相当的另一个传奇人物,少帅军寇仲。”

“这人我也知道。”
围成一团的听书人中的一位立马接口:
“据说他和当时少帅军的另一位首领徐子陵,两兄弟身怀绝世武功长生诀,攻梁都,取洛阳战无不胜啊。”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少帅寇仲和我们圣人对峙玄武门,本来不分伯仲,谁知两位少帅竟孤身进入玄武门,真是胆大包天,想必这也是我们圣人的妙计……”
人群中另一人也插起嘴来。

“听说最后少帅寇仲身死,徐子陵不知所踪,少年英雄,真是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这太平盛世的,圣人治下可别乱讲。”

“我是可惜那传说练了能长生不老的长生诀就此不知所踪啦!”

“长生不老?你还不如回家抱着你老婆孩子做梦!”

“喂喂喂你们还听不听我说下去了???”扬州商人终于反应过来。

“听听听,你倒是说说少帅寇仲怎么死的……”

 

说书人口中主人公之一的徐子陵现下正坐在食肆下吃面,蜀椒、姜桂辣而麻之,直让吃不惯的人咋舌。店家赠送的自酿的苞谷酒浑浊酸涩,不似江淮一带的花雕酒、梨花酒入口绵柔清淡,也不像蜀中名酒剑南烧春浑厚辛辣,此时用来缓解嘴里的火烧火燎却是正好。面未吃完,说书人嘴里的另一位主角寇仲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往他身边一坐,对着他面前的空碗、陶壶发起呆来。

“怎么,我们‘战无不胜’的寇仲寇少帅终于听够了说书人的故事舍得回来了?”徐子陵看着寇仲有些扫兴的样子反而笑出了声。

“好无趣,我以为好歹是扬州同乡,会说些‘白帝托孤’‘白气化龙’之类的精彩故事呢。”寇仲下意识想去碰陶壶里的酒,手穿壶而过什么也没碰到。

“你都说是扬州同乡了,讲的不是本地故事才能吸引人啊。不过最吸引你的,还是烤鸡摊子上的韮香味儿吧……”徐子陵挑挑眉。

“哈哈还是陵少你最了解我。可惜我闻得到吃不到喝不到啊。话说回来,这十几年来,李小子将这大唐治理得不错嘛,不枉费我当年一番苦心……”收回手,寇仲笑嘻嘻地看着徐子陵。

“是‘我’的苦心吧,说好了一世人两兄弟,你居然想独自赴死弃我而去,我不知多伤心。你只对你的烤肉和酒苦心。”徐子陵晃了晃酒壶。

“嘻嘻,这皇帝宝座我也算坐过,也不过如此,争霸的心愿我都算实现了,了无牵挂,可你不同嘛…哎哎我让你买的凉虾和赤花籽你买了吗?”想起吃的,寇仲一下激动地站起身。

“仲少开口我哪敢不买,可是你又吃不到,买来眼馋嘛?”徐子陵指指桌上早就摆在一旁的两件小食。

“哇,赤花籽晶莹透亮,吃起来肯定是冰凉爽滑,最适合这个时候啦。我们一世人两兄弟,你吃不就等于我吃嘛……”想伸手揽住徐子陵的,果然还是失败。

“说不过你个吃货,我叫店家打包带走。”

“喂陵少,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收下几个铜板打包好小食的食肆堂倌看着远去的徐子陵嘴里不禁嘀咕:
“这位爷跟谁讲话呢,这儿除了我没旁人啊,瞧着一身青衣仙风道骨的样子,难不成是个傻的?也不像啊……该不会端阳节到了什么恶毒精怪都跑出来了吧……我还是赶紧收摊回家蓄兰沐浴祛避避邪吧。”

 

早在双龙还是扬州两个混混少年的时候,两个人就有过一个伟大的妄想,就是要在有生之年,沿着长江逆流而上,遍览沿岸风光,直至长江之源。可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到,长生诀改变了他们一生的命运,更让这个本就遥不可及的愿望彻底化为梦幻泡影。

玄武门一战后,李世民继位,改年号贞观。徐子陵带着寇仲的遗体回到扬州,在“靓女阿妈”傅君婥的山谷旧居附近埋葬了寇仲,然后造了间茅草屋,定居于此。数年间,他无有一日不沉浸于和寇仲昔日艰难谋生,后又周游经历的回忆中。直到有一日他恍然望见寇仲的灵魂出现于他周围,他惊喜之余却多疑是自己的思念所致的幻梦。思及长生诀是他和寇仲自鲁妙子处起死回生后的最大联系,故以长生诀功力试之。半年后,寇仲的灵魂影像越发清晰,又半年后,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个灵魂的确是寇仲,因为他已经可以通过长生诀与之交流。原来寇仲的灵魂这些年一直盘桓于此,不过常人当然是看不见鬼魂,亦无法与之沟通的。而徐子陵不仅吸收了寇仲的大部分功力,数年间又于此隐居修炼,长生诀已臻化境,不仅武学造诣上堪称当世第一,就他数年间毫无变化的容貌,也可窥探出其境界已非凡人。

关于寇仲的魂魄为何没有去往生,徐子陵问过他,寇仲给出的理由是不亲眼看看自己当初拱手的江山成盛世,怎能安心。这个理由让徐子陵颇为不满。不过让他很开心的一点是因为长生诀的联系,寇仲不可离他太远。时间就像回到了他们没学过长生诀,没经历这一切之前一样,只是他也不知,这样的时光究竟能持续多久。

因为除了自己,旁人都看不到、感知不到寇仲的存在,所以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以往的任何一个熟人。直至贞观十年,昔日好友共聚长安,见过李唐之下的治世后,众人慨而四散,他和寇仲便回到了小屋。十年之后,这里已是芦苇遍野,看着宋玉致站在寇仲幕前神情默默,徐子陵忧心着要不要告诉他寇仲就在身边。

“千万不要啊,陵少。一时的欢喜最终还不是换来一场空,何必呢。”寇仲望着墓前的女子,站在徐子陵身边说。

“你这会儿倒是看得开,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徐子陵问。

“哈哈,你哪里一样,你一向最看得开嘛。”寇仲笑着,想去拍他的肩。

“如果我这次看不开呢?”徐子陵盯住眼前对他而言除了不可触碰根本与常人无异的寇仲,认真地问。再一次的得而复失,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
寇仲不语。良久,他才开口:“送走了玉致以后,我们就沿着长江出发吧。”

徐子陵当然知道他在说他们年少时就有的那个愿望,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从扬州乘船逆着长江向西而下,从淮南道一路漫游至山南东道,在繁华的江陵城(3)停留多日,而后又继续乘船溯游而上,直至白帝城。到了长江中段后,山高水湍,他们又是逆流而行,行程缓慢,有时不得不改转陆路,好在二人也不并着急,抱着徜徉山水的心态随性而行。

 

在城西的闹市吃过午饭,两人继续出发。沿着城道向上,直至山上的白帝庙。这里除了有供奉白帝公孙述的石像,还后建有祭祀刘备的先主庙和祭祀诸葛孔明的诸葛祠。白帝城古迹众多,历代均有文人诗客前来瞻仰,也留下许多诗文。徐子陵饶有兴趣的绕着庙宇前后仔细观赏着,寇仲却对此兴趣不大,只站在石像前观察打量。

“哪儿来的小鬼,不去往生,竟敢白日在此游荡?”

寇仲对着突如其来的声音并不感到分毫意外。实际上,这一路以来只要经过大寺小庙,有时就会有些地仙精魅的声音传来,有些对他的经历颇有兴趣的,也有对他的存在不以为然的。若是前者,寇仲偶尔会兴致盎然地和徐子陵分享他所听来的趣事,因为徐子陵的境界暂时还未高至能窥探一切神鬼精魄,只不过因着长生诀和寇仲那还未全然耗尽的联系,而能感知到他而已,若是后者,寇仲则习惯闭口不谈,不过也许徐子陵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这我哪敢呀,只是仰慕白帝大人已久,所以路过这里,也勉强壮着胆子,前来瞻仰圣颜。”行走江湖那么多年,寇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当然只增不减。其实同处于世,人和神鬼,到底有多大区别?

“你这小鬼倒还识礼。不过四处飘荡有违六道法理,若不想最终魂飞魄散,还是早日往生去吧。”

眼见着徐子陵还没回来,而这地仙态度还算温和,左右无聊,寇仲干脆席地而坐,和这石像论起自己的经历来。

“这么说来,你是靠着长生诀成为一方霸主,又靠着长生诀维持这一抹魂魄至今的?人间竟有如此玄妙武功?有趣有趣。恐怕这长生诀不仅仅只是一本普通的武功秘籍,只是世人愚昧,不知仙宝自寻有机缘者,妄念诸生只结悲果。”

果然神仙也爱听故事。听完寇仲的自述,对方竟然自顾自感叹起来。

“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你现下可能是因着你死前体内残留的那点儿长生诀凝聚着魂魄,迷惑过鬼差,但你已没有形体经络可以再练长生诀,故此你根本就维持不了现状太久。除非你去吸收你同伴体内的长生诀,但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而且他的身体会因此产生极大损耗,能维持数月、数年抑或数十年均未可知。”

寇仲默然。其实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事实了。当年陵少问他为何死后没直接去往生,他随意含糊了过去,其实看见江山盛世只是其中无甚所谓的一小部分。当他决定把长生诀传给陵少以令对方起死回生,又在同他道别时用这个借口令他安心活着以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再无遗憾。可是当他有一日从混沌中醒来,发现陵少没有和师妃暄一块,在陵少还望不见他时,他却每日每日望着陵少住在他墓旁的小屋,对着他的墓碑和他们一些身前旧物沉静地自言自语,从日出到西沉,从新土到旧坟,他才感觉到巨大的遗憾和后悔。人死不过一了百了,他凭什么让陵少为他哀痛一生?

于是他自私地想着,能陪他一阵是一阵。纵然他早就明白,他最终还是要让他失望的。一时的欢喜最终都要换来一场空,他已经回不去了。可是徐子陵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他虽然不忍心让他再痛苦一次,可是真的要走,他也仍旧必须是在他眼前走的。

 

“我都饶了几圈了,你倒在这儿偷懒。”徐子陵望见寇仲坐在白帝庙的地上,便也坐到他身旁。

“嗯,天气好热,这里还凉快点。”

“怎么鬼也能感觉到冷热的吗?”

“你又没做过鬼,你怎么知道感觉不到?”

“好好好,你最有发言权。”

“走吗?”

“嗯,不过难得来一趟,走之前不拜拜?”

“你以前都不信这些的。”

“是,但是你信啊,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似乎也不得不信了。所以一起拜拜吗?”

“好。”

他们难得地一起在白帝庙前,对着心中的神明庄重地拜了三拜。两人相视一笑,便出了门。寇仲没有再回头,而徐子陵却回头看了那石像几眼。

 

出了白帝庙,二人于城顶山头眺望。高峡两岸群山延绵,略无阙处,夏来江水碧绿。东望夔门,西有孤石,状似燕窝,兀立江心,江水在此回澜婉转,犹如峡之咽喉。若是有经验的船民,见到此滟滪堆,心中必会惊慌不定,恐有船沉人亡之危。但到底寇、徐二人不是一般人,纵然船毁,亦有自保之能。

下山时,徐子陵在寇仲的怂恿下又买了好几样街边的好酒好食。天色渐晚,他们原计划第二天清早再出行,可是寇仲突然兴起说想看川江夜景,于是两人便满载着行囊登船出发了。

即使是在白日,逆水行舟也颇为困难,尤其在风向不对或者水流湍急时。虽然徐子陵有长生诀真气可以辅助行船,但也不是都一帆风顺的,何况是在晚上。左右不赶行程,两个人便干脆让小舟自流,要是真的一夜漂到江陵,那就在江陵周边盘桓几日,再重头来过便是。

暮色四合。从江边渡口往上眺望,高耸于江心的白帝城宛如一座巨大的海上仙山,飘飘渺渺地悬挂于斑斓云雾之中。船上,寇仲翘着腿躺在船头,一幅自在逍遥的样子,没办法,就是他想要帮也帮不上忙。岸边徐子陵松绳放蒿,小舟一下朝江中荡漾开去,离岸稍有段距离后,他提气纵身,鸟渡术的口诀早已烂熟心间。岸上人群一阵惊呼,寇仲便眼见着他如一只青鸟,飘然而至。

只有二人,或者于旁人而言只有一人,自然不需要太大的船。但小舟颠簸,幸好今晚水流不太湍急。待船平稳,寇仲就让徐子陵停止运气助行,任船自由飘荡。二人并排躺在舟上,正如小舟躺在江心,寰宇之大,唯此而已。

“陵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第一次学撑船的样子吗?”

“哈,当然记得。那时候我们好不容易跟着船工学会熟练用桨,心想着也算是多一门谋生的手艺。结果你第一次自个儿正式下水就把独木舟划翻了,我在岸边就看见你的船在水中不停打转,你在船上又笑又叫,没一会儿就翻船入水,吓得我心惊胆战,还好河水不深,你又被及时救起。”

“哈哈哈,从那以后就没有船工再敢教我了。但我求他们教你,他们还是愿意的。可是你后来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船工呢?”

“当然是因为你没法干这行的话,我一个人做就没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多天真,以为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是要在一起的。”

“现在我们不还是在一起吗?”

“是啊。”

 

天色渐暗,三两点星子开始显现在靛蓝色的夜空中。耳边水流拍打船身的声音络绎不绝,翻起的水花偶尔越过船舷溅在船面上,慢慢印出一个人身的轮廓。

寇仲坐起身,望着亘古以来就挂在天上的无尽星辰。那些曾在鲁妙子典籍中见过的大小星座和璀璨银河,如今一点点亮起,倒映在他明艳的眼眸中。小舟上唯一点亮的一盏渔灯,在夜风吹拂下,宛若无数萤火散落于江面。星光,灯光,他的泪光,不知哪一种更透更亮。

“陵少。”

“……”

“陵少。”

若是往日,徐子陵会在寇仲喊他第一声时就给他回应,反之亦然。这似乎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本能。但唯有此刻,他不想搭理他。仿佛一开口就再无转圜了。

“陵少。”
于是寇仲又用他成为少帅后就变得有些低落温沉的语调喊他。

“你要走了吗?”

“是啊。”

徐子陵坐起身,望着眼前的寇仲,从来在他心中都明亮坚定,无所畏惧的人,此刻却像是和周围的群山融为一体一般,变换如沧海之水,缥缈若巫山之云。他禁不住伸手去触碰,当然是触碰不到的。

“你可以不走吗?”

“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可以用长生诀……”

“不可以!”

寇仲望住神情凄然的徐子陵,眼里的泪惶惶欲出。

当年他同各路军阀争霸天下,同徐子陵逐渐变得聚少离多。但哪怕在最危难的逃亡时刻,他都不忘请人打探徐子陵的消息,得知他一切安好便足以。等徐子陵终于回来时,他亲力亲为地准备好一切徐子陵喜欢的物品,希望向对方证明,即使暂时各有所志,各有所求,他在他心中的地位却从不会改变。可结果是他们大吵一架,险些弄得不欢而散。那个时候他就隐约知道,徐子陵可能最终会成为他霸业尽头最大的阻碍,但是那又如何,无论徐子陵要不要,少帅军都有他的一半,从一开始,他走上这条路,除了性格和时势,也都是希望两人不再过以前那样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而已,毕竟人生一世,就算不建功立业、不寻侠问仙、也希望能顺其性、得其乐,拥抱自由。后来他惊觉邪帝舍利对他的浸染影响,感受到人事和命运的重重裹挟,恐惧于自己竟然有伤害徐子陵的可能,便最终答应他匡扶李唐,毕竟一世人两兄弟,和陵少相比,千秋霸业如何不值一提,他只是不想再让他失望而已。
但他最终都是要让他失望的。

“这些年,自我察觉你的存在以来,我日日都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说是你我之间长生诀的联系,所以旁人都看不见你,可我依然唯恐这只是我一人的妄想,所以我不敢也不想告知哪怕是曾经关心你爱你的任何一人,我怕这份妄想转瞬就会被他人打扰或者戳破。可是就算这只是我一人的妄想也好啊!那样你至少不会再死去,再离去一次。”

记忆里,就算是玄武门之变时,徐子陵都未曾有这样激动失态的时刻。一向能言善辩的寇仲望着这样的他,竟一时心痛到说不出话来。

“这十年里,每次忆及玄武门时,我都追悔莫及。我们曾经死而复生不止一次,这本就是奇遇,可是就算没有这些奇遇,一世人,两兄弟,无论死生,我们都应在一起。我恨,我恨为什么我只因为你一个太平盛世的理由,就要甘愿继续像个孤魂野鬼一般徘徊于世。所以你才在我面前现身的吧,因为我了解你,就如同你了解我一般,你知道在你死后我必无意于人世,所以你用长生诀救活我之时,留了一点在自己身上,以便之后有可能暂时凝魂聚魄,陪伴我一阵直到确定我可继续活下去。真不愧是常年攻于心计的少帅寇仲,师妃暄、太平盛世的十年之愿、还有长生诀和你自己,你为了让我好好活着用了多少心计。可是你知不知道,从一开始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而已!

“陵少,佛经里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又何必这么执着。我现在的存在已经是违逆因果循环,当初你对生死那么看得开,为何如今又看不开了?”

“呵,你从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如今竟以此来劝我了。或许我也是因着你的长生诀功力,而转变了些性格呢?而且,如果你那么看得开,又为何不直接投胎了断你我这段因果,却还要回来?如果你那么看得开,又为何还要顾及我的生死,非要让我独活?”
徐子陵终于忍不住落了泪。他冷峻清秀的容貌在迷离如梦的山水星光中,恍如玉塑的神像般冰凉易碎。

寇仲回答不上他的话。于是两人对坐,一时茫然无语。

 

船此时短暂地行至一个平滩,水势稍缓,两岸群山渐低,草木渐疏,视野便慢慢开阔起来。星落月升,蛾眉如钩,悄挂山头,虽不得圆满,不够清亮,倒也能为迷路的旅人洒下些许清辉。

“陵少,我们不要再谈那些好不好,我想喝酒了,陪我再饮一场吧。”

记得那晚他们大吵一架后,也是玩闹似的打了一架,最后在竹林中在争饮一壶酒。如今,虽然不能痛痛快快打一架或者干脆醉生梦死,但看他饮也是好的。

“……好。”

徐子陵回到内舱,取出诸多酒食,在船上摆出个方形几案,然后把白日采购的物品一一摆上案台。原来这也是他早就想好的,他心想。

“陵少,玄武门之时,虽然前夜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到生死关头,我还是觉得太匆匆了。今日的决定虽也匆匆,但总比那日好些,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时候了。在白帝庙中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吧。其实你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我体内的长生诀早已耗尽,这些日子不过是徒然增加你的损耗而已。纵然你可能已非凡人,但这种违逆因果的事,又能维持多久呢。十年之愿已然实现,而这场共游长江之源的约定,就留待我们后世去完成吧。虽然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后世。但你有也好,没有也罢,如果奈何桥上我能求得孟婆给我少喝一口汤药的话,或许十多年后我会主动去找你的。如果不能,或许你也能来找我呢?但还是不要吧。”

“吃你的东西吧,临走前还那么多话。”
徐子陵没有正面回他,只是用筷子勉强撮起一小块赤花籽放入嘴中,本就解暑的冷食在夜色中更加冰寒刺骨。他又揭开一小坛今日才购入的竹根酒(4),用店家附赠的中空竹管吸入口中。这种西南一带的常见酒种酿造工艺简单,但饮酒方式在江淮一带则不多见。

“嘻嘻,你今晚说的话也不少。怎么样,好吃吗?快像以前那样给我形容形容嘛!”

“有什么好形容的?食之无味。这种饮酒方式倒是新鲜,不过大概不太适合你,还是碗倾豪饮更适合你吧。”

“陵少果然最了解我。”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尝尝?”

“唉?你知道我不能……”

眼见着徐子陵掌心凝起蓝色冷光,寇仲瞬间缩紧了瞳孔,那是陵少的长生诀气劲。

“别紧张,我只是想试试看能否碰碰你而已。”
徐子陵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他缓缓靠近了呆坐着的寇仲,慢慢将冰蓝色的长生诀灌入对方体内。
寇仲则回以一个惨淡的笑容,他没有阻止他这种徒劳的行为,反正很快就要结束了。

“能感觉到吗,你的手心。”
寇仲惊讶地张大了嘴,随着长生诀的气劲不断向他体内汇聚,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从手心逐渐蔓延至全身的一股暖流。他抬头望向徐子陵,对方虽然面色如常,但额边已隐现冷汗,再几眨眼,他又觉得对方鬓边似有白发生出。

“陵少,停下来吧。”

“不。”

“已经够了,陵少,你想死在我面前吗。”

徐子陵停气收功,于是江面上便只余他低喘之声。寇仲全身则不断萦绕着湛蓝金光,远望如同江上水族,山间精魅,可惜他没有实体,那些珍贵的气劲飞散比凝聚得更快。

徐子陵轻轻握住他的手,触之温热,这是自寇仲死后他第一真的触碰到他,他内心激荡,瞬时便落下泪来。

“仲少……”

“没关系,没关系的,陵少。”
寇仲微笑着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和清亮的眼眸犹如儿时一般纯澈。往日都是徐子陵劝慰他的时候多,但又多是自己下最终决定,这时候他竟不知还可如何去劝慰他了。
那些金蓝流光已四散殆尽,他最后一次贴近徐子陵,无比贴近,几乎是面对面生在一起。然后望着对方不断落泪的棕色眼睛,他也不由地边笑,边落下泪来。

“陵少,我其实……我……你……”

徐子陵感觉到嘴唇上一阵甜蜜的温凉,就像年少时寇仲偷饮主人家的桂花酒,还急着跑回来,硬要在唇上酒液未干之时与他在口中分享一样。
同时他又感觉到手背的一阵冰寒,最后一抹绚丽的蓝色流光从寇仲眼中飘逸而出,如栖蝶一般短暂飞落至他手上,凝成一滴泪水,随后便再无影踪。

 

月上中天,仍是那弯如钩的月。这叶孤独的扁舟终于飘过平滩,再次驶入湍流之中。单薄的船身随水而下,颠簸愈多,几欲如飞。江水急速拍打着船沿,不断溅湿船面,最终仍是只留下一个人的空白身影。

徐子陵从梦中醒来,恍然间,他竟不知道这过往十数年只是他在这舟头的一场大梦,还是寇仲曾真真实实地出现又消失过。

他望向身边方形案几上的一片狼藉。吃剩的小食在,饮酒的竹管在,只不过诸多食物在摇晃的舟中碰擦,多有倾斜混杂,已让人不忍落口。
反正他本来也没有多想吃。
他捏住酒坛,回想起刚刚寇仲在他面前散佚的那一刻,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心又如江水般起伏不定。
一片静谧之中,这短舟上骤然响起一道刺耳的爆裂之声。声音在回环的江水和壁立的幽谷中来回翻荡,惊醒了山崖间夜眠的猿猴,顿时,凄异的啼叫声四处而起,久久不绝。
船舱内,一本佛经被江水颠簸而出,斜落在舱外,徐子陵转眼瞥见。他起身走去拾起,不顾手上的血污,翻开封面,其上的字迹已被激溅的水流晕湿一部分,也还隐约可见。是佛教高僧鸠摩罗什所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5):“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时。照见五阴空。度一切苦厄……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

从前他很喜欢这些老庄典籍,佛道经书,因为这能让他从执妄的痛苦中窥得一丝平静。但业识不灭,三界流转,成佛成圣者亦有诸多看不透堪不透,何况他这个对世间大道不过初窥门径的人。如果五阴皆空才可永享安宁,那世间的进退与哀喜便都无甚区别,用寇仲的话来说,那将是何等无趣。
他随手把这本珍贵的经文抛入水中,任纸张吸饱水后沉入江底。沉思顷刻之后,他又翻身跃入江中,清冽的急流如同托着舟叶般带着他顺流而下。他故意没有使用沉鱼落雁的闭气术和长生诀的内劲,只是任江水缓缓漫过他的呼吸,感受那种濒死的窒塞感,恍然间,他觉得这种魂归自然的感觉也未尝不妙。也许风会带着寇仲四散的精魄,水会浮起他沉落的魂灵,不管顺逆,无惧时间,他们终有一日都可以这种形式在长江之源团聚,再不会有下世的追逐和失望了。
深沉的夜色中,他逐渐被江底的暗流拉入黑不见底的深渊,冥冥中却忆起诀别前寇仲的那番话,以及踏出白帝庙前被传至心中的警语:
“逢林莫入。”

 

良久,他骤然睁开眼,如箭一般从水中窜出,数个水面轻点,便跃至一处江中巨石之上。原本在波上翻腾的飞舟此刻已如梦中之人一般渐行渐远,摇晃的零星烛光也如同幽冥接引之火一般飘然无踪。他长啸一声,望着半空中将沉之月,终于再次落下决定。

逢林莫入,穷寇莫追。

我便偏要追。

纵然日日记住,夜夜梦见,也要叫余生未寻至彼此之前,受尽煎熬,魂灭方休。

 

思及此,一时胸中清朗,宛若他与那人少年意气,携手并驾,初染江湖红尘之时。

江上清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翩然。
东方,白日将明未明。

 

END.

 

注:
(1)标题“飞舟”来源自Ediq作词,潇梦临演唱的古风歌曲《飞舟》,于我而言可以说是一种毕生渴求的人生境地吧。虽然本篇中暂时还未太多展现出这种豁然美好的心境。但寄愿自己或双龙,终有一日可心无所扰,携手共渡,得此自由。
(2)白帝城,即今重庆市奉节县白帝城。唐朝武德二年(618年)以信州改名为夔州,设总管府于白帝城。贞观二十三年(649),改人复为奉节。
(3)江陵城,即今湖北省荆州市,唐时是长江沿岸重要城镇,水陆运输发达,沿水路向西即可进入巴蜀,故往来络绎,十分繁华。
(4)竹根酒,即“咂酒”,是唐、宋及其后朝代均流行于巴蜀、陕西、云贵等山区和少数民族地区的一种低度粮食酒。因为过去多用藤枝吸酒,所以又叫钩藤酒、引藤酒。同时又大量使用竹管吸酒,也叫竹根酒。
(5)《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后秦高僧鸠摩罗什所翻译版本的名字,即后世人更为通用熟知的唐朝玄奘法师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经》)的更为早期的一个中文译本。因本故事发生时,玄奘的《心经》的翻译版本还没出现,所以用了前者。之前有段时间,我心中郁结时,也是靠着《心经》得到一点解悟的。虽然我并不信佛,但不妨碍理解用以感悟自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