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恩斯欧迪斯。傀影喊他,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被红毛线毯裹成一团。我想去看雪。
银灰从摊开的书页里把头抬起来。但现在是春天,他说。
傀影当然知道现在是春天,早在一星期前他闻到新鲜的湿土气息,再向前数几天则是灰尘的陈旧味道。那时他们走在街上,风冲过他们身边,他们之间,将一切味道裹挟向前,直到傀影身上。傀影被它们包绕起来。他逐一分辨那些气味和回忆,找到对应的季节,再拼起来讲给银灰听。那时银灰看着他。有很多人说过你像诗人?很多。傀影轻轻笑了一下,转头和他对视。然后话题继续回到他小时候见到的一种树。可惜他们之中没有人是植物学家,那棵树至今没有在他们的交谈中得到一个正式称呼。
我想去看雪。傀影又说了一遍,用更轻的声音。他注视着壁炉里的火光,噼啪跳动着的,无穷尽的光与热,火在他的眼睛里闪烁。银灰皱了皱眉,合上书页。或许吧,他最后说,如果积云再多一些,或许能赶在彻底回暖之前下一场雪。
剩下的时间里没人说话,火苗依然沉默着跳动。直到很晚的时候,毯子里的菲林已经昏昏欲睡,却倔强地半睁着眼,定定地看着那团橙色。它逐渐矮下去,矮下去......
银灰从正对着壁炉的沙发上站起来,踩在长毛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又添了一炉柴。卢西恩总会在入夜后感到冷,即使是在家里,即使是在春天。他无声地叹口气,希望火能快些旺起来。困倦的菲林听到木柴碰撞的轻微声音,只抬了抬耳朵,在火苗终于犹豫着攀上那些干净木头时滑入无梦的睡眠。
这样的日子继续着,桌上的台历依然在傀影的坚持下被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涂。薄薄的日历,每天只有克里斯汀小姐猫爪印那么大的地方,能写下什么呢?傀影不在意。几个词,一句话,什么都好,只要他还在写,并且还愿意写下去。
然后是三月份,杏黄色与白色交替的格子。在第一排的第二个格子上,傀影画下了一片雪花。
“恩希欧迪斯。”
“外面下雪了。”
下午四点,傀影才迟迟把自己从柔软的被子团与羽枕间拽出来。他赤着脚踩在绒毯上,慢慢拉开窗帘,随即看到了雪。
雪下了一整天,在傀影没能给予它们注目的时间里,它们早在落地之前融化。灰色的天空,细小的雪,冷空气,街上的人衷心赞扬或诅咒它们,树和房子沉默地承接一切安静的白色。彼时细雪终于能够在地面留下薄薄一层,将行人的路程渐渐描画出来。转瞬即逝的地质层。
银灰端着热茶进来时,看到傀影只穿了一身黑色睡衣,在落地窗边的椅子里专注地凝望雪落在每一件物体上。
“不冷吗?”说着他拉过另一把椅子。瓷器和玻璃桌面发出短暂的碰撞声,两人隔着小桌相对而坐,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傀影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银灰。
我想出去,他说,或许没说出声,但银灰明白了,银灰总是能明白。他本想说你的身体还没好,话到嘴边又收回去,最后沉默着点点头,走出房间给两人拿衣服。
银灰再次推门进来时,热茶已经凉了,他把一整套冬装和沉甸甸的黑斗篷搭到椅背上——手里还拿着顶宽檐帽子。恩希欧迪斯本人则换上了厚实的普通大衣。傀影皱眉,盯着那堆衣服山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看得银灰心里想笑,最后还是没笑出来。“你不想穿也得穿,外面在下雪。”
我当然知道是在下雪,傀影腹诽。“这未免太夸张了。”
银灰挑眉。“它很实用,能帮你挡雪,或者我们可以打伞。”
该死,银灰指出了核心矛盾点,他不愿意打伞,傀影这一支菲林本不是畏寒的种族。于是他决定换一个话题。
“你怎么穿好了才来?”
“这样方便看着你穿。”银灰微笑。以前的傀影接外勤时候一件衬衣套个斗篷就往外跑,药不吃觉也不睡,美其名曰保持清醒,代价是在和自己看电影时睡到第二天下午在医疗部床上醒来。
他还是不长记性,他不可能长记性,银灰深谙于此,是以他最近盯着傀影衣食住行愈发频繁,最后两人干脆住到了一起。
傀影慢悠悠地扣着扣子,完全不管穿戴整齐的银灰在屋里的闷热,仿佛以此表达自己对厚衣服的抗议。抗议无效,他规规矩矩把斗篷系到头,扣上帽子,从前厅走到屋外。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聚成一团团从空中散落,下午三点的天空灰得发白。得益于银灰住所的偏僻,目之所及的积雪还维持着平整,并且不断增厚,昭示着此处的荒芜。
傀影往上拉了拉斗篷,径直踏进雪地里。银灰紧随其后。他们走进午后的寒风。
一时间,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茶具与玻璃桌的碰撞声,耳边沉稳的交谈声与夜深人静时的念白都消失不见。成型的寒冷呼啸着划过耳边,划过脸颊,将来自以前的一切声音裹挟而去,散在无垠的白色和不歇的风雪里。傀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不,并不只是因为冷,是因为声音。陌生的,遥远的声音。
银灰注意到他绷紧的一对耳朵,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还好吗,他问得很大声,确保即使在风雪中扩散,也能传到他的意识里去。傀影随便摇了摇头,没事,他以同样的音量回答。其实银灰可以听清,没必要这么大声的。
然后是视觉。傀影的瞳孔缩小了,这里的一切太过明亮。地面是白的,天空是白的,远处干枯的庭院与树林也覆盖上白色。他的眼睛发痛,于是不得不收回视线,记得让自己看看雪地里唯一能供他注目的,穿着一身庄重的黑色大衣的银灰。
天地洁白,两个孤独的人影落在这里,反而显得和谐。仿佛这洁白是为他们而来,铺一层厚厚的鹅绒,垫起些什么,承托着什么。
恩修,傀影喊他,才出来没多久,两人的肩膀和头——对傀影来说则是帽子——就都压上了霜雪。他们走得更远了些,几乎到了林子边缘。银灰去拍他的帽子,被不明所以的傀影躲开,在雪地里踉跄一下,这样一来雪还是被抖掉不少,事情又阴差阳错地让人心满意足起来。恩希欧迪斯,傀影继续喊。每当他想去做什么银灰不太乐意的事情时就是这种语气,故作严肃且明知故犯的语气。我想躺在雪上。
银灰欲言又止,他下意识地要去反驳,又下意识地抑制了自己的冲动。傀影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好笑。他总是这样,从年幼时就根植的坏习惯,让银灰不能直接说出想说的话,让他们曾经隔了那么远。他看着银灰经历了短暂的天人交战,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不行”。意料之中的答复。
可是傀影认准了一件事就要去做,除非从底层逻辑论证出这件事的没道理。猫想去做什么是不需要逻辑的,就像他一厢情愿地断定银灰拿自己没办法。于是他根本没听银灰接下来的“医生说”和“你不能”,直接窜到几米开外给自己挑了个位置,然后在银灰迟疑的目光中坐下,并且在银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躺下。雪地被蹭出一片印记。
银灰几乎要生气了,他抓着手杖大跨步走过去,傀影抬头,及时向他挥手示意。嘘,回去,银灰,你把我的雪天使弄乱了。声音不大,渗过细小致密的冷空气,落在银灰耳朵里。雪天使,他皱眉,然后看到傀影在雪上笨拙地运用四肢,尝试挥动出一个巨大的人形。银灰心理依然维持着一定程度的难以置信,面上却不为所动,假装自己接受了事实,同时还不知道他那身厚重的衣服其实根本做不成雪天使的样子。
这是最后一场雪了,银灰,傀影侧卧在雪地上,咳嗽两声。你不会想错过的,我也是。
银灰有点茫然,他早就不是会在下雪天出去玩雪,还躺在地上做雪天使的人了。从很久之前就不是了。所以他只是慢慢走过去,半蹲在傀影身边,朝他伸出手臂。你要不要起来。
不要,傀影换了个方向,又咳嗽了一阵。银灰跟着他绕到另一边,继续伸手。
好吧,傀影喘着气接受了银灰的“援手”。他们双臂交握,从雪地上起来后,傀影回头看了看。果然印记被脚印和过于宽大的外套变得混乱到看不出形状,或许等他们回来就会被雪淹没。
他们拍掉身上的雪,继续向前走。
还不回去吗,这次是银灰先说的话。你身上已经很冷了。你怎么能知道,傀影回嘴。银灰没出声,当着他的面褪掉手套,把住傀影的手腕,手指探进他的皮手套里,果不其然是一片冰凉。银灰抬起头,灰色眼睛直盯着傀影,傀影抿着嘴,一双金色的眼睛光彩依旧,毫不退让地看回去。
也仅仅在目光上毫不退让。几分钟后,一黑一白两只菲林就一起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们又回到门厅,带着一身还未消散的冷气和湿度。雪从靴底落到红色地毯上,在室内的温度里渐渐消融。傀影挂起斗篷,迟钝地感到一阵眩晕,银灰立刻抬手挡住他,看傀影眼神涣散了一瞬,恢复清明后又立刻挣扎着要站起来。银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再去摸他的手腕,已经变得滚烫。
他们理所当然地又回到壁炉旁,粗糙的,将人包裹的旧沙发上。傀影先是睡过去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银灰已经收拾好了下午的衣物,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看书。
今天还没有打雪仗。傀影的声音很轻。银灰发觉傀影转醒,立刻抬头,还没有想出答复,就听到傀影继续说:在剧团里,我们小的时候,如果下雪,所有人都会很开心。他把自己包在毯子里,继续着讲述。所有孩子,大人不会。但是没有人玩雪,太消耗体力,太得不偿失。能捱到春天已是万幸。
银灰听着,有些犹豫是不是该打断眼前人的回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当然不是,可是在内心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让他随傀影去,他没有资格左右别人的脑子里该想些什么。
银灰最终保持沉默,然后听到傀影说起那些他见过的雪,简短的,似乎漫不经心。有时是节日里的鹅毛大雪,将夜空映得昏黄;或者初冬的薄薄细雪,落在地上又顷刻变成脏污的雪泥。他成人的那天,也就是首演的那天,下的也是雪。
银灰想起,那场葬礼则是在一个雨天。然后是他们的相遇,那也是一个阴雨天。似乎他们一生中最为特殊的故事、最孤立的转折点,都徘徊在维多利亚的阴云下发生并且完成。
炉火燃烧,发出细密轻小的噼啪声,与傀影沉重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木柴和衣帽上的水分一同蒸发,在缓慢的消逝中,他又一次沉入干燥柔软的梦境。
那之后,银灰越来越常在夜晚听到他不受控制的咳嗽和压抑疼痛的气声。傀影的房门被越来越频繁地推开,床头的布置一次次被柔和的暖光打亮。春天,有日光洒落的白昼延长了,傀影房间里的灯也更久地点亮。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金色的阳光屡屡造访这座花园。风信子和丁香开在庭院里,紫藤萝缠绕在梁上,淡色的新叶渐渐成型,漫布在原先灰旧的枝叶上,肆意灿烂。傀影在这时死去。
彼时的傀影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他靠在软垫上,勉强支撑起自己。那段时间里他五次三番破坏银灰要带他去医院的决心。我不想去医院,在他还能完整表达的时候,他早早和银灰交待好最后的愿望。不行,我不愿意,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你也知道的,银灰。
那时银灰看着他的眼睛,依然是那双金色的,毫不遮掩意图的眼睛。那人的语气也依然不容拒绝,即使需要停下来两次才能把一句话讲完。
他死在阳光灿烂的一天,在庭院里,银灰正为自己倒另一杯茶,傀影在温暖的日光中闭上眼,坐在他身边。恩希欧迪斯,突然从他身侧传来声音,微弱,几乎消逝在四月无波动的空气中,他于是去握傀影的手。我在。
然后恩希欧迪斯的身边再也没有传来回音。
他只是继续握着傀影的手,它没有骤然发生变化,变得冰冷或是化作粉尘,而只是维持着它以前的样子。没有人说话,他们如同进入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惊扰的、也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境。阳光依然从紫藤萝的花序上一阶阶流淌跳跃,细长的草叶在柔软的风中摇晃。
银灰在日落前办理了感染者遗体处理。他从狭窄的观察窗看到片刻前还被自己握在手里的又在片刻间化为闪闪发亮的尘埃。
他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双手接过它们,被放在一个不大的盒子里,感到自己的嗓子发干。
他回到家,衣帽架上挂着的依然是下雪那天他为傀影戴上的帽子,还是那天傀影把它挂在上面时的样子,上面的雪痕已然蒸发不见。银灰终于发现日历上的记录一直停在下雪的那一天,仿佛时间自那以后终止,直到他的雪景球破碎。
他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学会了傀影的习惯,新的字迹开始出现在日历上,直到翻过很多很多页后,那是一页淡蓝色与白色交替的格子,恩希欧迪斯在第二排的第四个格子上画下一片雪花。
银灰以后还会买更多本日历,画下更多片雪花,所以傀影留下的痕迹就相应地渐渐减少,所以或许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就会不再那么沉重。
如同积雪在日复一日的阳光下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