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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天际，须臾，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在耳畔炸响。
在海上遇到风暴总是让人心惊胆战，无论多大的钢铁巨轮都会像一片单薄的树叶，被肆虐的风浪抛向高空，不知无常的命运会将之撕裂还是带向遥不可及的远地。
克莱恩看向窗外，却只在封闭的船舱小窗上看见自己映着烛火的面庞——外头已经很黑了，除了一两道偶尔劈下的闪电，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想起这时候不能点烛火——船只马上要驶入风暴，剧烈摇晃的船体会给用火带来极大安全风险。于是克莱恩熄灭了它，这下他能透过密闭的玻璃窗看见外面的景象。依然是一片漆黑。
雷鸣不止，即使在这样震耳嘈杂的声响中，克莱恩也没有忽略一道敲响他房门的声音。“嘟嘟嘟——”三声轻微的闷响，声音的方位几近贴着地面，显然敲门之人手劲不大，而且个头很小。
克莱恩保持坐在床边的姿势没有动。门开了。黑暗中，两个绿莹莹的光点悄无声息地飘进来，仿佛一只在夜色掩护下匍匐潜进的小动物。
克莱恩不动声色地注视窗外，等待对方自以为隐蔽地接近。直到小入侵者再也按捺不住地跳起来，大喊：“surprise！”克莱恩才装作惊讶地回头，一把接住朝自己扑过来的小姑娘，体面绅士的礼服和发型随即遭到口水和牙齿的野蛮洗礼。
克莱恩赶紧把过分热情的小姑娘从自己头上摘下来，抱在腿上。
两只毛茸茸的尖尖耳朵从小姑娘细软的发丝之间支棱起来，十分灵活地向后贴住头皮，等待被人抚摸。克莱恩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你保证过会把它们收好的。”
小姑娘嘟着嘴道：“天这么黑，没人看得到的。”
克莱恩道：“如果船长恰好提着马灯过来呢？”
小姑娘以一种孩子气的严肃表情望着他，沉吟片刻道：“我会装作一只恶作剧被发现的小怪物赶紧逃跑，然后船长会向教会报告，这起案件会交到Leo手里，他一定明白这只是他亲爱的女儿不小心搞出的乱子。最后的结果当然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受到伤害或责罚，除了受惊的船长，我会向您祈祷保佑他的。”
克莱恩无奈又好笑，心想这不老实的聪明劲儿也不知遗传谁的。他点了点自家小姑娘的精巧鼻尖：“你想错了一点，海上的人大多信仰风暴之主，所以船长会向风暴而非黑夜教会报告，你爸爸不会处理你惹出的麻烦。”
小姑娘一瞬间露出不可思议、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确认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思考几秒后便一头栽到他怀里，奶声奶气地撒娇道：“那你能代我向列奥德罗说情吗？我会虔诚地念诵他的尊名并道歉的。”
几道闪电恰在此时劈下，声势惊人，克莱恩觉出里面多少带点私人恩怨的味道。
他无奈道：“比起事后处理麻烦，你不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一开始就避免遇上它们吗？”
他以为小姑娘会马上认错并再次保证出门在外时会好好把神话形态收起来，然而他的女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对双亲言听计从的年纪，且真正能镇住这个野丫头的伦纳德并不在场。
她立刻委屈地叫了起来：“哎呀，我原本是来安慰你的，可你非要教训我，害我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克莱恩疑惑道：“你想安慰我什么？”
小姑娘故作成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认真道：“Leo临走前要我照顾好你，所以你不必对我隐瞒什么。”
克莱恩有些好笑地回想了一遍近期的事情，确认他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就算有，也不需要他的宝贝女儿为自己出头。
不过他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便装作后怕的样子说：“谢谢，我确实需要安慰，幸好你来了。”
于是小姑娘骄傲地挺了挺胸脯，十分自豪地说：“有我在，你不需要害怕那些闪电和黑暗中的怪物，我会保护你的！”·
恰在此时，船体一个剧烈的摇晃，克莱恩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姑娘。滂沱的大雨敲击在钢铁的船身，响起一片密集的令人畏惧的金石之声。
他微微一愣，随即恍然，没有说自己已经是打一个响指便能消弭这场风暴的神明，只是笑着吻了吻小姑娘的额头表达谢意：“你是我见过最可靠的守护者。”继之话锋一转：“谁和你说过神弃之地的事了？”
小姑娘很快竹筒倒豆子坦白了情况：“Leo告诉我，你在无光的神弃之地待了很久，还说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有很多吃人的怪物……”
克莱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确实知道自家女儿睡前喜欢听恐怖故事助兴——也许这就是天生的恐惧主教吧——但编出来的鬼故事和真实的故事是不同的，他真的很想立刻灵界穿梭把伦纳德抓过来告诉他别什么故事都讲给孩子听。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艰难，Leo还说，他很遗憾没能陪在你身边，为你做更多的事。”小姑娘眨了眨漂亮的绿眼睛，关切地望着他。这双继承自伦纳德的眼睛少了分深邃多了分纯澈，不变的是其中坚如磐石赤心不渝的执拗。当它们看向克莱恩的时候，这执拗会化作山高水深不可动摇的爱意。这双年幼版的米切尔的眼睛曾令伦纳德抱怨“我希望她长得更像你一点”，却令克莱恩更加爱他们。
克莱恩这次愣了更久的时间：“他真的这样说？”让他惊讶的不是伦纳德会这样想，而是他竟然会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自曝短处——在孩子面前树立无所不能的光辉形象几乎是每一个父亲的本能，很少有人敢于承认自己的遗憾和过错。更何况，比克莱恩落后太多所催生的无力感一直是伦纳德的心病，更不用说那些遥不可及的追逐，九死未悔的等待，神性侵蚀的折磨，疯狂与理智一线之间闪烁的爱意。痛苦太过铭心，言语不能表达其中之万一，是以他们连对彼此都很少说起往事。
小姑娘庄严地点点头，继续道：“Leo还说他很爱你。”
克莱恩措手不及，就算他已经听过自家热情又坦率的爱人在不同场合、用不同方式的许多次告白，但这样经由他们的孩子转述的表白还是头一回。这真是一次绝妙的回避，克莱恩无法直接向伦纳德回应，只能任由同等的爱意在心底滋长，像雨中不断满溢的溪塘，找不到一个汇流入海的途径。
偏在这个时候，女儿问他：“你就是从那个时候爱上Leo的吗？”
“什么？”
小姑娘纠结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组织起话语来：“我是说，那时候的你一定很难过，又脆弱，不得不每天和Leo说话才能好受点。”
受制于词汇量，她还不太能准确地表达意思，不过克莱恩还是听懂了。他不介意在女儿面前坦白自己这部分心路历程：“你知道的，你爸爸是我在这世界上最早认识的人之一，我们相识很久了，也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其中并没有哪一件让我察觉到爱情。我不是在某一时刻突然爱上他的，而是在意识到爱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许久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明白。”她失望地说。
“你将来会明白的。”克莱恩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别着急，命运为每一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孩子的心性往往跳脱极快，她突然神秘兮兮，像要透露什么惊天秘密，兴奋地问：“你想知道Leo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
克莱恩失笑，想逗逗她：“你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从一开始！”她兴奋的声音和外界肆虐的风暴很不相称，“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我给忘了……”
“我猜，是‘一见钟情’，”克莱恩提醒她，又腹诽道：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和女儿说？
他突然有些好奇这对父女在睡前恐怖故事时间究竟都聊过哪些话题——他一向大度地把这段时间留给伦纳德和女儿单独相处，事后也毫不过问。此刻却不禁打破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限制，问道：“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你们一起在源堡上聊天。但Leo不肯说下去了，他说这是你们之间的秘密。”小姑娘这时拉起他的手，嘟着嘴说，“你们为什么不叫我呢？我想和Leo一起陪你聊天。”
克莱恩被逗得大乐，别有所指道：“因为你当时睡着了，你的胆小鬼父亲压根不敢把你叫起来。”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难道我是什么一醒来就要吃人的怪物吗？”
克莱恩忍俊不禁，想起女儿出生前的一些事。在决定要一个孩子后，克莱恩立刻细致而缜密的制定了一系列方案和计划，其中伦纳德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孩子出生，并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父亲。一切都如克莱恩设想的那样有条不紊的推进，除了伦纳德在这期间因为焦虑产生类似孕吐和产前抑郁症的反应，不仅变得对克莱恩寸步不离，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紧张万分，还会时不时抱着克莱恩痛哭流涕，甚至在孩子出生的时候恐慌到几近晕厥。然而也许是因为付出了这样的艰辛，才让伦纳德和他的女儿冥冥中有了更深的纽带，他们之间的亲密有时连克莱恩也难以插足。
“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怪物。”克莱恩柔声道，“我和你爸爸都很庆幸你选择成为我们的孩子。”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夸，但天生认为自己值得被夸奖的小姑娘得意洋洋，喜不自胜地抱住自己的父亲，用属于小怪物的方式——啃咬——表达欢喜。但此时此刻不是个适合打闹的地方，一阵急浪打来，颠得小姑娘尖叫一声，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克莱恩忍住笑意，把她重新抱回来，捏了捏她的鼻尖道：“已经很晚了，就算你不需要睡觉，也该安静一会儿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Leo呢？”小姑娘躺在他怀里，带着明显的意犹未尽，问道。
克莱恩温柔道：“等风暴过去，船只靠港，你爸爸会在码头等我们。”
她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你就不能打一个响指，然后‘咻——’！”
克莱恩摇摇头道：“我会祝福这艘游轮安全渡过风暴。”他顿了顿，不忍迫不及待的小姑娘露出失望的脸色，解释道：“就算我能让船瞬移到港口，你还是得继续等待。你爸爸的工作要明天才能结束，到时候我们一起陪你玩，我会带你去看苏尼亚海上的海怪。”
她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欢呼道：“我可以养一只海怪吗？”
克莱恩啼笑皆非，无奈又纵容地说：“如果你在这次度假中足够听话、不闯出什么祸的话，我会试着说服一只海怪和你签订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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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不太明显，标题“暴风雨”取自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是风雨过后皆大欢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