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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911.11
“他们派了很多人守在那,想提前看一眼恐怕很难了。”诺顿挤过一层攒动的各色礼帽,时不时回头望向努力搪塞旁人寒暄的奥尔菲斯。
他叹着气,把挽起的袖口放下。然后失望地靠在角落的沙发背上,伸出手,徒劳地在混杂着雪茄、皮革、香水脂粉与古旧家什气味的空气里扇了扇。
“老爷,恕我直言,您比这里的大多数拍品都受欢迎多了。”
熙熙攘攘的展示厅里,水晶吊灯投射出炫目的浅黄色光束,把纷飞舞动的尘埃照得闪闪发亮。端着香槟的绅士们低声交谈,他们眉峰微挑,余光却穿过烟雾和光晕流连在男爵崭新的西装料子上。
奥尔菲斯略显局促地理了一下领巾,放下手中的传单,“可他们至少该提前把哈比运出来让我们看看……啊,爱丽丝!”一抹欣喜从他眼中闪过,“坐下歇一会儿吧,恐怕我们只能在准备举号牌的时候才能看到哈比了。”
她轻盈地落在两个男人中间,撇了一下嘴,“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我刚才看到了其他有意思的东西。”她招呼两人凑过来,谨慎地用耳语说:“奥菲,有个看你不爽的,姓克劳福德的子爵,穿着红色马甲……”爱丽丝抬起头张望了一下,“他猜到你会接手那只哈比,所以特意请来了一两个狩猎协会的高层会员,正等着看你的笑话。”
“来者不善。”诺顿用胳膊肘撑着脸,往右抬了一下下巴,“两点钟方向,那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婆娘,老公刚在南非的金矿发了财,就着急装点门面了。”他一把抓起外套,“我去找伙计们了,祝你们好运。”
“德罗斯男爵!”粗哑的男声如长鞭破空,那不怀好意的唤音如一鸣镝,顿时将奥尔菲斯推进了众人的目光中央。
“真巧啊,子爵先生。”奥尔菲斯优雅地起身,用一贯自信的标准英音应付道。
克劳福德脸上挂着客套却意味深长的微笑,“听说你收到了狩猎的邀请?准备带什么宝贝去?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
“一件……值得期待的惊喜。”
这位“闯入者”拉长了语调,即使是在这座由打量和窃窃私语构成的审判庭里,他依旧表现得神秘与从容。子爵用力地拍了拍奥尔菲斯的肩膀,那只砂纸般粗硬的手愣是把男爵的晨礼服搓出一个褶子,他挑了挑眉毛,爆发出一声大笑,消失在散去的人群中。
爱丽丝递来号牌,“该我们竞价了。”
……
“就不能换个位置吗?”
她无奈地皱了一下眉,“哥,如果你还想近距离看哈比的话,这就是最好的位置。”
“但是我不想和克劳福德挨得这么……”
“近。”
巨大的镀金笼子覆盖着黑色绒布被推至台中央,拍卖师手中的材料被拿起又放下。台上的人捏着眼镜,一边和助手交流,一边反复翻阅。直到笼子被固定住,他才长舒一口气,轻轻向下敦了敦手腕,把参差不齐的纸角码得齐齐整整,再捋平翘起的页边,让整叠纸服帖地归成一方。
“哗——”
绒布扯开,台下响起了压抑的惊呼。明亮灯光下,巨大的、沉默的灰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柔和的白,而是带着冷硬质感的苍白,哈比就如石膏像般矗立笼中,周身气质古老、庄严而疏离。它背对观众,棕褐色的修长脖颈挺直,巨翼如一斗篷紧紧收拢。而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蔑视与隔绝。它缓缓侧过头,牵带着项圈上的锁链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张脸和人类有些像,但是被羽毛覆盖——以鼻梁和眉弓为分界线,其上是棕色,其下是浅一些的灰色。一块白羽贴在右侧额角,如一道刺目的伤疤。那双栗色的眼睛微微下垂,在白炽灯下像融化的宝石,冰冷地扫过台下。那目光的位置与聚焦方式,绝非禽鸟。
“你是对的,爱丽丝,看那只翅膀。”
哈比翼尖的灰色长羽从笼子里伸出来。左翼尖端明显扭曲、残缺,几根初级飞羽弯折变形;而尾羽早已因狭小的笼内空间严重磨损了。
“虽然我不想用‘残疾’这个词……可那毕竟是皇家狩猎协会的活动。”
“足够了,足够了。”
奥尔菲斯不解地看向妹妹,后者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们只要淘点稀罕物来堵住上面那些老东西的嘴就够了,不是吗?摆在你眼前的可是全欧最后十几只活哈比之一,这个物种在欧罗巴就要灭绝了。”
拍卖行助手用长杆轻触笼子示意哈比转身。它猛地将头完全转回,再次以背相对,铁链相撞,叮当作响。但在那一瞬,奥尔菲斯捕捉到它耳羽的细微抖动,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清醒的厌恶——那是针对台下所有华服人类的蔑视。
“哥哥,它和画上完全不一样。画是死的,而它是一尊活着的忧伤或者愤怒。”
“1113号,一只成年雄性哈比,来自南意大利的珍奇!此非凡生灵曾为维勒侯爵珍藏,因其独特的气质,现为其寻找一位有魄力的新主人。”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起拍价是——三千五百英镑。”
奥尔菲斯不屑地轻笑一声,举起号牌,“维勒是真破产了。”
“三千七百。”
“但是物以稀为贵。”爱丽丝撑着下巴说。
“五千,五千英镑。”
“这是只残疾鸟,维勒就算是把它做成标本卖给博物馆也能赚很大一笔钱。”
“六千英镑,还有加的吗——来自法国的委托,六千一百镑。”
“看看,前主人的晦气开始产生阻力了。”
“还有它的凶名,奥菲。”
价格稳健上升,但增速渐缓。“这羽哈比,是目前全欧洲仅存的十二羽之一,而且是其中体型最大,最健康的一羽。现在委托出到六千五百镑。”
“德罗斯,你的‘惊喜’该不会是它吧?勇气可嘉啊!”克劳福德带着笑的声音在拍卖厅里响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年轻的德罗斯兄妹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奥尔菲斯感觉自己也似乎变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现在,购买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实用,他公开宣言与反击的时候到了。
奥尔菲斯恶狠狠地瞪了克劳福德一眼,他紧紧地攥着号牌,然后平稳举起,报出了一个令全场静默片刻的高价。
“濒危的美丽哈比,来源详实,系出名门。七千英镑,场内的客人还有感兴趣的吗?——恭喜!属于德罗斯男爵!”
掌声与私语潮水般涌来。奥尔菲斯知道,“德罗斯男爵和他的问题哈比”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新谈资。
“老爷,都安排妥了。两辆车,您和小姐的马车在前,运货车在后。阁楼已按您吩咐准备好。”诺顿把帽子摘下,小声说:“和仓库的老手聊了聊。这只哈比在他们这行里是个有名的回头客。”
“回头客?”
诺顿警惕地向四周张望,“据说它被捉的时候还是只半毛崽子,后来的快二十年里至少流转过四五家显赫门庭,维勒家是最近一任。每家都待不满四年,就会悄悄找拍卖行或中间人转手。理由都差不多——难以驯化、性情不稳定。但为了面子,没有一家会承认自己完全失败,所以拖两三年才出手,成了惯例。搬运工之间传,说它是‘幸运符’——哪家拍卖行经手过它,当年的珍奇成交额就不会差,因为总有人不信邪,想试试自己是不是那个特别的主人。”
这番话像冰水浇下。奥尔菲斯这才意识到他买下的不仅是一个麻烦,更是一个被时间验证过的、近乎诅咒般的循环的一部分。他那“倨傲的反击”在此刻显得无比幼稚,但此时已毫无退路可言。
“走吧,老爷。是山芋也得接稳了。”
回庄园的路上,爱丽丝靠在奥尔菲斯肩头。“诺顿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它也经历过太多任主人了。我恐怕它对人类只有憎恨。”
奥尔菲斯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是啊。我感觉自己不是在买一个活物,而是在继承一笔持续了二十多年的仇恨。”
当车子经过一处崎岖道路时,一声尖啸伴随沉重的撞击声从他们后方传来。奥尔菲斯瞬间浑身僵硬。那声凄厉的啸叫,不仅在表达愤怒,更是在确认痛苦的重复命运——又一次被塞进马车,运往一个陌生的牢笼。
轮回如一条不断吞噬自身的衔尾蛇,无望地在黑暗中循环着。而这位敏感的、带着点青年人锐气的年轻男爵,只不过是蛇身上新长出来的一圈细鳞。
回到庄园时,迎接他们的唯有深蓝色的夜幕。庞大而笨重的笼子只能勉强通过仆人入口的楼梯。与的嘈杂帮工们不同,哈比全程异常安静,只是冷冷地看着人们为它费力。奥尔菲斯提着灯站在楼梯下,抬头望向哈比和手忙脚乱的人们。
他的视线对上了那双栗色的眼睛。
没有恐惧,似乎连愤怒也变得模糊了。那是满满的倦怠,和仿佛见惯了此情此景的蔑视与讥诮。
“撤掉笼子。”
“什么?”
“诺顿,撤掉笼子。”
一阵金属碰撞的嘈杂后,宅子伴随着工人的离去归于沉寂。诺顿确定哈比被牢牢限制在角落,放下手中的生肉和水,锁上了阁楼特制的加固房门。
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被交到奥尔菲斯手中,“备用的还没配好。”诺顿扶着楼梯把手,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奥菲,它见过太多开头了。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试探、驯化、失望、转手。它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套流程。”
奥尔菲斯隔门聆听——无声。他摩挲着钥匙凹凸不平的槽齿,这条黄铜似乎在变得越来越重,重到几乎要从他汗湿的手中滑落到地上。
笔已经被递到了奥尔菲斯手心。从明天开始的,是一个积累了二十多年、等待他来续写的关于囚禁与反抗的故事。
七百天的探险之旅开始了。
第一天,他拍下了一个诅咒,也继承了一笔痛苦的仇恨。他不是第一个试图破解这诅咒的人,甚至可能不是最后一个。门后的沉默,来自一个经历过太多抛弃和折磨的灵魂。
赌局早已开始,而这位年轻的男爵刚刚入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