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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12.3-1912.4
奥尔菲斯带来了一束浅粉红色的樱桃花。
带着暖意的风涌入阁楼,他趴在窗前,低头望着附近农家的小孩子在花园里叽叽喳喳地打闹。阳光很好,他转过身,看向蹲在栖木上的哈比。
它在专心致志地摆弄自己身上的羽毛。小小的、白色的绒羽已经完成了它们冬天的使命,此时正成簇成簇地脱落。钻到体表的那些绒毛使哈比看起来像是在柳絮堆里打了个滚。
几个月过去,那串由各种杂物制作的“风铃”已经加长了许多——不知从哪里搜出来的几枚生锈的螺丝、一小截表带,都一一串了上去。花香味的风吹过,整串风铃叮当作响,声音古怪而悦耳。
奥尔菲斯的目光落在哈比的左翼上。翅膀收拢时不容易看出来,但只要它偶尔伸展,比如它正在把翅膀内侧脱落的旧羽毛拔出来——就能看到那几根换毛之后依旧变形的飞羽,还有翅尖扭曲的旧疤。
莉迪亚·琼斯。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天。
晚餐时,奥尔菲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请琼斯医生来给它做个体检,尤其是看看翅膀。”
爱丽丝往自己的肉排上撒了点胡椒,“是咱们家的家庭医生,莉迪亚·琼斯吗?”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她当年读书时,跟着导师给一位老贵族家里的哈比做过检查。”奥尔菲斯说,“整个英国都可能找不到第二个给哈比做过检查的医生了。”
诺顿眉头一皱,摆出一副相当认真的态度:“这可不是治感冒,你必须和她商量好了。”
“我问过了。”奥尔菲斯掏出一封信,“她回信说很感兴趣。但她强调,只能做评估,不能保证任何治疗。”
爱丽丝抽走信,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起来你已经把危险性告诉她了。”
“是的。”奥尔菲斯说,“我不能保证它不会攻击人。但是她说她心里有数。”
几天后,琼斯医生来了。
她四十岁上下,棕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帽子里,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进门时她扫了一眼门厅,目光在楼梯方向停了一瞬。
“它在楼上?”
奥尔菲斯接过琼斯手里的箱子,点点头:“请跟我来。”
阁楼的门推开时,琼斯医生在门口愣了几秒。奥尔菲斯看到了她脸上惊讶与凝重交织的神色,与拍卖行里那些人对猎奇的期待截然不同。
“老天……”她用手捂着嘴低声说,然后跨进房间。
哈比已经在栖木摆出了防御姿态。它看着这个陌生人,身体微微绷紧,头和颈部的羽毛竖起,尾巴像扇子一样展开。
诺顿走上前。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医生要给你体检,可能会有些不舒服,希望你忍一下。”他从角落里拿起那根短链——有一段时间没用过了,轻轻地扣在哈比脚踝的绒布环上,另一头固定在墙面的铁环上。
哈比警惕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这位陌生的医生,而对于诺顿的行为,则只是晃了晃被重新扣住的双足。
琼斯医生挑了挑眉:“恕我直言,先生们,它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多了。”
“它一向沉默。”诺顿退到一边,“而且也从来没有在我们家攻击过人。”
琼斯医生点点头,打开了皮箱——听诊器、反光镜、还有各式各样奥尔菲斯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我开始了。”
检查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在诺顿的帮助下,琼斯医生捏开哈比的嘴,查看喙部和牙齿;用听诊器贴在那覆盖着细羽的胸口,听心跳声和呼吸杂音;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翅膀。
她和诺顿一起,小心控制着手上的力道,极其轻柔地抻开哈比绷紧的左翼。哈比压低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
当医生的手指触碰到翅尖那道旧疤时,哈比的翅膀猛地收回。诺顿立刻停住,做出保护她的动作。
“这里不舒服,我明白了。”琼斯医生低声说道。
医生往后退了一步,她等了几秒,“我需要检查一下骨骼。你们能把它的翅膀尽可能展开吗?”
奥尔菲斯和诺顿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用力,将左翼慢慢展开。
“哔呀!”
哈比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身体向后撤,但依然没有反抗。
琼斯医生的手指沿着骨骼一路摸过去,在几个位置反复触诊,直到能在心中描摹出羽毛下畸形肢端的形态。最后,她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检查终于结束了。
就在琼斯医生转身,准备向奥尔菲斯解释,而诺顿将要上前解开锁链时——或许是转身的动作让哈比误以为程序未结束,又或是被触碰旧伤后的应激反应延迟到来——它突然伸出它那巨大的右翼,在琼斯医生的手背上迅速地拍了一下!它的动作极快,力道却不重。比起攻击,倒更像是一次警告。然后它退到栖木最远的角落俯下身子,羽毛微微炸开,肩膀起伏。
奥尔菲斯脸色煞白,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医生面前。诺顿的反应更快——他已经冲到哈比身边,但没有斥责,而是迅速解开它脚踝上的短链,同时用身体隔在哈比和其他人之间,用安抚的语气说:“结束了。检查结束了。”
哈比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竖起的羽毛才慢慢落下。
琼斯医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红了一块,但没有破皮。她熟练地收拾器械,看着慢慢从防御姿态恢复的哈比,脸上不但没有一丝愠怒,反而冷静地摇了摇头。
“不,请不要责怪它,也别怪自己,男爵先生。”她语气中有种奇特的平静,“它不是无缘无故攻击。它也许是在表达:‘检查结束了,这是我的界限。’我转身的动作可能让它误解了。给这样的生物做检查,还能只受这点轻伤……说实话,我感到有些意外,甚至荣幸…… 现在全欧洲,还剩下几只哈比能让人这样近距离检查呢?”
楼下书房里,琼斯医生喝了一口热茶,给出了诊断。
“它能飞。但飞不高,飞不远,无法进行长时间或复杂的机动。”她顿了顿,“翼尖的骨骼有陈旧性畸形,这使后续长出的飞羽始终是变形的。这伤在很久以前由强大的外力造成——可能是捕捉时挣扎骨折的,也可能是哪个主人想剪羽时弄伤的。肌肉和神经的代偿已经到了极限,没有手术或药物能有效干预,任何强行治疗都可能让它更痛苦。”
短暂的沉默后,奥尔菲斯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旋很久的问题:“那……它能在野外生活吗?”
琼斯医生听着这个真诚到有些天真的问题,无奈地笑了笑。
“不可能。即使没有这个伤,它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二十年,也早已失去了野外生存的能力。它不会捕猎,不知道如何躲避天敌,不知道如何在暴雨里栖身。”她停顿了一下,“这个伤,只是让它永远无法忘记自己为何不能离开人类罢了。它必须学会与这道伤共处一生,就像我们许多人带着旧伤生活一样。”
最后,奥尔菲斯开口,声音有些发抖:“那我该怎么做?”
“继续你正在做的事。”琼斯医生站起身,诺顿为她拎起皮箱。“提供稳定的居所,提供尊重。这已经是它生命中难得的安定,或许比治疗旧伤更重要。”
“医生,”奥尔菲斯叫住她,“请为我推荐几本基础的解剖学和创伤护理的书吧。如果它必须带着这伤生活,我至少应该了解它可能面临什么不适,知道该如何应对。”
接下来一个月,奥尔菲斯停止了所有“训练”的念头。
他每天上楼,时不时给哈比捎去可口的零嘴。“琼斯医生说,你的伤治不好了。但她说你很坚强。”看着眼前沉默的哈比,一种愧疚感悄然爬上了奥尔菲斯的心头。
诺顿继续带各种小玩意儿上来——一个八音盒,一把缎带,或是几颗漂亮的鹅卵石。哈比会摆弄它们,有时拆解,有时只是用指尖慢慢抚摸它们的纹路。
但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奥尔菲斯还是忍不住了。
他不知从哪里翻出那本《驯养指南》,叫上诺顿,在阁楼里,心血来潮地对哈比说:“来,咱们试试最简单的——我说‘转身’,你就转过来,好不好?”
哈比看着他,伸了个懒腰。
“转身。”
哈比没有反应。
奥尔菲斯又说了一遍:“转身。”
哈比动了。它慢慢地、极其夸张地,把整个身体朝反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回头看着他。那个表情——如果奥尔菲斯没看错——是不屑。
“你……”奥尔菲斯又气又好笑,“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哈比转回来,不紧不慢地梳理起羽毛。
奥尔菲斯叹了口气,把《驯养指南》扔给诺顿,开始发牢骚:“我就知道,这些破书都是骗人的。什么‘最有效的训练法’,写书的人肯定连真哈比都没见过。我就该老老实实买只普通的鸟,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诺顿把书丢到一边,双手环抱在胸前。
奥尔菲斯在阁楼里踱来踱去,越说越恼火:“人家养猎鹰,三四个月就能出去打猎了。我呢?养了五个月,连让它正眼看我一眼都得靠念东西!狩猎会已经不远了,到时候我牵着个空栖架去吗?克劳福德那帮老东西不得笑掉大牙——”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发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转——身。”
那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转动。但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那是标准的英语,人类的语言。
奥尔菲斯僵在原地,诺顿猛地抬起头。
哈比看着眼前惊愕的两人,那双栗色的眼睛依旧冷漠。
“转身”。正是奥尔菲斯刚才反复说的那个词,它几个月来拒绝配合的那个动作的指令。
所谓语言的隔阂,不过是人们自以为是的产物罢了。
“它会说话?”
爱丽丝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眼睛睁得老大。
“就一个词。”奥尔菲斯扔给她一套便衣,“‘转身’。但那个发音相当标准,它之前绝对是故意闭嘴的。”
诺顿靠在门框上:“我早觉得它藏着事。谁家普通动物能把那么多小零件串起来做成风铃?”
爱丽丝飞快地换好了衣服,兴奋地说:“走,上去!”
“现在?”
“现在!我要亲眼看见!”
三人再次上楼。哈比看到他们进来,立刻露出了厌烦的表情——它几乎翻了个白眼。
爱丽丝走上前,在距离哈比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她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但还是难掩声音中的激动:“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对吗?”
哈比冷冷地看着她。
“如果你听得懂,能不能……再说一个词?”她双手相扣,仿佛变回了那个期待礼物的小女孩。
见哈比没有反应,爱丽丝换了个方式,指着旁边的水杯:“水。”
哈比依然沉默。
爱丽丝失望地转向奥尔菲斯:“你确定它说的是‘转身’?”
“我确定。”奥尔菲斯有些无奈,“我们都听见了,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奥尔菲斯、爱丽丝、诺顿全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哈比张开嘴,那个沙哑、生锈,却如同播音员般标准的声音从它喉咙里发出,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无比。
哈比立刻恢复冷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爱丽丝被吓了一跳,她后退几步,紧紧地抓着奥尔菲斯的手,“老天……恐怕它不仅能听懂,还会模仿。它一直都会,只是故意不说。”
诺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会说话好啊。至少以后不用猜它想吃苹果还是树莓。”
奥尔菲斯看着哈比,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震惊、困惑、一丝被欺骗的恼怒,还有更深处的、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现在才开口?”
哈比没有回答。但奥尔菲斯知道,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再也不试图训练哈比了。那本《驯养指南》被塞进了书架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有关狩猎协会的情报和医学以及语言学书籍。他像往常一样上楼,朗读,看小孩子在楼下你追我赶,或只是沉默地坐着。
有一天,他拿着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书,读到“导航”这个词时,哈比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导……”
奥尔菲斯停住,看向它。
哈比也看着他。那双栗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好奇或等待的东西。
奥尔菲斯没有追问,也没有重复,他只是继续读下去。读完一章,他合上书,说:“这个词叫‘导航’。候鸟靠它找到回家的路。”
哈比的耳羽动了动。
直到外面天色渐暗,他站在窗前,哈比站在他旁边,两人都看着窗外。
远处的田野里,有农人赶着马车慢慢走着。天边有几只鸟飞过,排成松散的队列。
奥尔菲斯轻声说:“它们要飞到哪里去呢?”
那个沙哑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家。”
之后,奥尔菲斯的日记里:
它开口了。不是为了食物,不是为了指令。它只是在听我读书时,偶尔发出一个和书里一样的音节。
爱丽丝说,它选择用自己的节奏回应。也许她说得对。可能我们之间需要的,从来不是训练,而是一种更慢的、更耐心的相处。
在琼斯的诊断里,它将与这个伤相伴一生,但她说它很坚强——不,它不只是坚强。即使身体和心都伤痕累累,它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夏天就要来了。当阳光更好的时候,它会愿意多说一些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