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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12.5-1912.6
在石榴含苞待放的时候,奥尔菲斯和爱丽丝登上了去伦敦的火车。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羊群星星点点地漫步在缓坡上,像从天上落下的云。奥尔菲斯靠着车窗,目光落在远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爱丽丝把报纸折成了一只小船:“还在想它?”
“嗯。”
“诺顿会照顾好它的。”
“我知道。”奥尔菲斯顿了顿,“我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想我。”
爱丽丝挑了一下眉毛,咯咯地笑了:“哥,你这话要是让克劳福德那帮人听见,他们得笑到明年。”
奥尔菲斯也笑了,但笑得很淡:“那就让他们笑吧。”
伦敦比记忆中更拥挤,更嘈杂,也更华丽。
马车在梅费尔的石板路上辘辘驶过,两侧是连绵的乔治亚式联排别墅,白色外墙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爱丽丝指着窗外一处古典风格装潢的建筑:“今晚的舞会在伯灵顿府,主人是位子爵夫人,她们家和你那位狩猎协会的‘朋友’有点交情。”
“朋友?”奥尔菲斯蹙眉,“你是说克劳福德?”
“就是他。”爱丽丝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镜子,检查自己脸上的妆,“他会到场,做好准备。”
大厅的水晶吊灯下,奥尔菲斯穿着那身鸦色的礼服,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他已经和七个人握过手,听过四遍“久仰大名”,收到三次意味深长的打量。每一道目光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写书的,凭什么和我们站在一起?
“德罗斯男爵。”
他转过身。一位头发花白的绅士站在面前,礼服考究,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我是切斯顿。”老人说,“很期待你在狩猎上的表现。”
奥尔菲斯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微笑着颔首:“幸会,大人。”
“听说你买了那只哈比。”切斯顿的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什么很无关紧要的事,“维勒家的那只。”
“是的。”
“勇气可嘉。”老人说完这几个字,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
爱丽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那是协会元老,克劳福德一派的后台。他没当场挖苦你,已经是客气了。”
奥尔菲斯把香槟一饮而尽:“是啊,这倒是提醒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女士们的沙龙在另一间屋子。
爱丽丝端着蛋糕,坐在几位夫人中间,听她们谈论时装、首饰、还有最近流行的园艺风尚。她时不时插一句,恰到好处地恭维,恰到好处地提问。
“听说你哥哥养了一只哈比?”一位浑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突然问。
爱丽丝笑了:“是的,夫人。我们当时买它真是花了一大笔钱。”
“那是肯定的。”那位妇人摘下了她那华丽的帽饰——上面有三片巨大的、浅红色的羽毛。“要不是克雷伯格家里还养着几对哈比,我的裁缝们就只能去博物馆买这种东西了。”
爱丽丝心头一紧,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蛋糕。
“对了,珍妮,这儿不是有个挺大的标本吗?”贵妇人把帽饰装回去,问。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挥了挥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棕色脑袋的那个啊,早就被虫蛀坏了,前年烧掉的。男人啊,连点东西都保管不好。”她起身,从一旁桌子的玻璃板下抽出了几根灰白色的羽毛,递给在座的女士们,“喏,就剩下这些毛了。”
主家夫人看着爱丽丝,用带着些许遗憾的语气说:“那天要不是你哥哥报出这么高的价格,我们就把那只小公鸡拿下了。我男人说啊,克劳福德赌你哥的哈比在狩猎会上会出丑——那种粗人,就喜欢看别人栽跟头。”
爱丽丝看着手中那几根与自家哈比身上几乎无异的羽毛,身上立刻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她哆嗦着把它们还给了女仆,朝夫人应付地笑了笑,“可惜我们的哈比来不了伦敦。”她叹了口气,假装出很遗憾的样子,“它翅膀有旧伤,需要静养。”
“可怜的小鸟儿。”夫人摇摇头,很快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几天后,一场文学艺术沙龙在一位出版商家中举行。到场的多是文人、评论家,还有一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主人知道奥尔菲斯正在写新作,特意请他谈谈最近的灵感来源。
奥尔菲斯端着酒杯,站在一群人或真诚或好奇的目光中。他打量了一下在场的人,然后开口,声音笃定而温和:“有人问我,养一只哈比是什么体验。我想说,它对我的意义更多是一位沉默的缪斯。”
周围安静下来。
“它翅膀有旧伤,飞不高,也飞不远。但它依然每天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用能找到的零碎材料做自己的东西。它让我思考,什么是局限中的创造力,什么是伤愈后的平静。”他停下,想了想,“也许,理解差异比征服差异,更能为我们这个时代提供某种寓言。”
话音落下,几位年轻的文人轻轻鼓起掌来。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的评论家点头:“男爵先生,这话说得真好。任何人类试图强加给自然的秩序,都不过是脆弱而短暂的幻象。自然的逻辑,是终极的逻辑——它将无情地碾碎资本的贪婪、工厂的刻板和效率的迷信。它从未被真正驯服,也永远不会被驯服。”
但也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贵族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现在的年轻人总是能拿出古怪的论调来,还什么寓言呢,到底是不实在。”
奥尔菲斯听见了,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当晚回到住处,爱丽丝听完他的描述,眼睛亮了起来。
“好极了!”她说,“你现在是个‘为艺术而观察动物的敏感作家’,不是‘试图驯兽的暴发户’。前者他们可以嘲笑,但很难攻击;后者则容易成为标靶。”
庄园里,诺顿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巡视庄园,检查仓库,然后去镇上采购。下午捣鼓自己的小玩意儿,晚上在房间里读报,偶尔去酒馆坐坐。
但最近,他的日程里多了一项地点:阁楼。
“今天镇上来了个马戏团。”他一边给哈比的水盆换水,一边说,“吵得很,但孩子们喜欢极了。有个驯兽师,女的,骑在马上抛火把——啧啧,那身手。”
哈比坐在栖木上,低头看着他忙活,脸上没什么表情。
诺顿也不指望它回应,继续自顾自地说:“码头工人又在罢工了,要求加薪。回来的人说,闹得挺凶,就连警察都出动了。”他把水盆放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在河滩捡的,你看看。”
那是一块普通的植物化石,灰扑扑的,还不到巴掌大小,上面却印着远古叶片的精细纹路。哈比用指尖轻轻捏起,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诺顿。
“喜欢?”诺顿得意地笑了,“我还有一堆呢,明天带上来给你。”
哈比把石头放在栖木边上,和之前那些小玩意儿摆在一起。
果然,诺顿带上来一个小木箱。
箱子里装着十几块石头,有石英、黄铁矿、一小枚水晶,还有一块拳头大的晶洞,从中间碎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晶体。
“这个是我在希腊的旧矿里找到的。”诺顿指着晶洞说,“当时炸开岩壁,它就嵌在里面,亮晶晶的,像一堆小星星。”
哈比捧着那块晶洞,极其轻柔地触碰那些晶体的尖端。
诺顿在一旁坐下,看着它把玩。“没关系,你可以用点力。这不光是个漂亮的小东西,而且它比你想的要结实多了。”过了一会儿,哈比收回指尖,转头看向窗外。他顺着它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
那天的报纸上,头版是“德国海军法案通过”的消息。诺顿读报时,读到这一条,哈比突然停止了梳理羽毛的动作,抬起头,盯着他手里的报纸。诺顿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是啊,外面总不太平。”
他翻到下一页,读到“巴尔干局势紧张”时,哈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
诺顿把报纸放下,看着哈比:“你听得懂这些?”
哈比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诺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对德国海军、巴尔干有反应。日期:5月17日。
六月中旬,奥尔菲斯回来了。
他胖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不错。诺顿在门口接他,接过行李时说:“它在楼上,一切都好。”
奥尔菲斯点点头。他没有先去书房,而是把外套递给诺顿,径直走上了阁楼。
门推开时,哈比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在它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奥尔菲斯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哈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但阳光却使那目光看起来似乎温柔了一些。
“我回来了。”奥尔菲斯说。
哈比的耳羽动了动,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奥尔菲斯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他没有朗读,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风铃细碎的响声。过了许久,他喃喃道:
“伦敦像个巨大的、华丽的鸟笼。每个人都在唱别人想听的歌。”
他顿了顿。
“克劳福德那帮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拙劣的赝品。”奥尔菲斯苦笑了一声,“也许我本来就是。一个写书的,凭什么当男爵?”
他低下了头。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是一样的。诺顿,在矿难里捡回一条命,烧了浑身的疤,却从来不在乎;爱丽丝,我们很早就没了父母,那么小就要照顾自己,照顾我……但是她一直那么勇敢,好像从没怕过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我……我写那些故事,人们说辛辣、讽刺、感伤。也许他们是对的。因为我总是记得,那种失去什么之后,世界变得又大又冷的感觉。”
他沮丧地坐在地上,用手把脸捂住。这个在外人面前总是光芒四射的年轻人此时竟抬不起他的脑袋了。
他带着哭腔嘟囔:“我买下你,最初的理由是自私的。我想用狩猎会——用你——去敲开那扇门,让那些老爷们承认我。明知我不属于那里,却又渴望被那里承认。很可笑又卑劣,对吧?”
眼泪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但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工具一样的牲畜,你比他们所有人都真实。我们……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不是完整的。所以,也许我们能理解的,不是如何高飞,而是如何在带着伤的情况下,找到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地方。”
阁楼里只剩下呼吸声。
很久之后,哈比动了。
它从栖木上下来,轻轻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奥尔菲斯身边。巨大的身躯在他面前停下,投下一片阴影。
奥尔菲斯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时已满是泪痕。
哈比低下头,看着他。然后,它弯下腰,伸出一侧翅膀,轻轻地、试探性地抵在了奥尔菲斯抓着膝盖的手上。
滑软的羽毛触感传来,奥尔菲斯愣住了。
接着,它伸出带着利爪却极其克制的手——用手腕内侧最柔软的覆羽,极其迅速地、几乎是一掠而过地,拂过了奥尔菲斯湿润的眼角。
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奥尔菲斯浑身一震,泪水再次涌出。但他没有抽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充满谨慎地,抚上了哈比额角那道白色疤痕的边缘。
哈比阖上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沉的震颤鸣音。
那一刻,奥尔菲斯明白了,哈比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你不孤单。
第二天早餐时,奥尔菲斯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神情却是许久未见的平静。
诺顿给大家倒上咖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爱丽丝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奥尔菲斯说。
爱丽丝点点头,继续看报。过了一会儿,她说:“克劳福德那边暂时没动静。但切斯顿的人还在打听,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展示’那只哈比。”
奥尔菲斯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随他们去吧。我们不解释,不回应,不配合。”
爱丽丝笑了:“好。就这么办。”
诺顿咽下嘴里的煎蛋,插了一句:“那它呢?需要准备什么吗?”
奥尔菲斯想了一会儿,说:“什么都不用准备,做它自己就够了。”
午后,奥尔菲斯没有去书房。
他搬了一套便携桌椅,在阁楼里找了个阳光好的位置,坐下,开始写作。
哈比在窗前,仔细观察着诺顿新带来的几块矿石。阳光透过那些透明的彩色晶体,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诺顿端着茶盘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奥尔菲斯在写东西,哈比在玩石头,阳光铺满整个房间,风铃偶尔响一两声。
他把茶盘放下——两杯茶,还有一碟洗好的水果,放在哈比惯常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哈比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它脚踝上仅剩的那条环扣——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时候让它寿终正寝了。诺顿蹲下身,用钥匙解开那个扣子。金属扣弹开的声响很清,很脆。
哈比低头看了看自己彻底解放的双足,又抬起头,看着他。诺顿挠了挠它的耳侧,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了。
阳光的足迹慢慢倾斜,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微风中飞舞。偶尔会有鸽子落在窗前,之后又轻盈地消失在天边。
奥尔菲斯写累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哈比,哈比也看着他。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那群小不点们。奥尔菲斯喃喃道:“你说,他们会害怕你吗?”
哈比没有回答。它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些小小的身影。
风铃响了一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