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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913.3-1913.9
一封来自狩猎协会的通知信件被送到了奥尔菲斯手边。
奥尔菲斯拆开火漆,逐页翻看那些花体字印制的日程表、规则手册、宾客名单。克劳福德的名字列在“狩猎指导委员会”一栏,紧挨着切斯顿勋爵。他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一团。
“我们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对吗?”
卢基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奥尔菲斯转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正站在书房门口弯着腰往里看。
“吵醒你了?”
“诺顿在阁楼晒东西。”卢基诺走进来,在奥尔菲斯惯常写作的位置旁边坐下——现在那里有了一张特制的宽大扶手椅。“我看过他们之前寄来的文件。我可以表演有限度的聪明,尽量配合你。”
奥尔菲斯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随即摇头:“不,我们不表演。我们只是去应付一个无聊的仪式,然后回家。”
奥尔菲斯看着卢基诺那双栗色的眼睛,而对方投来了询问的目光。几个月前,这双眼睛还只会在朗读时偶尔瞥他一眼,隔着整个阁楼的距离,用沉默和试探互相打量。
“我会去学飞。”
“琼斯医生说那是永久——”
“永久损伤不是死刑。”卢基诺打断奥尔菲斯,他的语气十分坚定,声音里有一种类似渴望的情绪。“我从来没飞过。我被捉起来的时候甚至连毛都没长齐,根本不知道飞在天上是什么感觉。“
他站起来,在书房略显局促的空间里展开左翼。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翅尖那几根变形的飞羽上。奥尔菲斯看见,当翅膀伸展到一定程度时,卢基诺的肩部肌肉开始颤抖,那些变形的飞羽无法完全分开,只能重叠着交错在一起。
“疼吗?”
“有一点。”卢基诺诚实地说,慢慢收回翅膀,“万一从零开始学飞的心理压力会比复健少一些呢?”
那天晚上,奥尔菲斯给琼斯医生写了一封长信。不久,他收到回复,自制指南里面夹着几页密密麻麻的信——那是琼斯医生翻遍了教材,又咨询了一位研究动物保育的老同学后,整理出的康复建议。
“被动伸展期,每日热敷后缓慢拉伸,以不造成剧烈疼痛为限。”奥尔菲斯对着指南念给诺顿听,“阻力增强期,可绑缚轻量沙袋……一贯的严谨和简洁。”
三月剩下的日子里,后院变成了训练场。
每个天晴的日子,奥尔菲斯和诺顿都会用热毛巾敷在卢基诺左翼的关节处,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帮他伸展那从未真正展开过的翅膀。卢基诺用力攥着一根软木,喉咙里有时会因痛发出一阵压抑的咕噜声。爱丽丝周末回来时,正赶上一次拉伸结束,她看着蜷在地上的卢基诺,立刻半掩着脸转身小跑回了自己房间。
“他以前……那些主人,从来没想过要帮他治疗吗?”她后来问诺顿。
“把他的翅膀治好,然后等哪一天眼睁睁看着这只价值连城的哈比飞走吗?”诺顿摇了摇头,“他们只在意他能不能听话,能不能表演,能不能在笼子里活得足够久,好让主人有面子。”
后来,小小的沙袋绑上了卢基诺的翅膀。起初只是很轻的、不到半磅的重量,卢基诺在阁楼里反复做伸展和扑翼的动作,像一架正在调试的老式飞行器。那些从未承过重的肌肉在颤抖,在抗议,也在一点点苏醒。奥尔菲斯端着零食从走廊里走过时,偶尔能听见头顶传来的、翅膀扇动的风声。
同月,他们在后院草坪上搭了一个跳跃台。每天傍晚,等天色暗下来、外面没什么人的时候,卢基诺会悄悄下楼,扑扇着翅膀从台上往下跳。
在无数次摔得浑身沾满草屑之后,他第一次真正飞了起来。
那是一个无风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把庄园染成金红色。卢基诺站在跳跃台上,深吸一口气,在跃起的同时全力扇动翅膀——右翼饱满有力,左翼虽然颤抖着,却依然在空气中划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他的身体在空中滑翔,飞过十米、二十米……最后降落在围墙上。
奥尔菲斯冲过去,诺顿也从马棚里跑出来。卢基诺跳下墙,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栗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
“我飞起来了!”他把奥尔菲斯举起来转了好几个圈,一个明媚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那是奥尔菲斯第一次看见卢基诺笑得这么开心。“我会飞了!奥菲,我是你的骄傲吗?”
爱丽丝回家的那个周末,四个人在后院点了一小堆篝火。诺顿翻出珍藏的酒,在火堆上烤了几条鱼。奥尔菲斯看着卢基诺,他坐在草地上,翅膀松松地垂着。火光在他脸上跃动,照亮了那道白色的额疤,还有在他眼睛里跳动的、小小的火焰。
六月,诺顿收到一封来自巴尔干的信。
寄信的是个熟人——老本尼,如今在萨拉热窝一家饭馆当跑堂。信纸皱巴巴的,边缘还有疑似酒渍的痕迹,字迹潦草得像用墨绳甩的。
“……这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街头到处是愤怒的年轻人,奥匈帝国的官员和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互相瞪着眼,随时可能打起来。我在店里听到的谈话,十句有八句关于战争什么时候来。诺顿,老朋友,欧洲像个堆满干柴的院子,只等一颗火星儿。”
晚餐时,诺顿把信念了一遍。爱丽丝低头把盘子里的肉排撕得极碎,奥尔菲斯皱着眉看向窗外。只有卢基诺安静地嚼着面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你觉得呢?”奥尔菲斯问他。
卢基诺咽下嘴里的食物,平静地说:“大战就要来了,可能连两年都不需要了吧。”
“你怎么知道?”
卢基诺神秘地笑了笑:“魔法。”
七月,爱丽丝从柏林出差回来,带回了一些让人更加不安的消息。
“到处都是新建的兵营和军工厂。”她一边翻笔记本一边说,“报纸上全是爱国口号,就连孩子们都在玩战争游戏。我采访了一位社会民主党议员,他私下说,皇帝和容克地主们正在把德国变成一台战争机器。最让我不安的是——”她抬起头,“整个德国都在流行一种对纯粹力量的崇拜,认为他们注定要争夺‘阳光下的地盘’。这和我们英国那些老贵族的傲慢不一样,这是一种更系统、更危险的狂热。”
卢基诺挑开狩猎会的最终确认函,“是时候为战争做准备了,不过,我们也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他把那些泛着香味的信纸小心地取出来,“尊贵宾客可携专属猎禽,请提前两周将猎禽种类、数量、特殊需求函告筹备委员会,以便安排栖所。”
卢基诺看着那行字,“噗”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诺顿问。
“我在想,”卢基诺说,“‘特殊需求’这一栏,得让奥菲填上:‘需每日准备报刊一份’、‘定时供应咖啡或热茶’、‘与主人同处一室方能安睡’。”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奥尔菲斯听见,从门外探头进来,困惑地看着笑作一团的三人。
临出发前的晚上,奥尔菲斯照例去阁楼给卢基诺掐羽管。他的手指按压过那些丰满的肌肉,感受着羽毛夹层里的温暖。卢基诺倦怠地躺在窝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紧张吗?”奥尔菲斯问。
“有一点。”卢基诺坦率地说,“你呢?”
“很多点。”
过了一会儿,卢基诺忽然开口:“我们会见到阿盖尔公爵吗?”
奥尔菲斯的手停了一下。阿盖尔公爵,苏格兰最显赫的贵族之一,皇家狩猎协会的名誉主席。他这种级别的人,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一次点头能让新晋者跻身核心圈子,一次皱眉能让别人数年的经营付诸东流。
“你怎么知道?”
“诺顿说的。”卢基诺翻过身看他,“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他和其他贵族不一样吗?”
奥尔菲斯想了想,叹了口气。“他是更大、更精致的笼子的主人。他的一句话,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他把一根半透明的羽管完整地取下,“但我们为自己去狩猎,不为他。”
他拍了拍那个毛茸茸的肩膀,又掉下来很多羽屑。正要起身的时候,卢基诺忽然抬起头,在奥尔菲斯的额头上啄了一个吻。那是哈比之间表示亲近和安抚的方式——奥尔菲斯虽然在书里读到过,但却是第一次见到。
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传来,带着卢基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类似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谢谢。”奥尔菲斯轻声说。
卢基诺没有回答,只是又吻了一下。
九月十八日,苏格兰高地,阿盖尔公爵领地。
天刚蒙蒙亮,诺顿就把奥尔菲斯叫醒了。
“早点去看卢基诺,你不会想让别人听见他说话的。”
奥尔菲斯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马匹嘶鸣和猎犬吠叫,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洗漱穿衣时,他的手微微发抖,甚至差点没接住诺顿递来的外套。
卢基诺被安置在一个专门改造的小屋里——那是诺顿提前争取到的安排。奥尔菲斯推开门时,卢基诺正趴在窗前,望着外面雾气缭绕的山坡。
“睡得好吗?”奥尔菲斯问。
“睡不着。”卢基诺摇了摇头,“我想回家,这儿的狗整夜整夜地叫。”
“但是我们不能太早离开。”奥尔菲斯无奈地耸耸肩,“你能——”
“能控制。”卢基诺打断他,“我说过,会尽可能配合你。”
上午九点,狩猎正式开始。
草坪上聚集了百十号人——穿着猎装的贵族、窃窃私语的夫人小姐、驱赶猎犬的仆从,和端着香槟托盘穿梭的侍者。奥尔菲斯牵着卢基诺入场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一群正在觅食的饿狼发现了陌生的猎物。
“那就是德罗斯的哈比。”
“听说有残疾。”
“从维勒手里接过来的那只?可不好惹……”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奥尔菲斯擦了擦手汗,接着握紧了皮带。卢基诺走在他身侧,脚步稳健,巨大的翅膀收拢得整整齐齐。他是全场的焦点之一,但对于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卢基诺只是微微侧过头,冰冷而平静地回视。
“德罗斯男爵!”
声如洪钟。奥尔菲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看见克劳福德正端着一只漂亮的隼,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同伴,脸上都挂着那种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吧!”克劳福德的目光越过奥尔菲斯,落在卢基诺身上,“这就是你的‘惊喜’?啧,竟然能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早就偷偷把它卖掉了呢!”
“我和我的哈比相处得很愉快,大人。”奥尔菲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你的鸟为我们准备了什么节目?”克劳福德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他坐在马上低头瞥了奥尔菲斯一眼,“唱歌?还是像马戏团那样翻跟斗?”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奥尔菲斯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卢基诺向前迈了半步,站到他身前,巨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子爵投来的视线。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威胁姿态,只是在那里瞪了克劳福德一眼。
但对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那是一种很有趣的变化——他不再看向奥尔菲斯,更不敢看卢基诺——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异族的眼睛。片刻后,他干笑了两声,转身离开了。
奥尔菲斯松了一口气。
“他骑在马上都得仰头看你。”他轻声对卢基诺说。
卢基诺的耳羽轻轻翘了一下。
狩猎开始后,奥尔菲斯和诺顿骑着马,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卢基诺在他们上方不高的空中盘旋着,偶尔落在凉亭的顶上等待后面的人群。他的左翼虽然明显沉重,却能飞出一条稳定的轨迹。
快要到了——这是他和卢基诺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他骑马靠近目标区域,在距离足够近时鸣枪示意,卢基诺起飞,低空掠过灌木,抓起事先藏在里面的死狐狸——那是诺顿偷偷放置的,以确保“猎物”准时出现。
一切按计划进行。
当奥尔菲斯从卢基诺口中接过狐狸时,围观的宾客发出了低低的赞叹声。
“很好。”奥尔菲斯轻声说,“谢谢。”
卢基诺用翅膀轻轻碰了一下奥尔菲斯的手。
可就在这时,克劳福德黑着脸策马从队伍前方折返,经过奥尔菲斯身边时,他忽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几乎同一时刻,七八只猎犬从他身后窜出,狂吠着冲向奥尔菲斯的马匹。
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奥尔菲斯猝不及防,身体向后仰——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风从身侧掠过。
卢基诺半伏下身子,全身的羽毛竖起,展开双翼,发出了一声令人惊惧的尖啸。这种仿佛能让灵魂战栗的声音立刻把奥尔菲斯拉回了三年之前那个从拍卖场乘车离开的下午。猎犬们猛地刹住脚步,夹着尾巴后退,甚至有几只卧在了地上,发出恐惧的呜咽。
克劳福德看起来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见没能让奥尔菲斯吃瘪,他的脸气得通红,只得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握着马鞭溜回队伍前方。
见危机解除,卢基诺立刻恢复常态,收拢翅膀。他安静地站到奥尔菲斯身侧,然后满脸不悦地望向克劳福德的方向。
“惊而不乱。”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奥尔菲斯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正策马缓缓经过。他看着卢基诺,点了点头,又看向克劳福德,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比某些人的狗有规矩。”
狩猎会最后一天的晚宴前,奥尔菲斯被引见给阿盖尔公爵。
那是在一间铺着红木地板的吸烟室里,桌子上摆着一套充满异国情调的香炉。公爵坐在扶手椅上,周围站着几个核心成员——切斯顿勋爵也在其中。奥尔菲斯被领到公爵面前时,立刻感觉到了周围人如芒的目光。
“德罗斯男爵。”公爵的声音很平和,带着苏格兰特有的口音,“我看到你的哈比了。它之前受过伤?”
“是的,殿下。”奥尔菲斯说,“是旧伤,无法完全康复。”
公爵点了点头:“但它看起来很服从你。训练有素的动物,总归是让人欣赏的。”
服从。这个词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奥尔菲斯心里。“谢谢殿下。”奥尔菲斯斟酌着词句,“我更愿意称之为‘相互理解下的合作’。它比我们想象中要聪明不少。”
公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移向别处。那是谈话结束的信号。
奥尔菲斯告退。走出吸烟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公爵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回程的路上,卢基诺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奥尔菲斯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掠过的苏格兰风景——那些深绿色的山坡、散落的石墙,还有偶尔出现的牛羊。
“累了吗?”他问。
卢基诺睁开眼睛:“有一点。”
“之前那些猎犬……”
“我没让他得逞。”
奥尔菲斯抿嘴笑了。他移过去,坐到卢基诺身边,靠在他柔软的翅膀内侧。卢基诺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奥尔菲斯更舒服一些。
马车摇晃着前行。
“你知道吗,”奥尔菲斯闭着眼睛说,“公爵说你是‘训练有素的动物’。”
“我就在隔壁。”卢基诺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都听见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卢基诺说,“他只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或者别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就像笼子里的鸟,永远不知道风是什么颜色。”
“我原谅你用皮带拴着我。”卢基诺把奥尔菲斯裹紧了一点,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你不用道歉了。”
庄园的大门在傍晚时分出现在视野里。爱丽丝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诺顿把马牵回马厩里。
“饿了吧?”她说,“炖了羊肉。”
晚餐很简单。饭后,诺顿讲起他从仆人那里听来的八卦——克劳福德酒后对着客人的女眷说了一些十分过分的话,后来被他老婆扇了巴掌。爱丽丝笑得直不起腰,奥尔菲斯也忍不住笑出声。卢基诺坐在地毯上剥着杏仁,插了一句:“他在柏林也这样。他夫人当时把一块蛋糕甩在了他的新礼服上。”
“真的?”爱丽丝瞪大眼睛,“你亲眼看见的?”
“听见的。”卢基诺说,“隔着一道门。但扔蛋糕的声音很好认。”
笑声更响了。
夜深了,窗外是温柔的风声,偶尔还有秋夜的虫鸣。爱丽丝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诺顿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房间里。远处隐约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和着夜的呼吸,融进这间温暖的房子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