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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914.3-1914.7
邀请函如雪片般飞来,在茶几上堆成一座小山。奥尔菲斯已经懒得拆封,只是每天让诺顿拿它们去生火。
“不能再这样了。”诺顿翻看着刚从邮箱里取出的一沓信件,挑出其中两三份后,把剩下的全都丢到了柴火堆里。“自从卢基诺在狩猎会上成功亮相,我们的邮箱就总是塞满了从各种地方寄来的‘借览’邀请。奥菲,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奥尔菲斯从报纸后面不情愿地抬起头来。窗外是三月明媚的春光,卢基诺正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自打他们从苏格兰回来,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半年——平静,闲适,无人打扰。
但他知道这有多么来之不易……和脆弱。
“我去问问卢基诺。”奥尔菲斯放下报纸,“如果办一场露天集会可以一劳永逸的话……”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餐桌上,卢基诺痛快地说:“邀请那些对我最感兴趣的人,之后就以‘需要静养’为由,彻底谢绝所有类似请求。”他挑了一下眉,“我对除你们之外的人类没什么好感。”
于是,在欧利蒂丝嫩绿的草坪上,白色的帆布帐篷像蘑菇一样冒出来,桌布上摆着崭新的陶瓷茶具和各种小吃。宾客名单由爱丽丝精心筛选——不太显赫到让奥尔菲斯难堪,又足够让波澜止息。
卢基诺坐在餐车旁的定制栖架上,戴着深色天鹅绒颈饰和腕带——那是奥尔菲斯和裁缝反复交换意见后设计出来的,优雅得体,同时巧妙地遮掩了束缚的本质。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玩一个机关装置,对周围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天哪,男爵是怎么驯服这么大一只动物的……”两位打着阳伞的淑女捂着嘴低声交谈。“我在狩猎会上见过它,那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哈比飞呢!”
一位男士走来,“看来它能听懂简单口令的事是真的了,它的前主人们可从来都没做到过……”
奥尔菲斯和诺顿周旋在宾客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们不引导话题,也不阻止猜测,只是确保没有人试图把手指放到卢基诺身上。
爱丽丝端着一杯茶,坐在几位小姐身边。
“……维也纳现在乱得很,”一位刚从欧洲大陆回来的淑女压低声音,“我父亲说,去塞尔维亚的旅行计划全都取消了。”
“德国大使馆的宴会倒是一场接一场,”另一位接话,“我表哥在使馆工作,说他们最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好像在准备什么大事。”
草坪另一端,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绅士凑到奥尔菲斯身边。
“德罗斯男爵,久仰。”他递上名片——奥地利某银行的董事,“您的哈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听说有些学者在研究高等动物的条件反射,您的哈比是否对特定声音有反应——比如音乐?”
奥尔菲斯笑着摇了摇头:“它只对切肉的声音和某些口令有反应。”
银行家撇了一下嘴,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开了。
集会结束时,夕阳已将草坪染成金色。宾客们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几只被遗忘的酒杯。
诺顿指挥着仆人们收拾场地,卢基诺坐在阁楼的窗台上低头看着忙碌的人们。他身边有一盆风信子,那是诺顿之前送给他的,如今已经开出了许多蓝紫色的花。
“卢奇。”奥尔菲斯敲门进来,带来一扎橙汁,“今天委屈你了。”
“你加糖了吗?”卢基诺看着他的眼神像个期待礼物的孩子。
奥尔菲斯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
六匹马拉的车驶入克雷伯格庄园的碎石甬道时,奥尔菲斯立刻就感到了某种不适。
这座庄园太精致了:紫杉篱被修剪成标准的几何图案,大理石喷泉里游着彩色的观赏鱼,甚至连马厩的棚檐都雕着藤蔓纹样。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就像沙盘里的人造风景。
玛丽夫人亲自带人迎接。她年近五旬,保养得宜,一袭深红丝裙尽显华贵。
“德罗斯男爵!终于见到您了。”然而她的目光却径直掠过奥尔菲斯,落在身后的卢基诺身上,瞳孔瞬间放大,“天哪……这就是那只……那只……”
“卢基诺。”奥尔菲斯说,“他叫卢基诺。”
“哦,当然,当然。”玛丽夫人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快请进,我们家的小宝贝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同类的。”
“同类……么?”奥尔菲斯不禁心头一紧。
会客厅的中央,停着一个巨大的镀金鸟笼。里面装着一羽纯白色的哈比,站在同样精美的栖架上。它体型小巧,仅有一只猕猴大小;羽毛如雪般洁白,淡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半透明的玻璃珠。它歪头看着来人,然后熟练地开口,用精准但空洞的音调模仿道:
“您好——妙极了——您好——”
玛丽夫人拍手笑起来:“听到了吗?这是弗雷德,我们家的骄傲!三代培育的结晶!它会唱一整段《魔笛》里的咏叹调,还会说十几个短句。甜心,再给男爵先生表演一个?”
“美丽动人——您真是光彩夺目——”
奥尔菲斯感到胃里泛起一阵恶心。那声音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晚宴时,克雷伯格先生热情地介绍“培育”哈比的经验:“圈养的哈比难免会出现各种棘手的问题——他们根本不会发情,更别提自然繁育了。我们不得不采用一些‘特殊手段’来取得下一代,再经过筛选,就收获了弗雷德。可惜它太小了,而且没有繁殖能力。但它是个甜蜜的小家伙,不是吗?”男主人自豪地伸出两根手指,“您知道吗,有位丹麦收藏家出这个数,我都没舍得卖……”
奥尔菲斯勉强奉承着,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尝不出味道的汤。卢基诺被安置在与大厅相连的偏厅里,透过一扇玻璃门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宴会结束时,奥尔菲斯看见他正站在门边,栗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笼中的白色身影。
回程的车上,卢基诺坐在奥尔菲斯对面。“弗雷德。”他忽然开口,“那是我见过最悲哀的东西。”卢基诺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法国乡野,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它以为那些‘您好’和‘妙极了’,就是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转过头看奥尔菲斯:“我经历过粗暴的囚禁——锁链、鞭子、饥饿,还有火柴盒一样又闷又挤的转运箱……都远远比不上他们对弗雷德做的。那个畸形的、披着哈比羽毛的东西从拥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就住在笼子里,被人教会唱歌、转圈、说‘您好’。它不知道什么是风,什么是天空,什么是自由。它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它从未拥有过。”
奥尔菲斯无语凝噎。
“我们这个种族,无论是被猎杀殆尽,还是被‘宠爱’成那样,结局都已经注定。”卢基诺的声音里竟没有一丝悲伤,反倒是充满了深邃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这就是我们异于人类而存在的‘代价’,是写在命运里的必然。”他把奥尔菲斯的手紧紧攥在覆着鸟鳞的掌心里,“我们能做的,只有不成为他们,并珍惜拥有的此刻。”
一周后,他们站在一片布满橄榄树与柏树的山丘上。
碧空如洗,南意大利炽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泛出闪亮的光泽。远处是蔚蓝的第勒尼安海,近处是葡萄园深绿色的藤架。农舍炊烟袅袅,偶尔传来教堂悠扬的钟声。这里没有巢穴遗迹,没有锈蚀的陷阱,甚至没有哪怕一根脱落腐朽的羽毛。
“你还记得这里吗?”奥尔菲斯问。“也许我们可以种一棵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作为纪念。”
卢基诺展开双翼拥抱从海上吹来的咸湿的风,“我应该记得吗?”他感受着不断上升的热气流,“奥菲,你看这些土地。它很肥沃,很美丽。”他的语气坚定,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它对我而言,只是痛苦开始的地方。我在这里亲眼看着我父母的头颅被子弹打碎,然后是我被网住,塞进笼子和板条箱里。我对这里的记忆,只有恐惧、挣扎和铁锈味。”
“对不起,卢奇,我——”
“你为我寻找故乡,是出于善意,我十分感激。”卢基诺转向他,目光如炬,“但‘故乡’这个词,需要用温暖的回忆和爱来填充,可它们不在这里。”他轻轻蹲下,珍重地捧着奥尔菲斯的脸,“而是在英格兰那个常常飘着雨雾的郡,一栋有阁楼的房子里。那里有你书页翻动的声音,有诺顿整理零件的声音,有爱丽丝打字机的声音,还有你深夜睡不着时,走来坐在我旁边的咕哝声。‘故乡’不是土地,而是温度,是爱,是被允许存在的安全感。这些,你们已经在1911年那个秋天之后,一点一点地给了我。所以,请不要再为这片陌生的土地费神。我们回家吧。”
奥尔菲斯鼻尖一酸,一种深沉的理解和释然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明白了卢基诺那理性的外壳下,是用何等清晰的洞察与决绝,斩断了飘摇的过去,并握紧了真实的此刻。
火车向北疾驰,窗外的风景如一卷快放的胶片:果园、钟楼、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赶着骡子的农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有规律的声响。
“你看。”卢基诺用手点着玻璃。
奥尔菲斯顺着望去——一个年轻士兵正在和一位姑娘吻别。哨声响了,士兵跳上火车,姑娘站在站台上挥手,直到离开他们的视线。
“我们还会看到好多次。”卢基诺说,“在我们穿过法国之前。”
奥尔菲斯点点头,翻到报纸的国际版。头条是“妇女参政运动者在白金汉宫外抗议”,配图是几个被警察带走的女性。下一版是“德国海军法案二读通过”,再下一版是“奥匈帝国皇储将赴波斯尼亚视察”。
他把报纸折起来。
在诺曼底的旅馆,奥尔菲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披上外套打开门,旅馆伙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封电报。
“先生,您的。”他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蹩脚英语说:“加急。”
第一封是诺顿的:“天气反常,速归。”
第二封来自爱丽丝,稍微长一些:
“皇储遇刺,全欧通信繁忙。速归,航道将拥堵。”
他把电报塞给卢基诺,立刻冲下楼,用最快的速度和有限的法语,订到了两张次日返英的头等舱船票。
在那个如墨的夜晚,他们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欧洲大陆。那些灯火——法国的,或许还有西班牙的——在海平线上模糊成一片暧昧的光晕。卢基诺的翅膀收拢得紧紧的,他胸前的绒羽被风掀起,又轻轻落下。
他看着那些遥远的灯火。“好像我们刚从一场盛大却即将坍塌的舞台剧后台溜走。”
“舞台要烧起来了,演员们却还在为最后一句台词争执。”奥尔菲斯说。
他们不再说话。
船继续向前,载着沉默的乘客和沉默的过去,穿过夜色,向着海峡另一侧那个小小的、湿润的岛国驶去。
车站外,诺顿把奥尔菲斯和卢基诺接回家,开的是他新买的汽车;厨房里,爱丽丝从炉子上端下一锅热牛奶。
“有陌生人在这周围晃过几次。园丁艾玛赶走过一个,说是问路的,但问完不走,只是盯着宅子看。我已经让她把狗拴在院门口了。”诺顿把外套叠起来,“爱丽丝那儿还有些消息,你们可能不会爱听——”
“各国大使都在四处奔走,像热锅上的蚂蚁。英国政府还没正式表态,但海军已经进入戒备状态。”她擦了擦粘到嘴边的奶,“这是一场真正的大战。”
诺顿站起来:“我去把地窖再清点一遍。食物、燃料、药品,心里要有数。”
窗外是夜曲般的虫鸣,卢基诺已经在这种“安眠曲”的伴奏下进入了梦乡。奥尔菲斯轻手轻脚地从他翅膀下钻出来,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我们穿越了烂醉如泥的镀金沼泽,站在一片已无痕迹的故土上,听到了最清晰的家的宣言。卢基诺说:故乡是记忆里的爱与温暖。那么,从今往后,这座庄园就是他可以完全托付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正发出不详的嗡鸣,灾厄和浩劫一触即发。但今夜,在这座由温暖与信任构筑的堡垒里,我们至少还能拥有最后一个完整的、宁静的夜晚。
明天,新的纪年或许就要开始。而我们将学习如何守护这片方寸之地——直至风暴过去,或我们与风暴一同成为历史。
奥尔菲斯
1914年7月1日于欧利蒂斯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