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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914.7-1914.12
大家在听收音机。
“德国拒绝撤回最后通牒……法国动员……英国对德宣战……”
播音员冰冷的读稿声夹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像一把钝锯子在奥尔菲斯脑子里来回拉。他看向餐桌旁的其他人——诺顿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爱丽丝把餐巾捏成一小团,卢基诺的耳羽向后压平,他栗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收音机,仿佛那是一个正在逼近的怪物。
“咚。”
诺顿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去盘点物资。”他说。
爱丽丝擦了擦嘴,“我们社马上就会变成战时宣传机构,后面能回家的机会恐怕会越来越少。但我会尽量带着消息回来。”
卢基诺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诺顿提着灯去地窖,爱丽丝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才端起剩饭钻进厨房,嘴里喃喃道:“人类画在地上的线终于着火了。”
那天晚上,奥尔菲斯又睡得很晚。
他躺在床上反复地读一封信,那是郡守的公函:“恳请乡绅提供支持”云云。但除去套话之外,无非就只剩下:战争来了,要他出人,出钱,出地方。
“还没睡么?”
卢基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钻过门,轻轻地走进来,躺进奥尔菲斯的被窝里。巨大的身躯把台灯的光线遮去一半,但奥尔菲斯反倒觉得安心了一些。
“战争需要我们给它添点柴火。我觉得庄园边缘那排,以前堆杂物的房子可以改成疗养所。”奥尔菲斯思索了一小会儿:“再聘请专业的医务人员管理。”他把信丢到一边,在卢基诺怀里找到一个躺起来舒服些的地方。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卢基诺问。
“没人能从战争中幸免,卢奇。”奥尔菲斯把手埋在卢基诺胸部的羽毛里——那下面是一颗同样年轻有力的心脏。
窗外是深蓝色的长夜,凉爽的风穿过纱网吹进卧室里。卢基诺困倦地望着那片天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数周之后,一辆军用车在庄园门口停下。下来的不是奥尔菲斯想象中的断肢残臂——那是后来的事——而是几个面色灰白、目光空洞的年轻士官。他们能动,身上的绷带也不多,但是会走着走着突然抱住头蜷在地上发抖,或是大汗淋漓地从睡梦中惊醒。
“弹震症。”照顾这些伤员的护士长说:“他们有的在战壕里待了两星期,有的待了两个月,精神伤得远比身体严重。”
“诺顿。”卢基诺拧开灌溉装置的阀门,戳了戳正在给南瓜除草的男人,“为什么会有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活着呢?”
诺顿把锄头竖在一边,用围裙胡乱地擦了擦手。“别告诉我你还在惦记弗雷德。”
勤劳的坎贝尔把战时农场运转了起来。他们小时候那个开农场的梦想,现在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实现了:猪圈里养着几头猪,菜畦上是绿油油的土豆、南瓜和卷心菜,鸡舍的母鸡每天下一打蛋。他每天五点起床,天黑透了才歇下,脸上却比战前更有神采。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奥尔菲斯在给写红十字会撰写宣传册。当他写到“我们的勇士在前线英勇作战”这句话时,笔却久久地悬在纸上,怎么也写不下去。
一阵敲门声传来,那是诺顿进来了。他刚从镇上回来,身上还带着些许沥青的气味。“我碰见了几个之前道上的朋友。”他坐在奥尔菲斯手边的凳子上,抽走了几张信纸。“黑市上燃料和糖的价格已经开始上涨了。这场战争不会很早结束,如果你对物资的规划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他手里摆弄着一支羽毛笔,那是他用卢基诺褪下的飞羽做成的。“我给爱丽丝寄去了一包点心和几双新袜子,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
“我相信她会的,诺顿,她比我们想的——”
“有坏事。”卢基诺急匆匆地钻进书房,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不安,“有坏事要发生。我们,我们要躲起来吗?”
“我们没接到紧急通知,卢奇,你知道什么要来吗?”诺顿问。
卢基诺皱起眉头,他的嘴唇在发抖。“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见风很奇怪,特别奇怪。”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隐约的、持续的轰鸣。
那是炮声。从英吉利海峡对岸传来的炮声。诺顿找人打听才知道,那天夜里,德军炮击了法国沿海的某个基地。正常情况下,英格兰南部是听不到的——但那天风向特殊,气压异常,声音传过了海峡。
“你那天为什么说‘看见’风?风不是要靠感受出来的吗?”后来,奥尔菲斯问卢基诺,而后者却表现得十分难以置信,惊讶地问奥尔菲斯:“原来人类看不到风吗?”
果然,爱丽丝回家的频率在不断减少。她每次回来都顶着厚厚的黑眼圈,甚至就连那一头丝绸般的金发也失去战前的光泽了。庄园里的三个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每次都会拿出最有营养的食物,再留她多住几天。
爱丽丝这次回来,带了一份名单。
不是剪报,而是一份手抄的阵亡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页接一页,用不同颜色的钢笔抄写,像一本被叠起来的引魂幡。
“我认识其中三个。”她说,“一个是我社里同事的儿子,去年圣诞节还给我们送过贺卡;一个是我采访过的老兵,伤好了又回去的;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是我在妇女参政运动时认识的姐妹的未婚夫。他们本来约定要等到战争结束后成婚。”
但是战争从来不仁慈。它甚至不愿意给活着的人很多时间用来悼念死者,便推着他们继续向前。
院里的那棵榆树又落了两次叶子,树皮裂得更深了。在战争第二年的冬夜,奥尔菲斯读到凡尔登的详细报道——单一天的伤亡人数就接近六万,其中有两万人直接被埋葬在了战场上。他读到那些描述:机枪扫射时,人像麦子一样倒下,挂着尸体的铁丝网成了乌鸦的餐桌,伤员在无人区哀嚎三天才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
他读到一半,突然扔下报纸,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但他的身体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
“奥菲。”
卢基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轻柔地把奥尔菲斯抱起来,然后低下头,让男人紧紧贴在自己怀里。卢基诺的喉咙里哼出一种低沉的、往复回旋的歌声——那声音古老,悠扬,听起来神圣又令人感到安宁,像是一位被遗忘的神明的祭祀曲。
那是哈比在巢中安抚幼雏的歌声。
奥尔菲斯鼻尖一酸。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顺着脸颊流下去。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倚在那片温暖的羽毛里,被卢基诺抱着,聆听着陌生又熟悉的、温柔的震颤,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诺顿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找了把椅子在壁炉前坐下。
来年秋天,一则消息被传到庄园。
“就是之前在狩猎上给过你积极评价的老将军的孙子。”爱丽丝说,“他作战非常英勇,阵亡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她撕下一只兔子腿——那兔子是卢基诺今天在林子外面捉到的。
就当诺顿在感慨生命的脆弱时,卢基诺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平静到有些冰冷,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刀叉:
“人类对自己同类做的事,比对哈比做的,效率高多了。
他把鱼身上已经被吃光的那一面翻过去,“哈比的灭绝,用了半个多世纪,因为你们要的是羽毛、标本,和稀奇的收藏品。而人类要是屠戮起来,在战壕里,一天就能杀死几万人。因为你们要的是‘线’后面的土地,和‘胜利’这个词。”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自嘲般地说:“有时候我会想,我的族群‘幸运’地在战争前就几乎消失了。这样,我们至少不用学习怎么蹲在阴冷积水的坑道里,等着被炮弹炸成碎片;或者为了一条画在地图上的、我们根本不理解的线,去撕碎另一个哈比的喉咙。”
他们看着卢基诺——那双栗色的眼睛已经变得晦暗,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冰冷的理性。
在那几间小屋里,一批一批的伤员来了又走,像是在运行着某种恶毒的诅咒。护士们的工作服第一次穿上时雪白干净,如今已染上了洗不掉的、棕黄色的血印。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卢基诺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冲到窗边,耳羽竖起,全身的羽毛微微炸开。几秒后,他扑下楼梯,闯进奥尔菲斯的房间。
“起来。”他用力摇晃着奥尔菲斯,“叫醒所有人。”
奥尔菲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
“起来!”
奥尔菲斯披上大衣,冲出去叫醒诺顿和爱丽丝,三个人被卢基诺聚在院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东南方的近处亮起了火光,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那声音响到连窗户都发出“哗啦、哗啦”的颤抖声。
诺顿的脸色苍白,不知道那是月光的颜色还是出于惊吓。他打了个喷嚏,给爱丽丝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听见她嘴里嘟囔着:“上帝啊,千万别有第二次。”
1918年11月11日,那天爱丽丝冲进家门的时候,诺顿和奥尔菲斯正在后院里给卢基诺冲澡。
“停战了!”她挥舞着一张油墨未干的号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上午十一点!停战了!”
卢基诺甩了甩身上的水——引起奥尔菲斯和诺顿一阵不满的抱怨。他把那一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终于卸下了一个重担。
村子里的钟声响了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四人站在石砖地上。没有欢呼,没有拥抱,只有如释重负后的疲惫感。
诺顿脱下被卢基诺甩湿的外套,说:“配给制不会马上结束,这个冬天我们还得想办法。”
爱丽丝努着嘴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应景的话吗?”
“那是你们媒体人的工作。”诺顿捡起水管,“我负责我们能不能吃上饭。”
当年的平安夜,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餐桌上没有往年丰盛的食物——只有一锅炖鹅、胡萝卜面包,和诺顿珍藏的一点苹果酒。装饰是爱丽丝用旧报纸剪的雪花,还有院子里采来的冬青枝。
奥尔菲斯朝卢基诺晃了晃瓶子里最后的一点酒,“试试吗?”
卢基诺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眯起眼睛。
“辣。”他说。
爱丽丝忍俊不禁:“你这样子像只被烫到的猫!”
卢基诺看了她一眼,然后砸吧着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老虎都没我大。”
饭后,他们围坐在壁炉前。诺顿不知从哪翻出战前的汽车销售册,一页一页翻给大家看。
“等外面太平些了,咱们就开车出去玩。去海边,去湖区,去北爱尔兰。”他指着册子上的一辆白色轿车,“怎么样,我就应该开这种帅车。”
“我抱着你飞更帅。”卢基诺挤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那会把沿途所有人都吓个半死的。”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夜深了。
卢基诺没有回阁楼,反倒是和大家一起留在客厅里。他卧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像一座毛茸茸的山;爱丽丝躺在他柔软的腹羽上,微笑着翻一本彩妆杂志;奥尔菲斯和诺顿围坐在一起,对着账本写写算算。
壁炉里的火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模糊的轮廓。
战争在外部世界留下了满目疮痍,但在这个房间里,某种珍贵的东西已经被锻造得坚不可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