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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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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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垠与紊与域

第 1 章節 :二〇〇■年 二月十八日 东京某处的废弃游乐园中

章節內容

一名躺在地上的男子抽动了几下双腿,睁开眼睛。他呼吸急促,挣扎着,艰难起身,水泥地上残留着些许体温。
男子身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白衬衣和一条磨损严重的蓝西装裤。他掸掸身上的灰,又摸了摸衬衣歪斜的领口,扣子崩掉的线头扎在衣服上。他皱着眉,手揣向裤兜摸索,只摸到烟盒和打火机,便顺势点上一根烟抽起来。
男子一边吸着烟,一边踉跄前行,额头的汗往下滴,他抹了抹汗又坐下,将身上的衬衣扯起,注意到在领标的logo旁写着:
平和岛静雄”
这里需要有人
这里没有别人
这里没有人
汗滴染湿了名字的一半。
管理员”,他默念。
他用掌心按住太阳穴,手指打结,面部抽动。云层又厚又白,在他头上飘动。不远处,一根钢材坠地,发出沉重的闷声,扬起一片尘土。他屏气,他顿住,他站起身。
男子拢拢衣服,向前走去,目之所及之处一片荒凉:斑驳褪色的彩绘,掉皮锈蚀的钢材,破损缺角的地砖,以及白墙上杂乱密布的涂鸦。目之所及全是人为造物,连植物也不见。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走过的路,额头上的汗再次滴下。在这个钢筋水泥铸成的世界中,连风吹过都是一种奢求,只有真空般的死寂。
“那么我应该如何生存?我该如何作为一个除姓名外,一无所知的人生存下去?”他缓缓跪下,紧紧抱住自己头,自我拷问:
“我的认知?一切正常。”
“我的智力?一切正常。”
“我的感官?一切正常。”
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接着是,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终于对了。
一,片,空,白。”
空气中,泛黄的白色墙皮脱落,滚下一点点的粉尘,云压倒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水滴在了水洼中泛起涟漪,平和岛静雄醒来。他以一种板直的姿势醒来,衣物又冷又湿,记得自己的名字,忘记为什么存在
这次他出现在售票亭前。百叶窗式的卷帘门压得很实,牌匾歪着,边角晃荡,钢架支撑着褪色的字体。
他上前动手掀起卷帘门,金属立刻挤压变形,露出空隙。男子伸出手低头看了看,顿了一下,又将手揣进裤兜,这次只摸到一套钥匙。
他来到亭后,举着钥匙挨个怼了怼锁孔,插进去,拉开了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摁下了开关。一盏灯亮了,昏暗地照着房内的情形:一张大小适中的折叠床,一张放了杯子的床头柜,一把铁质椅子,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又来到窗台前,上面放着一个计算器、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上记录着购票者的信息,旁边的墙上贴着票价计算方式,纸张皱缩又脆薄。他拉开椅子坐下,双腿叉开,手杵着头。
墙上的流挂呈现出往下延伸的趋势,颜色越来越深,最后竟逐渐变成男子脸上细小的皱纹。
他推开门,往前走,来到断电的闸机前,闸杆棍松散地插在机箱上,发出咯吱声。
没有人会用到。”
他伸手掰了下去,闸杆立刻从根部断掉。男子将掰下的闸杆放到一旁垒好,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甩着钥匙串回到售票亭内,走到椅子前坐下时,一个有着尖锐拐角的物品绊住了他。
那是一箱物资,里面整齐地垒放着最低限度供人生存的食物和水。
他拆开一些压缩饼干、蛋白棒还有水,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头顶的灯忽明忽暗。
他双手搭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最终走到床边坐下。他松开肩膀垂下头,含胸弓背,侧坐了很久,久到变成一尊石像,由突兀的叹息划破外壳,再落地而碎。延展的梦像一汪水潭,他不断地坠进去,一圈圈地往外扩散。
静雄又一次醒来,这次他出现在摩天轮景观塔下。巨大的圆形循环建筑高耸入云,他看着座舱一个个从自己正上方滑过。
咯吱,一个。
咯吱,又一个。
咯吱,他吸气,上不来。
咯吱,他吐气,吐不出去。
咯吱咯吱,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摩天轮的顶部有什么?”
他攥紧胸口的衬衣,另一只手伸向高处。他在地上踢腿抽动,无法起身,背部在了地上。衬衫再次湿透时,他甩开了手脚,绷直下巴抬头看向摩天轮。
他又一次将手伸向裤兜,这次他什么都没摸到。他把手搭在额头上,躺了一会儿,弓起背,猛地站起来,往前扑了一下。他回头看看地板,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什么也没有。他扯了扯领口,又回头看了看。
静雄顿了一会儿,爬上了梯子,坐进了摩天轮。他对面的卡座空荡荡,座舱的重心向他偏移,窒息的平静提案满了封闭的空间,弥补了这种失衡。
静雄透过窗户往下看,整个乐园的全景一览无余。他又往身后看,没有栏杆遮挡的风景让人产生失重的幻觉,风从两侧灌进来,擦着他耳朵呼啸而过。
座舱的运行方式并非滑动,而是抽动。每当它抽起一点,就会发出一声微妙的、岁月侵蚀般的咯吱声,不多不少,正巧引人怀疑。
转眼间,摩天轮行至最高点。他扭过头,对面卡座正中央,出现了一把小刀,刚才没有
静雄看了看它,起身弯腰踮脚将它抓过,座舱一阵摇晃。他打开那把刀,柄身上刻着蜘蛛图样,旁边标有字符“C66”。
上去,是一回事;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停滞是一段真空地带,没有失重的摇晃,没有咯吱声,甚至没有风声。只剩座舱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向下是一段温和迫降,脚踏实地,看得到终点,看得到希望。
舱门是一个壳,门开了。他看向门外,过了几秒,他踌躇着跨了一只脚出来,后脚跟了上来。
静雄摊开手,看着掌心里的小刀,眼皮抽动。
他松开手,刀猛地砸在地上。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低头,衣物缝隙间,红褐色液体渗出。
异常,他后撤一步。
他伸出双手,指关节扭曲错位,横七竖八地立着。他甩开手臂,前后摇晃,再用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上。
没有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他兜着两个畸形的手转身往回跑,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立刻侧摔倒地。
他肌肉抽动,起不来。他张了张嘴,出不了声。他用胳膊肘撑住身体,往前挪。
红褐色从不规则的指缝间撒出,顺着关节向下滴,覆盖指尖。
一股锈味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再次陷入昏迷。他梦见一团气球簇。它们变得鼓胀,扁长,绷出透薄的膜。下一刻,爆破声响起。
静雄在爆破声中醒来,这次他出现在空中飞椅前。他向右一瞥,自己的手已经恢复正常,正微微收缩,像要握住什么。他坐起来,右手摸摸后脑勺,皮肤紧缩皱起,有东西在里面跳。他起身拍了拍腿,裤兜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圆顶吊着数不清的秋千,椅子上破裂的织物缠着锈蚀的钢铁,缠在一起。地上湿漉漉,透着寒气。
他按下总开关,又按下启动键。秋千整排散开,再落回散乱的状态。功能正常,他坐了上去。
为什么身为管理员的他要坐上去
这里本来应该有人。”
秋千绳绷紧摩擦,发出吱呀声。
静雄抓紧栏杆,椅子正对前方。秋千匀速离地,螺旋式上升,风甩在他脸上。
圆顶加速,座椅倾斜。
他的手抓得更紧,栏杆裂出一条细缝。咔嚓。
圆顶继续加速,绳索四散张开,留出巨大空隙。呼啦。
静雄身体前倾,肩膀微耸,又向后靠。
圆顶再次加速,景色倾斜,划过脚底。呃——
他用力眯眼,视线无法聚焦,肌肉松开。几个灰影掠了过去。
穿黑色皮衣戴头盔的女子(?)、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男子。
圆顶转速达到最高点,座椅彻底倾斜,绳索间的缝隙达到最大。风四面八方地吹来,没有方向,他也失去方向。嗡。
穿赛车服的金发女子、穿棕色西服戴眼镜的泡面头男子。
还有——
穿黑色外套的男子。
他耍着一把小刀。刀光一闪一灭。内衬一红一白。映不出他的脸。
刀光很亮,很白。他跨过。
地面也是白的,雪一样塌陷。
静雄的腕关节和髋关节折叠,他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