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东极歌舞伎町塔的LED灯流光溢彩。红色，蓝色，交替。强光，虚影，眩晕。
夜晚塔的最高处天台上，一位穿着黑色毛边大衣的男子，伸出手，上，下。他耍着手上的小刀。腕部用力，内拐，刃折回柄，刀揣回兜。他向前越过栏杆，踩在天台边缘上。
“欢迎诸位光临。
“欢迎光顾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欢迎诸位莅临我所钟爱的城市。”
大型LED屏幕上的广告频繁地滚过。
他原地坐下，翘起腿，手搭上膝盖。
“请千万不要客气，新宿是一个非常包容的城市，任何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他松下肩膀，摊开双手。
“无论是我这样的……偏差，”右手小指抽动。
“还是她那样的异常，”他探头向下看，
“又或者是像他那样的外挂。”街道上的路灯暗下去了几秒，重新亮起。
“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档所。”他的头偏向一边，将手揣进怀里。
吸气，呼气，松散的气音漏了出来。
“咔嗒”，他打开折叠手机，露出半边脸，红色眼睛中映出蓝色的小方块，闪闪发光。
他摊开握着折叠手机的那只手，屏幕上长长短短的文字快速上滑，成为一块模糊的黑影。
“新宿这种地方——”，他食指用力，扣下翻盖，“什么都塞得下。”
“寻常人家的闲言碎语也好，上层名流的秘辛丑闻也罢。”他收回拿着手机那只手，将手机往掌心里按。
“合法的和不那么合法的”，他掏出另一部手机。
“譬如芯片植入、义体改造”，他头也不抬地摁下号码键。
“还有人口贩卖和药品贩卖”，一阵电话的哔音传出。
“喂，请问是○○先生吗？您的上一笔交易已经谈妥，很期待与您的下一次合作。”
电话挂断，“滋滋”的电流声中掺杂着微不可闻的笑声。
“只要能促成个体的‘最优解’，原本不行的事，”他的手指停在按键上几秒，“我也会让它变得可行。”
“而这些事物最终会滑向——”男子伸出手，食指上套着刚才手机的挂链，手机呈现出一种倒挂的状态。
“归档处。”倒悬的手机屏幕不断闪着光。
“哎呀，你问我是什么人？好问题。”男子翘起腿，托起自己的下巴。
“我是折原临也，大概也是二〇七■年全新宿最爱人类的人。”他眯起眼睛，嘴角提起，气音从齿间漏出。
手机链晃了晃，身体前倾，视线模糊。
再对焦上视线，他已经在新宿的事务所中。酸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低头，自己手里正端着一个黑色的杯子。二零七■年的新宿没有白昼，只有无尽黑夜。窗外各色人造灯光常亮，透明玻璃隔绝外界冷暖。
他闭上眼睛，搓了搓脸。打开电脑，冷色的屏幕亮起，投影铺开。
“虽然我很爱人类，但工作就像每天系在脖子上的绳套。你说是吗？”
他扯了扯衣领，“虽然这是我自己打上的结。”
他敲了几下键盘，“分类可比人类本身无聊多了。”
他甩了甩手，抓过压缩文件的二维码册。手指沿着册子的边沿滑过，按了一下，没有东西顶住，身体前晃。他很快坐稳，低头，册子摆得很齐。
烟从黑色杯子中飘出。他食指按在桌子上，过了几秒，他翻过册子，将二维码对准已登录后的扫描接口。
一阵红光闪烁，机械人声响起。
“警报，数据异常！警报，数据异常！请用户验证后再试！”
他向左移一格。“警报，数据重复！请用户验证后再试！”
他又移一格，“警报，数据重复！”
再下一格，“数据重复”。
他继续往下，红光和提示音一格格通过，没有一个通过。
笔滚下桌，落地，断开。弹簧蹦出，紧缩，绷直，撞向桌角。桌面震了一下，国际象棋“兵”倒下。
蓝色的屏幕投影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双手交叠，撑在桌上，指节抵住嘴，额头下压。
临也拿起一颗围棋棋子，低头看着面前的二维码。他眯起左眼，将棋子举到屏幕上的资料前，“看起来这里还缺一块拼图，”
“与我预想的世界不符。”他弹开那枚围棋。
他翻到目录，核查二维码的编号与序号。
第一页，身份信息，序列1-9，详细编码（580×××01-730×××06）。
正确。
第二页，通信信息，序列10-18，详细编码（690×××02-840×××08）。
正确。
第三页，资源信息，序列19-27，详细编码（701×××03-950×××09）。
正确。
接下来是？
第四页，关系模型，序列28-36，详细编码（802×××00-1600×××09）。
⚠ 正在校验
错误！异常！大错特错！
他单手竖握册子，紧靠胸前。“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临也眉毛单挑，嘴角上扬。
他将册子塞回书架，摸到边沿时，凹了一块。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画面晃了一帧，他出现在接街机厅外。
永夜中的新宿，街机厅永远是标志性的存在。对称的正三角形建筑，通体遍布亮粉色的电子屏和灯光滚动窗口飘过当日的打折信息，正门口细长的“AMUSE”闪烁着，彰示着不正当娱乐的正当性。
临也走进店内，空无一人。游戏机厅内回荡着游戏机的声响，不断重叠。灯光交错闪烁，频率过载。
“没有人的街机厅？”，顿了一下，“真少见。”他走过去，手指擦过一排排机器外壳，在一台兑换代币的机器前停下。塞钱，右旋，代币滚出。
“娱乐设施这种东西，本质上不过是把人的反应拆开来展示。”他在一台街机前坐下。
投币，角色载入，进入打斗界面。
第一幕的背景画面是白昼下的城市街道。他选定的人物是穿运动外套的黑发少年，他的对手是脖戴黄色三角巾的黄发少年。
游戏难度并不简单，好在这一关他最终大获全胜。褐发少女带着黄发少年彻底退场时，一把像素化的红色镶边武士刀一闪而过，取代了他们。屏幕上巨大的“K.O”字样随后蹦出。
这一句赢得轻轻松松。背部有点湿，衣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第二幕的背景画面是夜晚下的城市街道。他选定的角色变成了另一名穿着蓝色西服套装的黑发少年，对手则是手持武士刀的黑色短发少女。很不幸，这局他并未取胜。
“K.O”的字样没有出现，画面切到下一局。
“遗憾。”他用手托着下巴，尾音拖长。
手柄响了一下，往下压。他后退一步，立住，回到机器前。
第三幕的背景画面是由黑色蛛网所包裹的城市街道。罐装头部标本的画面一闪而过。他的选定角色在四位已知角色间来回切换，对手则是像素版的自己。
黑发，潦草发型，刘海发型，妹妹头，黄发。四张脸压在一起，边缘裂开。
“不对。”他的手指摁在按键上，按了又按。再次抬头时，画面还在换。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场景切换，街道抬起，变成天台。升至顶点的一瞬，画面静止，人物稳定。金发，墨镜，酒保服，只留一个人物形象。
临也双手打颤，他的手掌黏在了手柄上！
他抽起手，想扯开皮肤，没能松开，手柄继续往下压。
圆形音游机器亮起，一圈又一圈的光，向外扩散。
屏幕上的穿酒保服的人物出拳，拳拳到肉。
像素小人倒下又站起，循环往复。
另一道黄色的身影在白光里掠过，黑衣的小人弹了弹，倒下，不动了。
“WINNER”，这个词占满整个屏幕，背景的红色越过机器边缘，溢出屏幕，蔓延至他的侧腰。
“糟糕……”
尖锐的刺痛传来，他侧躺在地收缩蠕动，冷汗直流，他吸不上来气了。
蜷成一团扳住腿，身体静止。几秒后，他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
临也扯了扯衣服，掸了掸身上的灰，走到另一台柏青哥前。他摸了摸机器外壳，坐下。
“比起本人参与，我其实更喜欢看别人玩。”
再次投币，右旋。
“说到底，柏青哥就是一种另类的赌博。”
钢珠喷出，落入左盘，按下确认键。
“凡世人提及绝不可触碰的禁忌多半与希望有关。”
数字滚动，上下晃。
“它给人一种绝望的可能。
“一种——还没发生，但已经开始起作用的东西。
“一种好像能让每个人都能一夜翻身的可能。”
联名的抽奖动画载入。
“也正因如此，它才会让人停不下来。”
第一列停下。五。
第三列停下。五。
中间还在动。
——停。
五。
“Congratulation”.
站在画面中央。噪点闪了一下，画面收紧，竖成一线白光，黑屏。
白色像素字浮出来：
“Archive me.
“Make Sense of Me.”
鬼使神差，他伸出手触碰屏幕上的字体。像素字熔化，散开；涟漪泛起，滚烫包裹着他。
涟漪收竖，变缓，平整，化为他眼前实验大楼的玻璃门。白色的建筑外观亮如白昼，蓝色的灯光营造封闭无菌的环境，室温全年恒定。
他走到门禁机旁，输入密码。扇门打开，他揣兜挺身走进去。
宽敞的厅室内仍旧空无一人，只有机械运作的电流声和轰鸣声。
透明的圆柱形钢化玻璃罐中注满冒泡的蓝色黏性液体，罐子正中央由电缆支撑起形态各异的人体器官，罐子旁附有内容物对应的标签。
临也走上前，侧身倚在玻璃上。这些器官不过是高度仿生的义体，人造皮下裸露着部分机械内胆。因为型号各异，同一部位器官的形状大小也不尽相同。
“作为义体生产商，这些设计真是贴心得可爱。”临也的指尖慢慢滑过旁边的标签，尾翘的气音传出。
“但物件就是物件，这些东西不过是人类欲望的载体：腿脚不利索就想要一双跑得更快的腿，想要看得更高更远就想拥有比先前更加清明的双眼，想要尽兴体验肉体的欲望，就想要更粗壮雄伟的老二。”他的动作停下。
“在失去欲望投射后，这不过废铜烂铁一堆。从始至终，最重要的始终是将‘希望’赋予他们的人。”他掏出小刀，拳头猛地握紧，用力肘向其中一个玻璃缸。
“这里没有我要的资料，我还是勉为其难，去其他地方看看吧。”他耸耸肩，摊开双手。临也顿住，瞥了一眼身后。玻璃罐中的液体通过贯穿的洞口喷射而出，覆盖地面，他转回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幽蓝的走廊尽头一片黑暗，他穿过，转个弯，进入直升电梯。他摁下最顶部楼层的按钮，电梯内显示屏幕层数频闪，逐层停顿，临也眨着红色的眼睛。
上，下，下，震动，电梯停稳。他双手插兜，大步跨出。他掏出手机查找密码，来到又一扇钢化玻璃门前。输入密码，门开。他走进环形走廊，空旷房间内举目一片茫茫白色，墙上用粗体印着这家垄断公司的广告标语：“让你成为你本该成为的样子”。
他按下墙上开关，实装义体用户的档案资料以投影的形式布满整个空间。他在空中搜寻界面输入自己熟知的人的资料，信息一个个弹出，与他掌握的资料别无二致。
并排的投影资料窗口画面覆盖空间，只留下一个“你”字。
他输入名字，系统响应，资料浮现：
折原临也，男，新宿人，二十三岁。职业为情报贩子兼金融理财师，×××大学人类学专业学士学位毕业，常年混迹于黑白两道。常用假名有甘楽、奈仓、库洛姆等。父母常居国外，有两个双胞胎妹妹。联系方式及常居住址如下……
二○七■年四月五日，在其国中时期，于傍晚六点二十三分，在本公司人脑部分管部门植入型号为ORHR131的心电感应功能芯片，登记编号15180818。
纯白的实验室密不透风，安静得让人窒息，与二零七■室外的永夜新宿截然不同。
『那么，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临也后撤一步，攥紧了揣在兜中的小刀。
『换个说法，我所认知的世界是否真的客观存在』
他松开小刀，伸出舌头，扯住舌尖。
『如果我曾经安装了语言功能义体，那么使用通讯工具又有什么意义』
他抓住舌尖的那只手臂，僵直，臂弯几乎呈直角。他继续往外扯，却无法发声。
“……”他松开手，缩回舌头，张大嘴，双眼圆瞪，眉头紧皱，却发不出声。
他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双膝撞地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用力挤压，声音始终吐不出来。
他侧过头，挣扎着抬起一只手点击投影屏上的“拷贝数据”。提示弹出：“请验证声纹信息！”
临也的指甲划过屏幕，留下抖动的痕迹，他咬紧牙关，扯出裹在衣兜里的小刀向墙上甩去。
开关壳裂开，露出断裂的电线，火星蹿动。红蓝交替的警报霎时覆盖纯白的房间：“警报！有外来入侵者！即将启动最高级防护！局所将在三分钟后坍塌，请做好撤离准备！”
剧烈的头痛压下来，小刀顺着地板侧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