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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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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花】赤地

第 21 章節 :落笔(9)

摘要:

历史上没打过的仗就是难搞啊……

章首備註:

(請見章末的 備註。)

章節內容

大同城破,襄垣失守,不过三日,潞城与长治便相继沦陷。眼见晋中情势瞬变,李莲花忙召集众将,一同商讨应对之策:“骑兵擅攻不擅守,若夺回长治便能保住晋东南粮道,否则我们将被困死在此处。”
应渊却不赞同:“博洛守城向来偏好主动出击,而长治北侧正是骑兵最有利的地形,我们没有胜算。”
“那退往神头岭呢?这可是伏击的好地方。”李莲花俯身指着潞城与黎城之间,“既然开阔之地无论如何都是败,那就往回撤,引博洛与尚可喜入伏击圈。”
郝摇旗听了连连摇头:“潞城西边的襄垣刚被打下来,正守备空虚。反观东边,我们后头就是河南。你逃跑了还往清军的地盘上撤,我都看得出来有猫腻。”
这话说得实在是呛人,李莲花刚卯足了劲要反驳,但细想一番反而觉得他对情势看得透彻,忙顺着舆图划向了潞城的另一边:“那去襄垣呢?”
“襄垣?”应渊也来了兴趣,“博洛来得匆忙,襄垣本就守备空虚。加之周边沟壑纵横、山岭重叠,极易布置伏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吴三桂却在此时插话:“博洛据守长治,已控制晋东南腹地,而晋南义军根基在运城。若只是清扫,南下即可,又何苦北上追击?”
应渊听了却不答,只转向下官:“博洛是从何处来的?”
“自和顺而来,从辽州径直南下到了襄垣。”
“如此看来,沁州与汾州仍是义军地界。若唐王军北上,便是与义军合流。”
李莲花恍然大悟:“眼下清廷正烧着国力以求速决,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便是义军合流,拖长战局。博洛见势,必会出兵拦截。”然而想到细处,他又有些迟疑,“可就算博洛中了伏击……我们也杀不了他。”
面对这般疑问,应渊却只垂眼望着舆图,冷冷地答,“但我们能杀了尚可喜。”

唐王军一时无暇顾及尚可喜,李莲花只得命少数兵士驻守黎城,每日大起炊烟、四处走动,向山中营造仍有大军包围的假象。待准备妥当,他便率军前往长治,同时由应渊自山路潜入襄垣地界,先行在城边埋伏。
一入潞城,眼前视野便豁然开朗,仅剩东侧仍山势平缓,正是最适宜骑兵施展的地势。然而还未等众人思考应对之策,脚下土地便随着远处隆隆蹄声隐隐震动,片刻之间就见博洛已按捺不住离了长治,正率精兵直冲而来。
“列阵!”
话音刚落,战车机括之声便随令而起,于地面碾出纵横交错的车辙。待骑兵接近时唐王军已迅速改换车营阵列,层层包围护住阵中步兵。
眼见唐王军列阵如此之快,博洛军即命数骑转至侧翼包抄,避开锋刃。李莲花只得紧急派出吴三桂的夷丁突骑出阵抵挡,以此钳住敌方攻势。
几番来回,阵中步兵见四周尘土迷离,敌方骑兵如噩梦般骚扰不断,而己方火铳困于阵中侧翼,对其鞭长莫及,只得匆忙调整阵型。然而大军早在出了潞城时就已因这地势心生惧意,慌乱转向时难免乱了阵型。不过片刻的犹豫,便见博洛主力抓住了这瞬间的破绽,径直向前锋豁口而来。
李莲花见状心中焦急,忙下令开火。一时间,火铳击发之声混着滚滚浓烟笼罩阵中,可纷乱的马蹄声却并不怯懦,仍是夹杂着重甲金石碰撞之声直冲阵前。眼见火铳手已打完三轮填装,敌方攻势仍未遏止,不多时就要动用留作后撤的第四轮弹药,阵中更是军心动摇,一句抱怨随之而起:“这长治根本打不下来!”
一人开口,应和者便此起彼伏,阵型也随之散乱。侧翼的博洛军骑兵不明所以,忙趁机逃离夷丁突骑的牵制,逼近阵边。刚奔至百步之内,他们便听得阵中满是怨气。
“汾中义军不是说要南下沁州么?”
前排一个火铳手猛地吼道,立时给这抱怨定了调。
“确实,不如北上合流!”
其余兵士闻言,立即夸张地附和起来。
“李总兵还在汾州呢,有他在肯定能行!”
见博洛军中几骑突然脱离队伍径直回身,唐王军便立即安静下来,转向后撤,仅留前锋在队伍末端直面后方追兵。

大军撤退不敢懈怠,博洛在后方亦是紧追不舍,直到将入襄垣山地时,追兵才在山脚有了片刻的犹豫。虽说骑兵在山中施展不开,此时迟疑不前也情有可原。然而李莲花仍是担忧伏击不成,忙下令军中作溃逃之势,一时只见路边均是丢弃的盔甲军械,任谁来看都是狼狈至极。众兵士亦是做足了姿态,歪歪扭扭地逃了半天,这才等来了博洛军的前锋。
眼见猎物进入伏击圈,应渊当即率轻骑直冲而下。逃亡山中的主力尚未回神,便见数千轻骑自周身呼啸而过,不消片刻即听得山下战马嘶鸣不断,间或夹杂阵阵嘶喊坠地之声,足见前锋已受重创。
见伏击已成,李莲花终是松了口气,只稍作停留,静待博洛中军接续。然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山外却再没了声息。
就算是受重创后当即决定溃逃,这安静得也太快了些。他不禁心中生疑,忙拉住复返的斥候:“博洛军怎么了?”
那斥候还未答,应渊便追了上来:“博洛前锋伏击之下遭受重创,中军却不曾驰援。眼见败势已定,他们便径直溃逃,随主力一同北上,去往沁州。”
“北上?”李莲花皱眉,“他是信了义军就要南下么?一经伏击就放过了?”
应渊则面色一沉:“自大同南下的义军残部身后必有追兵。此时博洛北上,或许是得了清廷的军令,正要两面夹击,合力清剿。”
想到方才博洛军在山脚异常的停顿多半是接了消息在权衡利弊,李莲花立时焦急起来:“那我们也不可在此按兵不动了,得一同北上牵制才是!只要黎城山中围困仍在——”
“唐王殿下!”正当他说到一半时,却有兵士匆匆赶到,“尚可喜察觉围困不过是虚张声势,已自山中突围,在黎城掠劫一番就不见踪影了!”
“不见踪影?”李莲花大惊,片刻之后才强行镇定心神,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是逃往涉县,还是南下了?”
“是、是去潞城方向了!”
潞城。
李莲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只能先解决这一大患了。”他说着,低头展开舆图,“尚可喜不见踪影,定是进了山。然而他刚夺来辎重,走山路必然是走不远的。”
潞城周边多为山地,正是最易伏击的地势。尚可喜突围后在潞城方向消失,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博洛北上在即,对尚可喜须速战速决。”应渊早有打算,于是先行决定,“大军今夜可在潞城休整,待我在夜间探明伏击方位后再出发围剿。”
山中寻人又岂是易事?李莲花并不满意这个计划,可眼下为了速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低头应下,率军回到潞城。

博洛南下时攻城仓促,潞城并未受太多波及。此时又遇唐王军返回驻扎,百姓自是好礼相迎,端出潞酒与驴肉甩饼犒赏军中。
潞酒产自潞城,其美名可与汾酒并称,酒香在谷物清香中更透出一丝梨花香,别有一番意趣。然而闻到这酒香,李莲花却只觉得数月之前的热闹犹在眼前,想到如今孤身一人,这热闹反倒被衬得愈发冷清。即使桌边鎏金铜器华丽璀璨,能入他心中的,也只有先前那玉杯的温存。
正当他盯着杯中清冽酒液,半晌也没能动上一筷时,应渊却突然出现,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既然是要好好休整,可不能不吃东西。”
指尖带着夜间的寒气骤然贴上,让李莲花吓了一跳。慌乱转身,他却眼前一亮:“这么快就回来了?”
“山中痕迹已接近潞城。”应渊在他身旁坐下,“或许我们一出城就会被伏击。”
李莲花忙甩了甩头,抛开方才寂寞时再度闯入心中的旖旎回忆,板正了脸盘算起来:“既然背靠潞城,就算遭伏也可退守城中……以大军为饵,反而能将他快些引出。”
“明日我会早些出发,与吴三桂一同自东侧的山间小道绕至尚可喜后方,包抄伏击之军。”
“若之后追上了博洛,大约也不会有这般太平的时候了……”李莲花这才笑着喂了他一杯酒,“只可惜战事在即,今夜便不宜贪杯了。”
“百姓仍为战乱所困,我们又谈何享乐呢?”应渊悄悄搂他,“待天下太平之后,自是有饮不尽的美酒的。”

第二日,当李莲花依计率军退入城中,自城楼攻向尚可喜军时,身后却突然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忙慌张地回头,便见滚滚浓烟夹着凌乱的喊叫声骤然在城中炸开。昨日还安宁和乐的潞城,如今已是一片火海。
如此轻易就引出尚可喜军的伏击……原是因他们早已潜入城中。正如当初他们攻破襄阳那样,尚可喜此番,正是要靠着内应,毁了潞城!
想通此节,李莲花下意识地就要飞身下楼前去救火,然而当他看到火焰燃起的时候,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
劫掠,纵火……虽是并不相干的两城,但川中噩梦般的回忆仍是缠了上来,翻出埋藏在心底的罪孽。
那应渊呢?当时在成都,望着烈火燃起的应渊,又会是何感想?
李莲花随即猛地回身,在城外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起来。
潞城慌乱之时,尚可喜军亦趁势仓皇逃往山中。虽说先前箭雨火炮伤到了不少,但大多仍是迅速撤离,寻人也并不困难。不多时,李莲花便找到了城门下正要随军入山追击的应渊。
可他最先看到的,却是应渊的眼睛——那双带着极少出现的恨意,望向城中的眼睛。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此时钻破了掩饰的土壤,于这熊熊燃烧的大火中迅速疯长。
李莲花突然害怕起来。
他们打过许多仗,遇上过很多敌人,恶贯满盈者并不少见,却为何只有这一次,会在应渊眼中看到这般刻骨的恨意?
他突然觉得若是自己不去追,或许就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了。
正在这时,应渊也捕捉到了李莲花的视线。方一对视,他便浅浅一笑,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要去山中。”
李莲花失神地说道。
“啊?”一旁的郝摇旗一脸不可理喻,“城内辎重都快烧完了,还是来指挥救火吧!”
“先派人在安全地界周边清出空地,阻止火势蔓延。此时尚可喜已逃入山中,先打开城门,以解救围困百姓为先!”
“这只是指挥的事吗?”郝摇旗忙拽住他,“你疯啦!一个人去山里?!”
“死不了的!”
李莲花劈手夺下了他的刀,转瞬之间就没了影。

山路难行,参差山林更是迷了人的眼。李莲花独自一人向山中跑去,寻不得路,便只得细细听着四周响动,向着兵戈相接之处奔去。
打斗声随着脚步渐渐变强,然而又在某一刻骤然减弱,仅剩零星战马蹄音仍在回响,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脚边渐渐出现了清军的尸体。
一具,两具……毫无生气的尸身铺满了地面,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不多时,熟悉的骑兵便渐渐出现,狐疑地看着主帅独自一人深入,却又不敢出言询问,只低头行礼,快速退去。
待进入了密林深处,李莲花便循着重物坠地的声响寻到了应渊。
山中飞鸟都已被这片浓重的血腥驱散,仅有隐约的虫鸣回响林间。除此之外,便是眼前匕首刺入血肉的钝涩轻响。
应渊惯用的长刀已丢在一边,正握着那把曾被自己当作信物的匕首,深深刺入身下人的胸膛。
“应渊?”李莲花不禁颤声轻唤,却未能得到任何回音。
他随即小心地上前,便见应渊正跪在尚可喜身上,双目赤红地盯着身下人渐渐失焦的双眼。
那个曾多次横在他们面前的尚可喜,终于不再是威胁了。
李莲花虽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可见到应渊的神情仍是放不下心,忙柔声开口:“潞城大火之后还得帮扶受灾百姓,有许多事要忙呢。”他扯了扯应渊的袖子,“一起回去吧。”
“如此轻易地结束……”可应渊却置若罔闻,只继续抬手,再度刺入身下已不会动弹的身躯,口中喃喃低语:“那些劫掠……屠城……烧城……明明你也一样……”
“应渊!”李莲花立时慌了,忙劈手夺下了他的匕首:“那是尚可喜,不是你!”
应渊眼里这才恢复了些许清明,低头望着自己染满血污的双手许久便颓然坐倒在地,轻声反问:“又有何不同?自济南的己卯之变开始……南阳,扬州,金华,成都,泽州,大同……”他抬头望向李莲花,眼里满是绝望,“始作俑者,何时因此付出过代价?”
李莲花垂眼:“但是尚可喜死了。”
应渊沉默不语。
李莲花见状不禁叹了口气,上前将他紧紧地拥住:“应渊,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应渊攥紧了他的衣角,“同样是刀,又有何不同?刀上一旦沾了血,就永远擦不掉了。”
“可是今后不同。”李莲花埋进他的颈窝,话里满是苦涩,“我们放弃湖广,进入山西,就是为了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这乱世,不成为刀,又怎能活下去呢?

潞城被焚,粮草弹药损失惨重,加之百姓流离失所,需要安置,李莲花便不得不在长治停留些日子,待重新整顿、补给物资之后再度北上。
兴武四年八月,唐王军再入汾州。
而在城门迎接他们的,却是李过的首级。

章末備註:

现在有一个风向就是歌颂危难时站出来的人就一定要夸大他的信仰,好像那个时代的人凭空就热血上了头,像入了邪教一般去拼了命地杀敌。
但是扩大到那样广大的群体,真的只是因为信念吗?一味地歌颂他们的道德,才会滋生出那些致力洗白敌对者的人,才会在娱乐圈看到那么多崇拜光头,想成为光头的人。
之前金声桓李成栋的反正都是因对待遇不满,我本以为姜瓖也是类似的理由,但是看到动机同样是让人忍无可忍的欺辱,只能说那些能以燎原之势传播的反抗都是相似的。
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站出来?因为是不可磨灭的血仇啊。空空的一句家国大义能有多重?在清军铁蹄践踏之前,南明不也是想着联虏剿贼么?
百姓活不下去,所以起义了;清军屠城,剃发易服,所以有人一直反抗到了最后一刻。
李定国十岁跟随张献忠,应渊方能提剑便上了战场,或许在战场上看到的、在面对一笔笔血仇积攒下的信仰与恨意,也是相通的吧。

我向来觉得,沉香如屑故事能这么有魅力,就是因编剧是个对历史颇有研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