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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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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花】赤地

第 25 章節 :落笔(13)

摘要:

他们望着当下,轻轻地浮在盐湖之上

章首備註:

(請見章末的 備註。)

章節內容

正当运城上下备妥突围事宜时,清军却突然放下了几近合围的土墙工事,纷纷冲入南门与禁墙间的狭窄地带。
城中岗哨见势立时奔走相告,李莲花闻声匆匆赶至城楼,便见清军竟全然不避运城南侧攻势,守在中禁门前如临大敌。
运城南侧与禁墙间不过百丈,两方护城河间更是逼仄,一旦进入其间便进退两难,于战时自是无人问津。因而城中弹尽粮绝之时,此处守备相较他处也更为薄弱。韩昭宣亦未料到忙于工事的清军竟会有如此动作,自是心下大惊,立时转身下令:“将重炮调来!”
一旁的李莲花则细细瞧着中禁门一带:“如此动向甚是奇怪,难道清军就不知我们能调来火炮么?”
韩昭宣心里立时没了底:“莫非是声东击西,要借此攻入运城其余三门?”
清军在运城垒了三侧土墙,就算将守城兵力尽数调往南门,又怎能迅速攻入?一时众人如坠五里雾中,唯有应渊待重炮拖动的轰鸣停歇后指向城下:“他们堵的是禁墙。盐池中有异动。”
经他点醒,众人忙屏息凝神仔细去听,未几便觉奔马车舆之声渐渐逼近,中禁门随即伴着骤然响起的火炮赫然洞开,一支颇具规模的部队竟自盐池破墙而出,顶着两侧直扑而来的清军奔向南门。
韩昭宣立即高声呼喝:“清军动了,朝城下开炮!”
重炮听令纷纷点火,轰鸣的炮声中李莲花却慌忙抓住了韩昭宣的衣袍:“快开城门!他们举的是唐王军的旗!”

待一阵兵荒马乱将援军引入城中,李莲花才发现来者竟是陕中义军。眼见身后还有数十辆粮车,他忙回身打断了正在禀报的运粮官:“陕中多地水患,土地无法耕种,存粮尚不足以赈灾,又怎能有余粮支援运城?”
“唐王殿下。”那人慌慌张张地行礼,“这是湖广的粮。湖广布政司调拨万余石粮赈灾,巡抚大人同时留书一封,命拨出部分粮草渡河支援运城,我们便上了路。”
“巡抚?运粮入山东可是兴武朝的令!”李莲花一听立时倾身拉住了那运粮官,“谢淮安抗命调粮,明廷可有什么动作?”
“下、下官不知!”那粮官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运粮后,湖广便再没了消息……”
陕中的运粮官又怎能知晓其中详情?李莲花这才觉出失态,向他赔了不是便放了人,回到众将之间。
“这怎么渡河?!”
然而刚一站定,便听得韩昭宣忿然道。
应渊见李莲花一头雾水便悄悄勾了他的手,低声解释:“蒲州的渡船已尽数被焚。”
李莲花不禁呼吸一滞:“难道只能待黄河封冻了么?盐池形势如何?”
援军主帅闻言便上前一步:“虽说清军从未料到盐池有失,不曾重兵把守,但我方仍是留下援军主力驻守西禁门,以防运城情势有变,清军突然分兵回击。”
李莲花随即低头细读起了运粮清单:“千石粮不过供大军支撑数日,即使暂时无法渡河,也要先行摆脱运城围困之势,进入盐池依托禁墙防守,等待黄河封冻。”
“先前清军兵力有限,自然难以同时顾及盐池与运城。然而如今运城粮草见底,西撤乃是唯一生路,他们多半会将主力移至西禁门守株待兔。”应渊说着,转身望向粮车:“不过如今清军眼见粮车入城,必然担忧削减围城兵力会暴露围困破绽,予我方突围之机。既然军中本就准备撤离,不如抓紧眼下敌方犹豫分兵之时突入盐池。”
韩昭宣稍一沉吟便开口补充:“运城中兵力虽不多,但退入盐池直到完成布防仍需时日。这些日子,城防巡逻及突围试探仍不可放松,必须给清军城中粮草充盈、兵士决心死守的错觉。”
李莲花却攥紧了手中粮单,话音几不可闻:“可守城的兵士……又如何?”
乱世之中,又能如何呢?众人无一敢言,唯有韩昭宣在许久的沉默后轻轻叹了口气:“只能指望清军的土墙,也能拦住他们自己了。”

三日后,李莲花便随着大军站在了中禁门。厚重的城门于朝阳中缓缓打开,迎着他们踏入了飘然而至的冬日。
远处的山下是一片薄云未消的天,而这片天的岸边,却堆了层层剔透的雪。芦苇上的各色结晶折射着细弱的日光,用那七彩的光芒将这萧条的盐场妆点成一片幻梦之境。
在他将要沉溺于此时,车舆惊起的鸥鹭瞬间将他的神思拉回,只得低头紧紧盯着地面裸露的黄土,走向将困守他们至凌汛结束的禁墙深处。
待众人安顿下来,已是第二日傍晚。望着那即将西沉的落日,李莲花只觉得眼中像是融进了灼人的霞光。他不禁偏了偏身子,躲开笨重的大氅便拉起应渊踏上直入盐湖的土路,一路奔向了燃烧的烟霞之中。
“清军费老大劲挖那劳什子土墙,结果什么都没赶上!”
他在前方笑着大喊。
此番撤离运城对比平阳的重创,光是能全身而退一事就已让人雀跃,应渊一路被他牵着,此时也难得跟着疯跑了起来,一同奔向了那土路的尽头。
“若能安然退回陕中,”想到封冻之时已到了腊月,他不禁攥紧了李莲花的手,“年货也许能去西安——喂!”
话未说完,便见李莲花就这么拽着他向后一倒。转瞬之间那燃着的晚霞便忽地扑了上来,碎成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可一阵呛人的咸腥后,那片遥不可及的天却再度自水雾中浮现,高高地悬在面前。
“原来韩元帅说的是真的。”李莲花咯咯笑着,牵着他的手仰望着天空,“这儿的水,真的能躺上去。”
应渊却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盐池哪是随便进的地方,万一他道听途说记岔了可怎么办?”
李莲花冲他眨了眨眼睛:“那就靠你捞我。”
经这一说,应渊反而起了些玩闹的心思,向他靠了靠:“那我要不在呢?”
答话的声音又是软软的:“你不在,这晚霞又有什么意思呢?”
应渊突然觉得眼里像是又进了盐湖的水,反常地睁大了眼睛,忍下那酸意才开了口:“那今后——”
“今后太远了。”李莲花握着他的手,与他在这湖水中小幅地沉浮,“日日都想着今后,反而忘了当下。”
“当下?”
当下这乱世,又有什么可想的?退无可退,最后被逼入了这禁墙之中,眼巴巴地等着黄河封冻,再灰溜溜地逃回陕西?
“想着当下。败了就败了,再苦,也只得受着。若赢了,哪怕只是空城一座……也是赢了。”
应渊垂眼:“但求……无愧于心。”
“兴武会怎样,湖广会怎样,今后这大明会怎样,我们就算想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便不去想了。”
说话间应渊又想起过去的誓言,心中生起了新的感慨:“就算无一人在守,该守的,也要去守。”
“不过是为了……”话音伴着一阵细碎的水声响起,待应渊回过神时李莲花已直起了身子,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吻他:“无愧于心。”

“嘴上喊着‘我自无愧于心’,噱头做得十足……”齐焱踏进了南京诏狱,“怎么被捉拿归案的时候也不挣扎个两下。”
阴湿的寒风伴着来客渗进了骨子里,谢淮安禁不住紧了紧破袄,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前头那句你怎么丢了?‘滔天民意岂能视之不理’,这才是重点。”
“是,那唐王是顺应民意的侠肝义胆。而我,不过是皇座上的独夫民贼。”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都得看看手中占着多少地。眼下多尔衮高烧不退,说不定陛下不久就能占全了大明十三省,那自然是王不是寇了。”
多尔衮这个月才坠马,谢淮安就知道了?齐焱一脸狐疑:“……你倒是消息灵通。”
谢淮安继续老神在在:“毕竟得罪的人多了,都托关系找机会来吐我口唾沫呢。”
齐焱听得差点背过气去:“谢淮安!没了我,还有谁来捞你?”
“陛下向来是讲道理的人。”谢淮安却不为所动,“若没那民意,臣也不敢请陛下屈尊来这阴湿之地。”
齐焱虽仍是火气未消,眉间倒是舒缓了些:“确实。就算没了唐王,你在湖广也是个地头蛇。调粮这种小事,还得这么迂回?”
“陛下的钦差派了一茬茬,臣心中还是甚为害怕的。”谢淮安很是夸张地环顾四周,“此处虽是牢狱,可若隔墙有耳,明日或许又是一沓沓弹劾微臣挑起民意的折子了。”
齐焱向来讨厌那能埋人的废话,这话自是戳到了痛处,让他也没了再去兜圈子的心思,径直走进牢房踢了踢谢淮安:“起来。”
谢淮安立时就躲:“怎么?”
“给你个新差事。”
“什么差事?”
“首辅权位太模糊,朕想立个相,正好缺一人。”
谢淮安这会儿倒是真的被噎了一下,半天没缓过气来。
齐焱见状心中立时舒坦至极,忙转身欲走出牢门,以掩面上得意:“你说我给了你无上的权力,你又能给我什么?”
然而刚一迈步,却被人硬生生拽住了衣袖。
“那我还你自在。”谢淮安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钱塘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住了齐焱的袖子,“给你一个不用与人勾心斗角的朝廷。”

兴武五年十二月九日,黄河封冻。
唐王军自禁墙突围后一路急速行军,待他们终于踏上蒲津渡厚厚的冰层时,身后却没有一兵一卒追来。
他们满怀疑惑地缓缓折回,却见晋南的清军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片片空空的赤地。
半个月后,行军的队伍遇上了归来的晋商,零碎的闲聊传入李莲花耳中,便只剩下了短短的一句:
多尔衮,死了。

章末備註:

我还挺喜欢战争相关的讨论的,不是血腥暴力的猎奇或者人别死我家门口的冷漠,而是认真讨论背后的东西的写法。
战争的根基是关于社会的东西,最喜欢的还是ME的genocide线,以及javik,尤其是那句“Stand in the ashes of a trillion dead souls and ask the ghosts if honor matters. The silence is your answer.”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信念相关的问题在中文语境里经常被一个标签化的侠和义概括过去,所以在流行文化表达里常常因过于重形式而显得粗陋浅薄,这个主题我想起的那些深入实质的故事和句子反而多是英文……
其实当初喜欢Ardbert也是因为他的“Though the losses be grave, endure them. Though the victories be hollow, claim them.”,毕竟坚定的意志背后常常有着高洁的心,确实是非常动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