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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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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花】赤地

第 26 章節 :落笔(14)

章首備註:

(請見章末的 備註。)

章節內容

大同本是边防重镇,亦是蒙汉互市必经之地,数百年来均为晋商大贾云集之所,其富庶可直追江南。传闻城中铜器商铺林立,夹杂数间驰名四方的琉璃工坊,若立在街中抬首远眺,满目便皆是耀目光华,其精巧夺目非言语可表。
待到兴武六年春日再临,李莲花终于走进了这传闻中的大同,可呈现在他眼前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焦黑。
他们自晋南北上,重新走过每一片赤地,从悲痛逐渐走向麻木,直到忘记了手中收殓的尸体已是今日的第几具。
自兴武朝攻入山东起,大捷的战报便未曾停过。收复河南、围困京师……眼见清廷连连败退,却仍陷于无尽的权力争夺,沿途州府面对唐王,无不是诚惶诚恐地拜服。
可李莲花已失去了往日那般整理税册的耐心,只是如过客一般默默地整理那些荒芜的赤地,遣散那些有了去处的兵士,等待着王朝真正的主人前来收拢遍地失落的碎片,慢慢拼凑回一个完整的大明。
他走过沁州,重回汾州,随即一路缓缓前行,颤抖着双手触碰朔州浑源染血的土地,最终停在了大同满目的灰烬中,低头望着土地上抹不去的伤口。
大同城中官吏兵民尽数被屠,城破之时仅有五名重犯生还。而屠戮后的大火将府中文书也一并付之一炬,少了罪证凭据,这五名重犯也因此获释。面对这般空荡荡的废墟,在接连月余的清理之后,李莲花的心仿佛也空了一块,只站在荒芜的田地边轻轻地说道:“山中流民总要回来的,先在此处丈量田地吧。”
吴三桂望了望北方:“要守在大同么?”
远方是鞑靼的土地,这里总是要有人守着的。
李莲花却笑了笑:“不过是怕明廷到时候瞎量罢了。”
转眼间,鱼鳞图册写满了一本又一本,崩塌的卫所也再度重建,一望无际的屯田已种上了满满的稻谷,供养着些许自湖广走来的唐王军,以及不知为何仍停留于此处的吴三桂。

兴武六年七月,洪承畴面对长久的围困万念俱灰,不日便悬梁自尽,顺治随即弃都北逃,只留下了一座空空的紫禁城。从此大清又变回了关外小小的符号,等待着苦寒再一次降临他们的土地。
八月,兴武朝正式接管陕晋二省,随着消息一同而来的,还有带着一纸诏书的礼部侍郎。
此时城中方兴未艾,遍地都是忙碌的工事。李莲花到了大同后除了常伴身侧的几箱书外身无长物,最终只得硬着头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跪听宣读。
待兴武帝召见的诏令宣罢,那钦差便将李莲花扶起,再度开口道:“唐王素来节俭,陛下担忧路途遥远累着殿下,特意叮嘱下官备了最好的车马,一路护送唐王进京面圣。”
李莲花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应渊,但仍是躬身致谢:“那便有劳大人了。”
钦差同样恭敬地回礼,随即约定两日后前来迎接。待人走后,应渊便匆忙上前,紧紧地抓了他的手:“这是要你独身一人去南京?”
李莲花却不答,只倚进了他的怀中,回握他的手:“应渊,你想留在这里么?”
边关重镇,当是让应渊这般将才施展一番的最好选择。
应渊面上难得慌乱起来,忙将人搂得死紧:“你明明已应了我,要一同回南阳的。”
李莲花只得叹了口气,埋在他颈间闷闷地答:“南阳不过一片焦土,又有什么好的呢?你不如先替我想想,万一兴武帝真心情大好要赏我,我该去要哪块地儿做封地。”
应渊这才松了手,仔仔细细去研究他面上神情,过了半晌才自怀中掏了把匕首递了出去:“你每天读书量地的,挑风水宝地总是比我会选。到时候他们要是不愿意给,你就拿这个扎他们。”
李莲花闻言失笑,当即将他的手推了回去:“照你这么做,没危险的也得弄出危险了。”
应渊立时紧张了起来:“……你不想收?”
“回想过往,你给了我许多,我却未曾赠予你什么。”李莲花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若是将这定情信物也一同给了我,到时不会没几日就将我忘了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应渊自是不服:“都是定情信物了,怎能还有不将它赠出的说法?”
李莲花便将那匕首按回了应渊怀中:“真要赠我,就到了南阳再赠我。”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李莲花过惯了苦日子,此时坐着考究马车入京,一路上反而浑身不自在。待到挨过了那三千五百里,又不得不顾及礼数,置办了体面的常服与冕服。等到了诸事落定,终于立于大殿之上,他却只觉得像是被折腾掉了半条命,满面憔悴地站在御前。
“湖广、陕西、山西,卿之功,朕与天下共见。”
话音响起,李莲花才抬头,忍不住细细打量这初次见面的帝王。两人虽同为宗族子弟,可那与自己相似的秀美眉眼之下,却是执权者面上常见的冷意。
“中兴伊始,正当酬庸。卿但言所欲,朕无不应。”
皇座上的那人接着说道。
“南阳焚于兵火,至今荒芜……”李莲花说到一半,便觉立于殿侧的百官纷纷回首,仅有身着紫袍列于首位的谢淮安一人仍垂首望着笏板,木然行礼如仪,“臣生于斯,长于斯,愿归藩地,以余年经营故城,使百姓得归,田亩得复。”
“甚好。先帝在时,每念及南阳唐王府焚于兵火,未尝不扼腕叹息。如今卿归藩在即,朕亦适遣人修缮唐王府。现仪仗已备,卿可择日动身,早日归藩,以安民心。”

待召对结束,退至殿外时,谢淮安反倒跟了上来,同李莲花寒暄起来:“唐王殿下一路辛苦了。”
李莲花见他就没好脸色:“南阳这茬是你搞的吧。”
“也许是陛下圣明呢?”
“我信你才有鬼。”
“殿下若是想换个封地,臣这便上一道奏疏,去同陛下说说。”
李莲花忽然觉得冕服打脑门上的那些珠子烦人得很,当即把帽子摘了下来反问:“我在哪儿有什么关系么?你总不能给我换到大同不是?”
“殿下这一说,臣倒想起如今大同仍有着两员大将。”谢淮安意有所指,“虽说是边关要地,但这般安排是否有些浪费将才了?”
李莲花陡然警觉:“什么意思?”
“陛下已向大同发了敕书,命吴三桂为大同挂印总兵官,驻守边关。若唐王想要,或许还能发另一封……毕竟,辽东那儿还缺了人。”谢淮安仔仔细细瞧着他的神情,“不过若是发了,可难有回转的余地了。”
辽东……确实也是个能施展的地方。
可若应渊去了辽东握了兵权,或许自己在南阳,就真的要等上几十年了。
“那正对清军之地要不要找人守,你怎么问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是么。”谢淮安笑得意味深长,“那看来只能问问吴总兵,人手是否有盈余了。”

毕竟是皇帝备下的仪仗,说是择日动身,实际上就是催人赶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李莲花带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真是到哪儿都觉得遭罪,拖拖拉拉磨蹭了近一个月,这才回到了那片刚起了几间屋的唐王府。
大约是先前造得太过华丽了些,这偌大的唐王府仅有几间寝殿成了型,以供归来的唐王暂且容身。李莲花看那奢华之地反而觉着无趣,绕了两步便又走向了自己曾待了十几年的承奉司,不久便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焦土,如先前那般静静地等待着他。
“……大约任谁也想不到,所谓的唐王,心里惦记的……不过是这个偏院吧。”李莲花不禁自嘲,叹着气再度走了进去。
一开始想起的,仍是少时的回忆。
然而渐渐地,那些读书写字、刻苦习剑的过往都像是褪了色,只余下那日重回南阳应渊拥着他的体温,以及落在颊边的轻轻的吻。
李莲花不禁摸去怀中,掏出了那柄绘着莲花的折扇。
温热的泪落了下来,瞬间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块。
他赶忙抬手去擦,却被一旁响起的话音打断了动作。
“希望没让你等太久。”应渊一同走进了焦土之中,“明明说了许多次要去南阳,你又为何不信我?”
李莲花下意识地便想转身,却又僵在了半路,慌乱地掩去面上的泪痕:“辽东才是需要守的地方。你这一生该在战场,还能立许多许多的战功,还能做许多许多的事。”
“去守那明廷?”话未说完,应渊便拥了上来,热热的气息打在耳边,带出零星的痒意。
“可是……我更想与你在一起。”

END

章末備註:

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让李莲花最后嘴硬一下不辞而别,但是他们已经走过了那么多,在那么绝望的境地一同挺了过来,又怎么能忍心忽略对方的意志,擅自替他做些决定呢?
😅如果是李晋王本人的话大概会去辽东吧,大概。

又一个故事结束了,有点舍不得他们……
总觉得南明和别的王朝末年有点不一样,大约是普通人更有存在感吧。宋之前都是贵族主导,屁民毫无存在感,宋虽然问题也很多,土地兼并严重,但是挂掉是因为外力挂掉的。元么本来就乱乱的,清又是政权不做人,也是干掉了一起开香槟的程度
就是明末这一段,明好像有点可取之处,但是制度又是真的烂掉了,还有李晋王这种为阶级矛盾而战,又为民族矛盾而战的义军将领……

用这个背景关于渊花是有点在想“他们有哪一面是被略过的吗🤔”,想了想觉得是应渊在能提剑就上战场一直到成长到那样心志坚定的关怀下属的人的过程,对于花花就是他在长久的沉寂之后说已经躺了十年该了结了那种感觉。
如果是面对着战争的真实,如果这一次了结不只是皇宫的小打小闹呢?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腐朽的王朝,正在一同努力让它再度站起来。然而努力了许久之后,他们却不得不面对绝境中的那个问题:当所有选择都是坏选择时,人还能抓住什么?
也许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就能让人看到他们最吸引人的那个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