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饥饿,一种人类普遍的苦难。有无数人曾经,现在,未来会遭遇这种折磨。
在搬家之前,巴基没有过饥饿的感觉。那时他的父亲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足以养活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
温妮弗雷德拎着打包的行李慢慢地往上走,消防梯在重压之下发出细微的声音,因为她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巴基十二岁,玛丽亚会走路了,只是还不会爬这样高的阶梯,她怕。哥哥抱着妹妹跟在妈妈身后,妈妈说爸爸上午“有点事”,所以他们需要独自把新家尽可能地收拾起来,他觉得自己还有余力把妹妹抱上去,再跑下来帮妈妈,于是歪着身子往前望梯子的平台。
他看见一个稻草头扒着栏杆冒出头来往下望,就咧嘴扯出一个快乐的笑。但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个小男孩就跑走了。
“詹米,抱好你妹妹!”妈妈回过头来,严厉地看了一眼。
巴基立刻用手托了下妹妹的腿,把身体扭正回来。
当他站在这个狭小的廉租房里,凝望着水槽上方模糊蒙尘的窗户时,压根没有意识到搬家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还是个一派天真的孩子,被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喂养得对命运全无戒心,更没有意识到未来回首时,这里甚至可以称是他人生的小小转折点。
这个天真的孩子整整一个月都没发现父亲失业的事实,一个原因是转学的事还没办好,他天天待在家里陪妹妹玛利亚玩,或者窜到楼下在整个街区里跑来跑去结交新朋友,或者跑到隔壁找史蒂夫。莎拉阿姨太忙了,几乎一直不在家,史蒂夫一定很无聊,于是巴基把妹妹抱过去陪史蒂夫玩。下班回来的温妮弗雷德隔着薄薄的墙壁惊恐地大喊:“玛利亚!詹米!玛利亚!”
妈妈拎着他的耳朵把他训了一顿,告诉他史蒂夫太虚弱了,才不得不卧床静养,而巴基和玛利亚只会不停地吵吵闹闹,像两只聒噪的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打扰史蒂夫。
是的,史蒂夫太虚弱了,花了大量时间躺在床上,所以作为史蒂夫的好朋友,巴基开始在店铺里挤来挤去,为两家人抢霉面包,为两个妈妈买杂货,收两家人的衣服,在两户人家里发出快乐的噪音。可惜的是,他永远不能替史蒂夫在楼下玩,替史蒂夫结交朋友,替他感到高兴。
当史蒂夫因为这可悲的身体而陷入对自己的厌恶和失望,并疯狂地把这种情绪转化为对全世界的刻薄和愤怒的时候,巴基只能保持耐心,等待他从这种无力的状态中平静下来。当他平静下来,他才会忘掉全世界,想起用全部的心爱他的莎拉妈妈,和他新交的好朋友。
那天晚上,巴基和妹妹挤在小床上,突然醒过来。他下午去找史蒂夫玩的时候这位病人正在睡觉,他陪着好朋友打盹太久,晚上睡不着了。
巴基侧过身,摸摸妹妹暖暖的手,发现父母都不在床上。他扭动了一下,不想离开被窝,于是屏息凝神,听见父母在客厅小声的说话声。
“……至少要让詹姆斯继续念书呀。”
这是妈妈的声音。但她是什么意思?
“学费……我……已经……”
这是爸爸,他把声音压得太低了,巴基什么也听不见,而妈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们要怎么跟他说呀?本来已经很艰难了,现在还要准备付产婆的钱,还有玛利亚也要去上学了……”
那一刻,巴基糊里糊涂的脑袋突然一下子变得明晰了起来。关于他每天依旧装模作样穿上西装打上领带的父亲,关于突然需要出门工作的母亲,关于他那些在街上玩耍时也不忘捡瓶子的小伙伴们,关于不再有剩饭的晚餐,关于……这一切。
巴基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跑出去玩了一整个下午,和所有的布鲁克林小男孩一样讨人嫌地招猫逗狗,在晚饭的时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温妮把锅端到炉子上,转过身疲惫地扶着腰问:“詹米,你跑哪里去了?”
厨房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巴基对她说:“妈妈,让我去约翰的杂货店当助手吧,他已经同意了。”
第二天,巴基靠在杂货店的电话旁边昏昏欲睡,他一整天都在帮人跑腿,整理货架,接电话,每天一个5美分的镍币。一个镍币可以买一瓶可口可乐,可以买一杯咖啡,可以买一份报纸。约翰说如果他会记账,会招待客人,可以再多给几个。“记账,天啊,记账。这意味着我要好好学算术了。”浅浅的淀粉味飘进巴基的鼻子,切断了他的思考,有人抱着一袋面包走进来,这小子的肚子立刻渴望地低鸣起来。
饥饿。他终于知道了这种感受。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分裂出了另一个东西,缠绕着内脏,敲打着骨头,喃喃自语:“你需要吃东西。”一句客观,中肯,但同时也非常令人畏惧的话,重复又重复。真奇怪,这几样形容怎么能同时存在呢?怎么能神奇地混为一体呢?就像是把果酱和花生酱混合在一起的三明治诡异内馅一样。
他坐在史蒂夫的床边,试图从一整天的工作中掰出一点有意思的事来讲。这目前还很容易,因为对一个小孩来说,新奇的东西还是很多的。比如货架上都有什么东西,包装是怎样五颜六色,太夸张而无厘头的推销广告,有奇怪口音的陌生客人,巴拉巴拉。他没有告诉史蒂夫三明治诡异内馅的事。
巴基一周后开始上学了。现在他需要上学,需要打工,需要照顾玛利亚和史蒂夫,他做得太多,吃得太少,更可怕的是,他开始长身体,他每天都饿得要命。
“你太瘦了。” 史蒂夫躺在床上望着他。
“你在说我吗?”巴基瞪圆了眼睛,震惊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下他的胳膊,完全摸得到骨头。
史蒂夫吃下的东西就像没吸收一样哗啦啦地流走了,没有在他的身体上起到任何作用,但连番的伤寒和发热却使他的体重货真价实地减少了。
莎拉阿姨只有史蒂夫一个儿子,没有丈夫。她的丈夫在史蒂夫出生前就死在了遥远的欧洲战场上,政府的抚恤金迟迟不发,莎拉也不愿意放弃在结核病房的工作。无论她凭借怎样的智慧勤俭节约,一旦扣去那些发烧药和哮喘烟,手里也攒不下任何钢镚了。
尽管两家人尽可能地互相照顾,事实就是,生活只能如此。
巴基继续上学,他的第二个妹妹莉莉出生了,玛利亚也去上学了,和巴基轮着上,在学校有几率吃得更饱一点。他开始窜个子,膝盖小腿疼得他在晚上抱着腿嘶嘶抽气,哦对,他现在只能到客厅里睡了,父母旁边的小床要留给两个妹妹。但他仍然需要尽可能小声地嘶嘶抽气,因为巴恩斯家的男子汉是不能怕疼的,更不能因为隔着薄如纸片的墙面出声吵醒熟睡的家人。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四肢积攒出一点微末的肌肉,可能得益于每天在大街小巷里奔波,寻找那个爱管闲事的豆芽菜史蒂夫。如果是学校里那群家伙,他就冲上去踹他们屁股,再把史蒂夫从垃圾桶里拽出来;如果是街上那群恶霸,他就冲上去把他们引开,会不会被追上看运气。
“你可以不管我的。”史蒂夫用手帕擦着鼻血,瓮声瓮气地说。
“不用谢,罗杰斯。你可以把作业给我抄吗?”
史蒂夫冲他翻了个白眼,边咳嗽边去垃圾桶里翻书包。
他仍然很饿。
早上有面包吃,还有把所有蔬菜都扔进去的热汤,他总是尽可能多吃,因为否则一整个早上他的脑子都会离家出走。这所新的学校不供应午餐,教会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如果他们提供炖菜,他就吃掉,如果他们提供面包,他就偷偷摸几块揣在身上。甚至练出了最无辜的眼神和最迅速的身手。下午是最饿的时候,好像有一双手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抓挠,驱使这副身躯去寻找食物。巴基每次意识到自己正贪婪地盯着货架上的饼干和糖果时,都狠狠地把头扭开,可是眼睛就连瞥到一块肥皂都在想:吞进嘴里会是什么味道?他越是想要努力工作来摆脱自己的脑子,就越是消耗自己的体力。等他停下,就更加饿了,只好像安了发条一样在店里走来走去。每次停下招待客人,他都担心自己的肚子会锣鼓喧天地把人吓跑。
直到有一天父亲没有回家,终于受够了颜面尽失的生活,决定到别的地方去“碰运气”。这个男人甚至不愿意亲口告诉自己的孩子们,温妮的阻拦就像轻风一样无力,她的丈夫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母亲把这件事告诉巴基时,他直觉父亲抛弃了他们,乔治是一个懦弱的没种的男人,背弃了家人的信任和爱护。他立刻批驳了自己,为抹灭父亲的痛苦与牺牲感到罪恶和内疚,又为这样的不告而别生出怨怼和愤懑,同时惊觉自己竟成了家中年纪最长的男人。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决心要比父亲做得更好。
父亲没有消息的第一个月,母亲拍板让玛利亚跟着自己去做一些家政活,她年纪太小了,但也有人愿意多给那么几美分。巴基和母亲大吵一架,指责她,母亲扇了他一巴掌,他没吃晚饭,在街上无所事事地转了两圈,拐进教堂,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回家的时候锅底还剩了一层乱七八糟的土豆洋葱混合物。温妮拼命地工作,莉莉有时候麻烦下了夜班的莎拉照顾,有时候扔给史蒂夫。
第二个月,巴基回家告诉母亲有人在偷偷开拳场,没证也能上,打赢打输都给钱,温妮把他痛斥了一通。史蒂夫说他太蠢了。
第三个月,温妮发现自己怀孕了,来换洋葱的莎拉发现她在偷偷地抹眼泪。莎拉告诉她在约瑟夫死后自己是怎样艰难地娩下了史蒂夫,两个坚强的女人互相拥抱着,决定要彼此照顾。
今天轮到玛利亚去上学,巴基把莉莉抱给Steve,紧地盯着他竹竿一样的手臂绷起一点肌肉。史蒂夫瞪着他,嘶声道:“我不会把她掉下来的!”
“我知道!”巴基漫不经心地掖好婴儿的小帽子,“你不会在摘葡公英的时候跟人打架的,对吧?今天我没有时间满大街地找你。”
史蒂夫拎着篮子回来的时候,巴基脱了上衣,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撑着膝盖给胳膊抹红药水,背上有一块青紫,胸膛和腰侧已经肿了。他安静地走进母亲的卧室,把睡着的莉莉放到莎拉床上,关上门,走出来阴阳怪气:“哈,大赢家,你赚了多少钱?”
巴基咧着嘴笑了下,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向 Steve潇洒地甩了两下,他一面笑,一面撅着嘴,“我嘴唇是不是破了?天啊,幸好没揍到我正脸上,不然我的脸就破相了。”
这家伙在意自己的脸在意得不得了。
“是破了一点……” 史蒂夫面沉如水,紧紧皱着眉,一会儿觑他淌着血丝的下唇,一会儿盯着地上装各色药水的瓶瓶罐罐看,突然说:“在哪儿?我也去。”
“呃。”巴基一个激灵清醒了,“饶了我吧!你……你……”他想说史蒂夫瘦胳膊瘦腿的保不准就被人揍飞出去了,但又顾及这家伙听了反而会更犟,只好哀声道:“莎拉阿姨不会原谅我的!”
史蒂夫皱着眉,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巴基:“你知道我会自己去找的,对吧?”巴基屈服了,但条件是史蒂夫能沿着布鲁克林大桥跑上两个来回而不哮喘发作。
“然后我就能跟着你去了?”
“然后我就开始教你怎么出拳。Punk.”
“Jerk.”
巴基站起来,笑嘻嘻地拍拍着好友的肩膀,把衬衫往肩膀上一甩,往自己家去,他深谙先斩后奏的精髓,准备做好热热的晚饭,再腆着脸向母亲坦白。他信心十足地走进家门,看见母亲正坐在那摇椅上。而母亲看见儿子的一瞬间,脸白了一层:“詹姆斯!”
出师不利。巴基看了眼温妮弗雷德,看了眼倚着摇椅的莎拉,乖乖地喊:“妈妈,莎拉阿姨。”
温妮弗雷德的嘴唇瓮动两下,什么也没说,捂着嘴,偏过头呜呜地哭了。
莎拉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哦,温妮……”
巴基茫然地走过去,伏在母亲的膝盖上,轻声问:“妈妈,怎么了?”
史蒂夫听见外面的消防梯被踩得咚咚作响,他已经听得太习惯了,这是巴基的脚步声。他把那家伙翻乱的小药箱推进柜子里,看见莎拉进了前门,正把护士的制服从衣柜拿出来,问:“妈妈,怎么了?”
莎拉把衣服摊在椅面上,熨斗放在一边,她走上前握住儿子削瘦的手指,低声说:“有时上帝会让你觉得一切都很艰难。”
史带夫皱着眉,犹疑不定地望着母亲。
母亲拨开他的头发,轻吻他的额头,说:“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与此同时,巴基坐在教堂的椅子上,默默地问:“上帝,我想要拒绝您已看顾的宝贵灵魂的到来,我甚至希望它能消失,希望有人能让它消失,这是多大的恶?”
那个杂货店的约翰建议巴基干脆跳上火车,随便跑到一个地方去落脚,就像街上的其他年轻人一样,因为一个单身的小伙子就是一身轻松。
巴基唇上架着他记帐用的破铅笔,一言不发。他的心中根植着一种旧式的骄傲,他供养自己的家人,照顾自己的朋友。他撒谎,偷窃,赌博,犯下各种过错,但除了神父所有人都对此一言不发,他也把这些罪恶扔之脑后,禀持着一种侥幸的乐观:当我死后,落入地狱,有人要求我去偿还曾经的罪过时,我自会找到言语为自己辩护的。仁慈宽大的上帝必会理解一切的事出有因和迫不得已吧!于是还未死去,也不曾落入地狱的巴基·巴恩斯就是堂堂正正的一条好汉了。
他经常骂史蒂夫有病,因为这家伙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这家伙通过不停地反抗所有自己看不惯的东西来确认自己生命的价值,弗洛伊德大喝一声恋母,阿尔弗雷德大喝一声权力缺失,巴基大喝一声傻逼。因为史蒂夫屡次反抗的结果就是变得鼻青脸肿,巴基当然不可能像某种什么什么学家一样说出一些晦涩难懂的描述,他凭借一种朴素的共鸣来理解史蒂夫,因为这两个好朋友能相依相伴地长大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个小伙子同样有病,他急不可耐地付出自己的关心和爱护来维持内心的骄傲,这不可放弃的骄傲维持着他跳动的心泵出一股股的热血,这热血又被他拿去换成可以付出的东西,循环利用,绿色环保,十分高效。
一款十分高效的巴恩斯蠢货机器人,上帝耶稣玛利亚。
当母亲从产婆家里回来,把新生的婴儿,把沉沉酣睡的瑞贝卡放进他怀里时,巴恩斯蠢货机器人哭了。
瑞贝卡三岁那年,她大哥寻着机会拿钱挨揍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这家伙终于给自己打出了一张执照,接着在随后两年里一口气拿下了中量级冠军,最后在妈妈赞许的目光下把执照扔到了衣柜最深处。
莎拉阿姨去世后,他屡次三番地问史蒂夫能不能和自己合租。
他跟史蒂夫说:“我抽出一点钱给我妈,还付一半房租,剩下的供咱俩吃喝,怎么样?你别嫌弃我就好了,每次回家玛利亚和莉莉都嫌我臭,还有鱼腥味,瑞贝卡也不让我抱了。”他装模作样地抹抹眼泪,“码头回来哪有不臭的嘛!”
莎拉去世之后,巴基就不在工地上到处找活干了,他每天一大早就往东南边的码头跑。
史带夫最后答应了,一部分原因是他同样无处可去,一部分原因是巴基的软磨硬泡。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笃信巴基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看看他吧,虽然他穷,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因为懒惰才穷的,而且跟人约会时也绝不会做吝啬鬼。他有一套体面的礼拜日西装,有一张妈妈给的好脸蛋,有一身挨打和做苦工熬出来的肌肉。再加上,他平日里哄三个妹妹开心的本能已经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几乎没有哪个布鲁克林的姑娘是不喜欢和他一块儿的。
按照正常的逻辑,他当然会和一个姑娘两情相悦,步入婚姻,自然也就不可能还和好兄弟挤一块儿住了。
那间小小的廉租房挤下温妮弗雷德和三个女孩儿已十分不易,暂时让两个小伙子一起住本来也是最好的解法,但史蒂夫只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巴基跑了两年工地的钱已全部化作莎拉在病床上苦苦流连的几个月光阴与一方体面的坟墓。还有史带夫的腥红热和时不时袭击的肺炎,他半夜在昏沉迷雾的重压下挣扎出一点清醒时,常常看见床边的身影,有时是盖着厚毯的温妮弗雷德,有时是歪着脑袋睡去的玛利亚,最频繁出现的是趴在床边,手里还抓着一条毛巾的巴基。他肩膀和脊背的曲线慢慢地一起一伏,就像一波一波缓慢的浪。史蒂夫被这安眠的浪拍打着,缓缓闭上眼睛。事实上,病秧子已靠着自学来的全部技能通过给报社供稿赚一点钱,随着罗斯福上任,经济形势逐渐好转,偶尔还能接些别的订单。但他觉得自己亏欠巴恩斯家太多,最好跑到某个地方去再也不给人添麻烦。根据他糟糕的身体状况,这一天总会到的。
巴基并没有快乐地吃饱饭,因为他开始琢磨些别的事情。他一直对最小的妹妹瑞贝卡抱有愧疚,瑞贝卡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出生,却幸运地身体健康,还十分聪明(反正巴基这么觉得),于是他觉得最好让瑞贝卡去念书。漂亮又可爱的红发多萝莉丝是打字员,瑞贝卡可以做得更好,做老师,也许去念大学,谁知道?既然瑞贝卡可以去念书,那做哥哥的就不能偏心,莉莉说想像莎拉阿姨一样做护士,可是做护士很辛苦,不知道医学院的学费是多少?玛丽亚竟然已经十四岁了……玛丽亚也可以去念技术学校……但最好离家里近一点,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想泡她我就能知道。
他掰着手指头算,房租,水电,不能省的有冬天的暖气费,史蒂夫的买药钱,电影是不能不看的,但是康尼岛可以少去,节日的花销不能少,因为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天可以去庆祝。唉!巴恩斯蠢货不懂开源节流,却明白钱总归是越多越好。
他扒着椅背问史蒂夫:“你想去学画画吗?”
史蒂夫冲他翻了个白眼:“我不是你妹妹。”
巴恩斯严肃指出:“你比我小一岁。”
“哦,谢谢你提醒我,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呢!”
他终于死缠烂打地拖着史蒂夫去上了一节课,颇感兴趣地对着模特糊了一张抽象大作,然后战争全面爆发的消息破门而入,他没能把史蒂夫按在凳子上。
他觉得至少要把史蒂夫按在布鲁克林。他们几乎为此争吵了一整年,关于战争和责任什么的。
巴基觉得自己当时简直是脑子糊了屎,才会去挑衅史蒂夫。这也不能算挑衅吧,他愤怒地想,征兵登记是全国性的!那一纸通知书又不是我的错。
好消息是,签约奖金有整整25美金,再加上薪酬和其他津贴,他完全可以给妹妹们付学费了,把压在衣柜里的麻袋裙子通通扔掉,去买新裙子,口红和丝袜!
坏消息是,军队的口粮真他娘难吃。
呸,坏消息是万恶的法西斯强盗的罪行已经不可容忍了。
巴恩斯套着他那身笔挺的制服,扛着两个小箭头,歪歪戴着那顶帽子,漂洋过海地去了欧洲。他最开始蹲在营地里,还没去填战壕,觉得午餐肉真是人间美味,后来他觉得产生过这种想法的自己真是不可思议。幸好,他已经学会了不管不顾把食物一通往下咽。难受的是食物永远是那几样,永无止尽的罐头,还有豆子,豆子,和豆子。巴恩斯中士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怀念水馅饼和肉糕。但是舌头的乏味是一回事,肚子的饱足是另一回事。他知道战争会死人,但他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他还想着去看看明信片上的巴黎,里昂,圣托里尼和那不勒斯,拯救可怜的欧洲,把薪水和妹妹的礼物寄回去,给他们写信,妈妈寄的厚袜子……他还没有在尸体和泥地里打过滚,没有拿战友的尸体挡过子弹,没有在战壕底下神智不清地祈祷,炮弹还没有日日夜夜地在他耳边回响,弹片还没有深深地插入他的身体,战友的血肉还没有溅到他眼前,战友的内脏还没有飞进他嘴里,他再也没有感到过饥肠辘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