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今天就到这儿。”王杰希拍了拍手，宣布今日训练结束。
训练室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微草队员们一边关电脑收拾东西，一边小声与身边人交谈。
柳非点下确定关机的前一秒，看到任务栏有个头像跳了起来。她第一眼看去感到陌生，那不是常与她聊天的人，然而再看第二眼，它就熟悉得吓了她一跳——是王杰希。
怎么了？自己犯什么事了？训练走神被逮住了？最近比赛也没有打得很烂吧？
……
柳非心慌意乱地想着，缓缓把光标移过去，眼一眨心一横，点开了对话框。
[王不留行]:晚饭后来办公室一趟
柳非的心慌意乱立刻升级成了心惊胆战。
[叶下红]:好的队长
柳非平时跟人聊天时，每句话后面都要跟个表情包，但这时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多打。
[王不留行]:有点事情要拜托你
[叶下红]:嗯嗯
看到王杰希的解释，柳非勉强淡定了一点，至少应该不是去挨批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吃出今天食堂晚饭是什么味道。王杰希？拜托自己？啊？
柳非敲响了王杰希办公室的门。
“请进。”王杰希抬高了点声音应道。
柳非推门进去，站到王杰希桌前，用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手挠了挠头:“队长找我有什么事……？”
王杰希看着眼前紧张兮兮的柳非，略微松开嘴角笑了笑，他朝她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吧。”
“哦……哦好的。”柳非忙不迭拉开椅子，规规矩矩坐下，忐忑地望向王杰希那双不对称的眼睛。
王杰希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它递给了柳非:“我资助的学生中考结束了，考得还不错，我打算趁暑假邀请她来北京玩一趟，刚好我们也夏休。”
柳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那是个贫困山区的小姑娘，留在慈善平台上的心愿是“努力考上北京的大学，去看天安门和长城”。
“队长还资助了山区的孩子啊……”柳非小声惊叹道。
“嗯，每年都会固定资助一些人。之前也邀请过小孩来玩，不过都是男生，我带着就行，”王杰希语气平平，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惊人的事情，“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我单独带出去玩不合适，所以想拜托你一下。”
“这倒是没问题。”柳非应得很爽快，“那队长要跟我们一起吗？”
王杰希摇头:“不了，到时候就说你是资助人，不要提我。”
“做好事不留名呀？”柳非笑。
王杰希也笑了笑:“没什么好留名的，倒是要辛苦你跑几天。”
“不辛苦，我挺爱出去玩的。”柳非乐。
王杰希点了点头:“行程我大概规划好了，你看情况调整，花销我报销，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好嘞！”柳非终于恢复了她一贯的活泼。
“那就拜托你了，之后给你谢礼。”王杰希又郑重地说道。
“不用这么客气的队长！”柳非赶紧摆了摆手，眼神好奇而小心，“不过……”
王杰希看她:“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柳非摇头，甩开自己的好奇心，“那队长你回头给我联系方式吧，我们出去的情况我会跟你汇报的。”
王杰希也摇了摇头:“不用汇报，注意安全，玩开心就好。”
王杰希知道柳非想问他什么，无非就是他为什么会做这件事。王杰希资助贫困学生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原本是不太关心这些的，或者说，绝大多数人，他都根本不关心。事情起因于他刚出道时和叶修——那时候还叫叶秋——私下pk打的赌，叶修最爱赌的当然是材料和装备，但有一次叶修跟他说，谁输了就去买100份免费午餐。
王杰希对此有过耳闻，但没有实在地了解过。他点开公益平台搜了搜，才发现到他买一瓶可乐的钱就足够换来一顿饭。
他没跟叶修吭声，默默先买了100份，然后又问叶修:“你还关心这个？”
叶修开着战法小号，理直气壮铿锵有力把枪往地上一戳:“那当然了，哥当初差点饿死在街头，怎么可能再由着别人饿肚子。刚好这个月的还没买，这个做大善事的机会就让给你了。”
王杰希没有质疑叶修，他知道叶修喜欢满嘴跑火车，但不会说瞎话，叶修大概率真的差点饿死过。王杰希操纵角色挥了挥扫把，示意叶修可以开打了。
那把pk王杰希输了，于是他又买了100份，并且他知道，叶修也会买上他自己那100份。
那时关了电脑之后，王杰希突然切实地对真实世界产生了一丝关心。他的成长非常顺理成章，B市中产，经济自由，父母开明，自身聪慧，他几乎没有考虑过世界上还存在一些磕磕绊绊，钱是不愁花的，游戏是不难打的，书主要是他不想认真读，不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从那100份免费午餐开始，从叶修毫不掩饰的“差点饿死在街头”开始，才被现实的刺扎了一下，意识到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理所应当。
王杰希去搜了更多的公益项目，他在琳琅满目的页面上看来看去，选择了能一对一跟进被捐助者动向的项目。公益平台的志愿者时不时会给他发来孩子的成绩单，他远远地看着他们成长——尽管不是所有人的成长都如他最初的心愿那样——看他们有人跃出水面，有人溺至水底，王杰希开始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自己这样轻盈。人的出身是运气，人的天赋也是运气，人的努力能将路导向何方，很大程度也得看他们起步时的运气。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凡的，即使他绝对认可的叶修，也曾平凡地在地上滚得灰头土脸。他无法拯救谁，他只能向在潮涌中浮沉的他们伸出那根救命的竿，却无法让他们所有人都紧紧抓住它。
王杰希与志愿者沟通时，听她说起有个孩子许的生日愿望是去北京，王杰希心下一动，问他能否邀请孩子来北京玩。志愿者在中间奔波折腾一通安排后，带着小孩来了北京。小孩有些发怯，这个地方太大，大得没有容身之处给小小的他，眼前的大哥哥虽然看着普通又随意，但举手投足从容自若得理所应当，显然也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好，我叫王杰希。”王杰希朝他伸手。
小朋友怯怯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湿乎乎的。
“王先生，您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比如您的职业？”志愿者试图缓和小孩的紧张。
“噢，我是一名职业选手。”王杰希笑了笑。
“运动员吗？”小孩好奇地、勇敢地问了一句。
“嗯，算是吧。”王杰希点了点头，“你现在想去哪看看？”
小孩眨巴着眼，看看王杰希，又看看他熟悉的志愿者姐姐，好像不知道自己这时该不该大方地说话。
“你在来的路上都告诉过我了，现在也可以告诉哥哥呀。”志愿者鼓励着他，“就是这个哥哥一直给你买书本和文具呢。”
孩子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那几个他在书本上看到、在电视上听到的地名。
于是王杰希四点起床，带他去看升旗，陪他在故宫逛得腿快断掉，又看他雀跃着一路跨过高高的台阶，爬上烽火台。大学校园不对外开放，也不售卖门票，但王杰希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总会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路子能带人进去。未名湖没能引起小孩多大的兴趣，倒是另一所学校的航博馆看得他真情实感地眼睛发直——别说他了，就是王杰希，在那些飞机火箭发动机中间也看花了眼，毕竟他自己也是在天上乱飞的，专业隔着次元对上了一点口。王杰希突然在想，学习或许并不是那么无聊乏味的事情，等自己退役了，也可以试着去接受一些系统的科学训练。
“我以后可以来这里读书吗？”他们走出航博馆时，小孩先是恋恋不舍地回头朝门里望，又转头看航博馆对面巨大恢宏的连体教学楼。
“那要看你有多努力了。”王杰希答道。他明白并不只是小孩努力的问题，但哪怕只是走出大山、走进城市，也是非常好的吧。
“你是不是学习也很厉害！”在这个想要努力的小孩眼里，读书就是唯一的可能性，学习特指读书，眼前的人能请他来北京玩，那读书一定很厉害。
王杰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说:“我学东西一般都还挺快的。”
王杰希就这样星星点点地洒下一些希望。他并不认为自己怀抱着多么高尚的情操，就只是，这件事很简单，也不是坏事，所以他乐意做。能有很好的回音，他会高兴一下，事情不如预期，他也只是摇摇头，并不会就此毁坏了什么坚持下去的心情。
并不是所有小孩都像那个乖乖的孩子那样不知道什么是职业选手，信息已经足够发达，他们总有渠道能接触到花花的娱乐世界。的确有人并不想安静地走读书这条路，他们觉得去做主播、去拍视频、去摇摆呐喊，远比辛辛苦苦抠一道题的答案要轻松。一个很便宜的手机可以带得动一些竞技类的手游，也可以让对世界知之甚少的小孩子对捷径产生幻觉。王杰希看着志愿者反馈来的成绩单上猛掉的分数，想到时间已临近中考，问是怎么回事，志愿者干巴巴地答，小孩子沉迷手游，说不想读书，想初中毕业就去做游戏主播。
王杰希扬眉，他绝不会认为这条路径是不可能的，但他比谁都明白这条路要走出个样子有多难，他需要确认一下，那个自认为可以走出来的人到底有没有可能实现目标，如果真的有天赋，可以让他换个方向接触下荣耀，捞到微草来青训一下试试水。
“什么游戏？”他问。
志愿者发来的游戏名耳熟能详，联盟里都有好些个开黑小群，王杰希玩过几把，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丢在了一边，他始终还是更喜欢电脑端的操作。王杰希翻出当时被黄少天拉着开黑时注册的账号，每天忙完队里的正事后就随便玩玩，看着段位够看了，便去加那小孩好友。
怀揣主播梦想的小男生显然想要广交天下段位不比他低太多的英雄，看到王杰希的账号堪堪爬上他段位的末端，他大人大量地通过了好友申请。
王杰希邀他一起来了几把，打完之后评价道:“你打得还行。”
小孩明显不太满意:“还行？兄弟，你口气有点大啊。”
王杰希继续他的点评:“放普通玩家里挺不错了。”
小孩轻易地便上了火:“普通玩家……你觉得你很无敌吗？”
王杰希淡然道:“没太玩这个游戏，没玩过多久，但这几把数据比你好吧。”
小孩发出一声稚嫩的冷笑:“你胜率多少？”
王杰希翻出胜率看了一眼，报了个数字过去。对面的笑声干脆变得轻蔑了起来:“跟谁编呢？这么高胜率，你怎么不去打职业？”
王杰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耸了耸肩:“我离这个游戏的职业水平还差点，说过了，我没怎么玩。”
小朋友阴阳怪气地问道：“那大神，你看我离职业水准差多远？”
王杰希依旧波澜不惊：“差得远，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那小孩原本目标是做主播，被王杰希这一带，思路真的就拐到了打职业上，他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水平，对王杰希的论断依旧不太服气：“你谁啊，你说不行就不行？”
王杰希平静建议道：“你可以找个职业俱乐部的暑期青训营试训，能出头就打职业，中间水平可以试着做主播，如果你在青训营都一直吊车尾，那是吃不了游戏饭的。”
小孩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是我不想去吗？我要是有钱早就去了。”
王杰希应道：“是你不想去啊。真的想做成这件事的人，哪怕把自己饿死在半路上，也会往俱乐部的方向走。”
那头沉默了一下，继续犟嘴：“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饿死的不是你呗。”
王杰希没有那么多做思想工作的耐心，于是以最快捷的方式终结了这场对话：“我出往返食宿的钱，你去试一下。就这样吧，下了。”
王杰希真的给志愿者转了钱，也没再上过那个游戏号，资助计划初中毕业就会结束，他从来都没有要强行改变他人人生的执念。他是个会去种下星星的人，也从来不吝为那些星星铺下最适宜飞行的航线，但星星最后会飞向哪里，他无法、也不会试图去操控。那是星星自己的命运。他从不藐视过程，也不会为结果遗憾。
是的，他不会遗憾，比如乔一帆在微草别扭地玩着刺客，却在兴欣用阵鬼大放异彩，王杰希对此并不感到懊恼。一方面是，叶修早早看出了他没看出来的东西，技不如人，他认；另一方面是，微草本就已经有了正选水平的阵鬼，他有何必要去思考一个候补队员是否有可能换职业替代正选？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叶修可以将乔一帆纳入兴欣那种程度的草台班子，王杰希却不能让乔一帆在微草拥有一席之地，王杰希的回答会简单得有些伤人：因为叶修看得远，因为叶修没得选。
王杰希当然是有得选的，一如他一直以来的人生。他本如流星般肆意妄为地飞，直到那个星系的老恒星朝他招手，希望他不要只是做一颗四处扫略的流星，而是要成为那里的太阳。王杰希答应了，他知道自己的光芒有多闪耀，他选择接受托付，成为居于中心的、给予整个星系生命的太阳。
选择，选择，一切都是他的选择，无论是用魔术师的姿态冲破新人墙，还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成为团队型选手，又或者是在全明星舞台上输给高英杰，王杰希决定要做那颗太阳，于是选择了去做这一切。他做到了，却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太阳熄灭，那么绕他而行的行星，都将失去光芒。
第十赛季的常规赛，当他被兴欣二换一强杀在台上时，他本期望高英杰可以立刻行动起来，那时微草的纸面实力显然比兴欣更强，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他们还有很大的胜机，可高英杰犹豫了。叶修连强杀王杰希这种事情都想得出来，又怎么可能给高英杰这种雏鸟犹豫的机会？
这不对，王杰希在那一刻如此想道。王杰希鲜少感到痛苦，输掉比赛的遗憾与不甘，对他而言，还不到可以言之为痛苦的程度，他当然会难受，甚至可能会落泪，但这些会被他归结为因为输掉比赛产生的生理反应。可他看着微草的头像在自己倒下后一个接一个地灰下去，竟真切地产生了一丝心理上的痛苦。他并不是认为有谁辜负了他，他只是极为罕见地体会到了“力不从心”是什么感觉，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和事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运行，他又被现实的刺给扎了一下。
电竞周刊在报道那场比赛时，说王杰希微草的招待会上回答问题时多次流露出了深思的表情。王杰希的确想了很多，比如自己该如何让高英杰真正成为主心骨，又该如何让微草众人接受一支没有自己的队伍，在此之前，他并不认为这些事情会是什么问题，毕竟他当年接手微草着实来得简单流畅，林杰要退役，他答应做队长，然后他就迅速做好了这个角色该做的所有事。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得已经好过头了，有的事情一旦过了头，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王杰希回到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次次回想那丝力不从心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个受虐狂一样反复唤醒那抹痛感，他只是直觉这样是有用的，自己需要靠痛苦想起些什么。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哦……是当时听到叶修说他曾经差点饿死在街头，然后跟他单挑赌免费午餐，那是王杰希头一次意识到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习惯的那么理所应当。王杰希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后，自己终究是在“理所应当”上栽了个大跟头。
他原本觉得能站在职业圈里的人，都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他知道人都有局限，但在他看来，赛场上的大多事情，对于有职业素养的人来说，应该都是很好理解和运行下去的。到这时他才发现不是这样，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漫漫海洋，即使都是职业选手，在同等的引导面前，他们依旧会如王杰希资助的那些贫困学生一样，有人跃龙门，有人沉水底。资助那些孩子时，他天然就能做到在给予最大限度的帮助之后对结果放平心态，但事情关乎微草的冠军时，他却在一次次的自我燃烧中忘记，自己不可能真正改写他人的结局。
叶修那句“如果他们当你是榜样，而不是靠山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闪。榜样？靠山？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他突然想起先前那个小孩在航博馆前，问“我能来这里读书吗”时眼睛里闪着的光。那小孩很感激他，也觉得他很厉害，并且自己也想要变得那么厉害。王杰希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个单独的画集，是他曾资助过的学生写给他的信。他一张张翻着照片，看到有人在起初的一两封感谢信后就没了踪影，但也有人走得越来越远，甚至几乎就要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了。
可微草的小队员们看向他时，有谁的眼里泛起过那样的光？他们依靠他，崇拜他，敬畏他，却没有人发自内心地相信有朝一日可以比肩他。
榜样是用来追赶甚至超越的，靠山却是永远不可逾越的。
王杰希盯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他确实让自己变成了照耀整个微草的光源，可太阳高悬云天时，其他星星只会没了踪影，他不该再做那颗耀眼的、让整个天空白茫茫的太阳了，或许是时候做回自己了。他要骑着灭绝星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烙下蛛网般的阴影，像流星一样划破刺白的天幕，待碎片落下后，舞台背景会变成属于魔术师的夜色，而所有曾被隐藏了光芒的其他星星，都将闪闪发亮。
他要做一颗会落山的太阳。
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王杰希再回头审视过往，才发现自己真的兜了太多底。他总会在其他人行将坠落时将他们接住，给他们一个严厉的眼神，然后将他们轻缓地放回地面，微草的队员们甚少独自面对真正的绝境，在那些快要无可挽回的时刻，他们的身边总是有王不留行的身影。长期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死亡威胁，也就不会有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念和撕咬反扑。至此，王杰希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无语的结论：惯的。他早该让他们自己走上求生之路了。
他们在心理上怕他怕得要死，却又在事实上被他溺爱得不行。
王杰希和许斌商量了一下，想出个了简单粗暴的办法：从现在开始，到季后赛之前，微草队内的练习赛，由固定上场队员轮流当指挥。
王杰希宣布这个决定后，微草众人面面相觑，王杰希的意图不难理解，但他们真的能做到吗？他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甚至担起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吗？王杰希是对他们之前的表现很不满意吗？
没人敢把这些问题问出口，训练室里的空气凝固成了沉默，许斌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于是出声解围：“今天我先来指挥吧，训练结束之后，你们再决定后面的顺序就好。”
众人显然都松了口气，窸窸窣窣扒拉着键盘鼠标开始准备训练，除了高英杰。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捏着鼠标，手心里都是汗。不能这样，不能再龟缩，不能再躲在别人身后，不过是队里的训练赛而已，不要害怕，出声，站起来，告诉其他人，告诉王杰希……
“副队……我先来吧！”高英杰猛地站了起来，带得椅子哐一声响。言毕的下一瞬，其他人都还没将目光转向他，他的脸就开始红了，毕竟他是在非常努力地诱导自己之后，才趁着这股脑子一热的劲迈出了这一步，违背天性的事情，谁第一次做都难免面红耳赤。
王杰希没说话，许斌笑了起来：“好，那英杰先来。”
有高英杰开了头，其他人顿时也不是特别犯怵了。他们晚上回宿舍后，在公共休息室碰了个头，叽叽喳喳排出了一个顺序。柳非问高英杰当指挥的感觉怎么样，高英杰挠着后脑勺，说要考虑的问题多了很多，有点累，但好像会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也会不知不觉打得主动起来。
微草的第十赛季谢幕得不算太早，但也没有晚到出乎王杰希的预料，微草从常规赛到季后赛终战之间的调整，大概是自他出道以来，这支队伍所经历过的最剧烈的转型了。放权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他本就不在乎什么权力不权力，之前把一切都事无巨细地抓在手里，只是因为，按那时他的想法，这是最直接的、能将微草托举为冠军的方法。而微草的年轻人们，虽然很是费了一通力气，但终归开始相信自己能够也应该接权，微草不是王杰希的，也不是王杰希寄予重望的高英杰的，而是他们所有人的。他们本以为一支队伍里有太多种想法不是好事，但经历了这一阵生长痛之后，他们——也包括王杰希——终于明白，一支队伍里只有一个人的想法，才是真正致命的事情。
他们要做的，是将所有人的想法化为一体，而不是让所有人只遵循一个人的想法。
叶修在季后赛赛程中看微草比赛，发现王杰希又开始舞出了魔术师的影子，当即就打开QQ留言嘲讽：又要转回魔术师了？学方锐是吧，这把年纪了还想转型再封神？
王杰希打完比赛之后，在去记者会的路上看到了消息，便不咸不淡地应道：哦，你怕了。
叶修呵呵一笑：哥连散人都敢转，还怕你这第一次见面就被我打得满地滚的？
王杰希没再搭理叶修，把手机丢回兜里，径直走到发言席坐下。台下记者开始提问，王杰希还没开口，身旁的高英杰就先扶起了麦克风开始作答，他说完之后，刘小别和柳非又各自补充了两句。
王杰希突然无声地笑了笑。
招待会结束后，王杰希再看手机，叶修又发消息来了。
[君莫笑]：不错嘛老王，小崽子们都能抢你话头了啊？退休了准备干什么去？
[王不留行]：远走高飞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