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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裳妹儿。什么香风在这时候把你吹来了?”
把门掩好,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三哥。今天没生意呢?”
被称为三哥的店主摸出一根香烟,擦着了电要点。素裳瞟了一眼那支化学合成的白色小圆棍,轻微向后退了几寸,即便这种轻微成瘾性的东西早已研发出了不会散逸有害气体的形态,她看见了还是难免嫌弃。
“咱这地方嘛,太热闹也不好。”他叼着烟咬字含糊,搜罗着钉在墙上的一个挂帘,从缝在其上的几十层袋子中掏出一串钥匙,“还跟以前一样要处理些坏掉的机杼?迴轮?还是玉兆单元?”
“小桂子的谛听最近还在改装,没那么多东西废弃。她说估摸着过十天半个月吧。这次我来,是想拜托你查点东西。”
霍三哥深吸了一口烟,“咋个,有什么麻烦连你们塔里也解决不了?”
“不是哦,算我个人的额外想法。喏,这个。”素裳把一张潦草的笔记拍到他面前,“帮我看看,近段时间你那些进货渠道里,有没有销量锐减或者剧增的什么商品?尤其是这一类化学生物制品,合法、明确不合法和没说法的,全都要。”
他摘掉那副小圆墨镜,眯着扫了一眼,“这么笼统?没啥头绪啊,我看玄哪。”
“一百巡镝。”
“稍微花点时间,指不定也能打听打听最近一个礼拜出了啥名堂……”
“两百巡镝。”
“……搞搞手段还可以往前一个月……”
“……每一条两百巡镝。”不能再多了,她在心里哀悼了一下自己并不丰厚的补贴。
“嗨,敞亮!就知道你们塔里人不费时间摆龙门阵,那可说好了啊,”霍三哥把墨镜架回脸上,往几乎不存在的鼻梁上推了推,“消息嘛,越危险越值钱。”
“这简单。你一直也帮我们不少忙,”她心里踏实了些,“等这些信息梳理开了,保不齐还要拜托你呢。”
“只要莫叫我丢了这小命和小本生意,傻瓜才不乐意接你们的活嘞。”他笑嘿嘿地把这张单子锁进一个抽屉,“我也是讲信用的人,你心头莫悬。”
“想你在这一片地界里响当当的名头不是瞎混出来的,”素裳满意地点点头,拍了一下门边的控制锁,重新戴好短大衣的兜帽,“祝你发大财呀。”
“慢走啊,”店主的声音在身后被渐渐抛远,“以后有事还得仰赖你们各位帮忙哪。”
<很抱歉,>
<第一次见面弄得这么不愉快。>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素裳看着手机屏幕一侧弹出的对话气泡,几乎可以想象对方优美的语调,但她此刻却没心思琢磨他到底是真的诚恳,还是仅仅表达礼貌而已。
<可能有些叨扰,>
<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有空?她毫不犹豫地回复:
<现在。>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希望第二次见面别那么尴尬。
<方便告知地点吗?>
<不介意的话,我来找你。>
附近没有比阅览区更适合交流信息和战术计划的地方了。这里有三岁小孩也能看懂的操作终端,连接着整个仙舟塔最完备的资料库,墙面上还有可调动的投影仪。那么,这将是属于他们的战前根据地。素裳揉了揉自己因为大量摄入文字而疲劳的眼睛,趴在桌子上发送消息:
<资料室外层,C座B2-006。>
十几分钟过去,感应门外飘来一个颀长的身影。脚步被刻意放轻,但素裳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想不到你也会做这些,”眼前的人低着头,一张张摊开素裳涂涂划划的一叠流程导图,还有不少她从借来的文献中潦草摘录出的关键选段;他戴着厚薄适中的黑色聚酯纤维手套,与纸面触碰发出轻微的刺挠声响。“不错,比我预想的细致。”
自己倒也没有那么无知吧。素裳正要抗议,见罗刹的眼睛在那两片纤长的睫毛遮掩下忽明忽暗,不合时宜地揣测他从无落败的出勤记录可能有一份功劳来自于这副皮囊。不过也很难说:他真的会亲自在目标对象前现身吗?
还是别揪着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不放了。“不是冲着端掉他们的老巢去的吗?”她歪了歪脑袋,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这和普通捉贼不同,肯定要对目标的危险性有个全盘认知。”
“在理。”罗刹收好这些字迹并不算整齐美观的背景调查,“看起来你已经有主意了?”
“只是大概思路,还不成熟,”素裳从椅子上站起身,绕着铺得满满当当的桌子一圈圈踱步,也许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有把握。“我还没看多少呢,光是弄清楚对面到底在干什么就挺费时间。”
罗刹便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对折了好几次的纸,不慌不忙地展开压在桌子上。“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份粗略的汇总。”
“咦,那我们还真是想到一起去了,”素裳闻言立刻重新坐回来,叠起一条腿,聚精会神地阅读这张笔记。不多时她开始质疑罗刹的表达能力,或者说,认知标准:如果“粗略”一词指的是其中随处可见的缩写和简写,那这还勉强说得通;可这些内容简直巨细不遗,具体而详实,连某些化合物明显不可告人的大规模制取方法都写得明明白白。她记得那份任务说明里最确定的指向:违禁药品,生化繁育,看来这就是在四方览镜的布告中被隐藏起来不便公示的细节内容。
他才不是单纯与自己不谋而合,根本就是带着通知的性质来灌输信息。“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素裳匪夷所思地抬起头,“据我所知——公平地说我知道的也不算少,所以这个前提并不是没用的玩笑——在方便接触到的资料里,这绝对不是能简单查出来的。”
罗刹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方设法简化即将出口的叙述,正像他在这张纸上做的那样,而最终只浓缩成短短的三个字:“我见过。”
“见过?你在哪见过?”素裳更加不解了,论医药的造诣,早年跟随飞霄将军四处奔波见多识广的椒丘绝对是塔里首屈一指的,可就算是他,面对这些详尽的描述也一定会沉默。但在花费了两三分钟彻底理解了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以后,她感觉后背发凉,一阵鸡皮疙瘩从腰椎直爬到肩胛上。除了氨酚羟考酮、GHB、赛洛西宾这些她在学习过程中已经熟识的精神类制剂,素裳顶着反胃的感觉逼迫自己逐句确认那些更触目惊心的文字:蔗糖,腺苷,磷酸二氢钾,谷胱甘肽,聚乙烯醇……2倍质量摩尔浓度的三羟甲基氨基甲烷盐酸盐母液;1倍剂量的cocktail;甚至还有成分不够明晰的当归、半夏、百合提取液;加上操作方法里复杂的稀释梯度,液氮速冻后的冷冻保存……这些成分和条件组合在一起,核心作用只有一个。
“平衡离子、供能底物、渗透压稳定剂、抗氧化剂,一应俱全,不会错,”她抓起自己那些被冷落在一旁的摘录,扫视寻找对应的内容,喃喃道,“这、这是为了——”
“维持从身体里摘取的组织的活性。”罗刹的表情则没有多大起伏,很自然地接住她没说下去的话,“你再往后看看?”
蜕膜组织。扎眼的四个字刺痛了她,无数条能源失常的灯昼龙鱼在脑子里不停闪烁,一阵无能为力的眩晕将她攫住。
生理课上说,那是妊娠期间子宫内膜转化而成的。
“众所周知,特殊免疫者不能通过遗传产生,”素裳听见空气中有灰尘簌簌落下,罗刹的话雾蒙蒙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片密密麻麻的嘈杂中荡出回音,“虽然是由基因控制,但这些编码抗体生成的相关基因和受体基因太复杂,更像一种母胎界面相互作用时发生的随机突变。”
这番理论在她听来很陌生,应当是什么医学专门领域内研究,时隔好几年没碰过的旧知识此时像房檐下的雨滴湿哒哒地敲打素裳的记忆。“在我的印象里,针对S病毒的终身疫苗研发从来没有成功过,”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压住左侧耳廓,寄希望于这些小动作能快速消除耳朵里嗡嗡作响的鸣声,“我们……都是天然特殊免疫的。”
“所以这帮人的企图昭然若揭:通过某些药物引发化学诱变,辅以靶向免疫抑制,在普通父本和母本身上获得具有遗传稳定性的特殊免疫基因。但是药物的作用往往对机体产生不可逆的损伤,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总能得到用于检测的蜕膜组织样本。”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附属学宫的老师正在放映的幻灯片屏幕旁边画着板书。“最被普遍接受的常规理论将这种天然的免疫归结于碱基组的变化,DNA双螺旋中配对碱基的比例不同导致觉醒的方向不同:强化五感和身体机能或者强化精神能力。还有一类人群对S病毒也能产生抗体,但只能自保于不被感染,他们被称为完全免疫者,是基因组发生表观遗传修饰的结果。”
“先生,怕得病为什么不打针呢?”有稚嫩的声音在一旁提问。
“可以打针,孩子。”讲台上的老师和颜悦色地走下来,素裳不记得见过,应该是新上岗的,“但是只能预防一时,因为人工制造的抗体很难保存,在普通人的身体里也会因为缺少相应的生理机制,很快被识别成入侵物质而发生排异反应降解掉。也就是说,接种疫苗带来的免疫力会很快消失。”
“消失了的话可以重新打呀?”
“可以,但是这不同于大家饿了再吃饭就能重新填饱肚子,疫苗毕竟不是食物,造价太昂贵的医疗品对于普通人而言负担太大。”他的声音很是清缓平和,“久而久之,塔里只会定期批量生产用于应对疫情大规模爆发的场面,当作临时免疫手段。”
她倒希望这位新来的老师说话的语气能尖锐些或者戏剧化一点,就算课后忘了这些内容起码课上能提提神,不会犯瞌睡。
“我们接着往下讲:特殊免疫者这些不同的基因特性在身体器官特征上,就是会终生保有大量的骨髓干细胞。这些干细胞具有多向分化潜能,会自发用于特殊免疫者的重大创伤快速修复,更严重的时候也被取作自体移植。但需要注意的是,由于个体之间的巨大差异,体外的骨髓干细胞不能达到同样目的。所以,这种不完全的天生特殊免疫无法为普遍医疗所用。”
上下眼皮又在打架了。这是后排角落里的位置,趴一小会应该没事。
“要记得,这些都是在正常人类的医学实践伦理道德规范下的结论。虽然,不能有效解除疾病的医学理论和方法,都需要改进和发展;但是一切的前提应当以人为本。身为普通人,不了解特殊免疫者的特性,单纯地为之赋魅而产生向往也是常事。但你我都清楚,怀有超乎常人的能力的同时——”
“——我们肩负艰巨的责任。”素裳自觉地补充完,被熟悉的话语激得惊醒,睁开眼睛抬头望去,见老师分明是罗刹的模样。费解的理论与看到过的文献综述重合了,她透过这些没有色彩的学术词汇明晃晃看到猩红的血,粘稠地糊住鼻腔。她努力找回正常的呼吸节奏,旋即嗅到一阵清淡的皂香掠过又迅速消失,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又重新获得了平衡。那不是无中生有的气味,况且哨兵的感官能够承受,只有一种可能。素裳伸出手臂,想要接住半空中滑翔的白尾鸢,却看它悬停了一会儿后扇动翅膀急转弯,精确地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明知这高维生物不会造成任何实际上的物理触碰,但她见着那可怖的尖爪和弯钩利喙还是不由自主地扭头躲了一下。
“别怕,它感知到你的情绪,”和之前的印象不同,罗刹笑得很温和,看上去几乎有十二分真挚,“不会有事。好些了吗?”
非常及时的帮助。素裳内疚地“嗯”了一声,见它橙色的眼睛透亮水润,像晴朗冬天的落日。“很漂亮。”
“承蒙夸奖。”
唉,又来。不知是无措还是无奈:她发现罗刹太擅长在虚情假意和情真意切之间横跳,寥寥几个字就把人绕进危险的语言情绪编织的大网当中,难以对付,越是挣扎着要势均力敌地应答就越收得越紧。现在也是,之前的商量也是,如果这是出于向导的身份需要,他才养成这种变换自如模棱两可的说话习惯也就罢了,可离开作战场合也带着人往坑里跳,实在叫她头大。
所以其实桂乃芬说得没错,自己当时答应他还是太草率了。这人不可小觑,程度比传言中还要更甚一层。最重要的是,她甚至没能在巨大的事实冲击面前保持心绪平静,这让她不免有些挫败,可自己图景中明镜般的湖面难道是仪器的谬误吗?素裳一边自我反思,但等待中逆耳的评价没有到来。
罗刹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这很正常,不必担忧。没有多少人能保证在目睹这些行径的时候还要马上得体地搬出严密的逻辑来讨论。仅仅是字面的也很难。”
对了,目睹。
“你说你见过?”素裳重新抓住那个尚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见过。”
“你在哪见过?怎么见到的?”
“你是不是还疑惑我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仙舟塔里了?”
她点点头,“所以这两件事有关系?”
“归根结底,这是一件事。”罗刹停顿片刻,收拢双臂抱在前胸,指关节抵住下巴,“你可能了解过,塔的科研部门都是外置的研究所或者企业。在加入塔内部的编制之前,我供职于人类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
不算上素裳头脑里刮起的大风暴,这句话卷起了一阵死寂的沉默。那只白尾鸢埋头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灰色的肩羽,成了这几乎定格的场景中难得的动态物。
“你觉醒了向导的能力还瞒过了仙舟塔的普查登记?甚至大摇大摆跑到塔的外置机构里工作?怎么办到的?”
“秘密。”
素裳噎住了,但理亏的明明不是自己。“……算了,接着讲吧。”
“具体细节很无聊,”看得出来这些回忆对他而言很不愉快,那两条流畅的眉毛扭成了一团,“我从未对除了各位将军以外的人说过,但并不是受限于保密协议才缄口。总之,是其中有一小群自以为摸到科学边界的研究员,不,应当称呼为野心家,为了证明自己有能耐而践踏人性和伦理的狂妄之举。”
素裳见罗刹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竟也觉得堵,张嘴想说话却还是咽了回去。能讲什么呢?他看起来既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
“我不知道他们当中有多少是明知故犯,有多少是被拖下水,但事实如此:执着地追求反自然的极限,绝对是病态的。当然了,我自己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指指点点,”他浅浅地自嘲,“短暂的视而不见也算共犯。”
“你不一样,你有良心。”声带和舌头比大脑先行动了,素裳后知后觉地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
“我?”
她对上罗刹有些意外的眼神,干脆爽快地确认:“对。你毕竟还是主动站出来了。”说投诚好像很奇怪,但是用自首好像更不对劲,这到底应该叫什么?洗心革面?改邪归正?回头是岸?素裳啊素裳,书到用时方恨少,大抵就是如此吧?“唔……这是不是叫做,良禽择木而栖?像你这种有头脑的人,既有选择的自由,也有选择的必要,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不对?”
糟糕,他怎么笑了,难道是被自己逗乐的?绞尽脑汁半天还是说错了话?
“素裳姑娘,恭维的话就不必再说了。”他的嘴角依旧保留着恰好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熠熠的光彩却已经消失,仿佛刚刚一瞬间的明媚只是她的幻觉。“如此多讲几句,我甚至都要觉得你也很有精神疏导的天赋了呢。”
“行吧,瞧我这没墨水还硬要发表议论的样子,真是贻笑大方。”素裳隐隐感觉这话有几分俏皮意味但实在懒得再费心揣测,“既然如此,你决定要参与这次行动,肯定也有些个人目的。”
罗刹轻微而缓慢地点了点头,“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然后成片连根拔起。这不仅仅是划清科学研究该秉持的底线, 也是对我自己的交代。”
听上去怎个手段了得,素裳虽然有预感他绝不可能是那种保守的做派,但真见到他亲口说出这些话,还是感到一种刺激的惊喜:这人是一个能讲通道理的偏执家伙。非常好,至少与自己在行动思路上兼容性甚佳,要进一步磨合也不是难事。“看你说得十拿九稳,哪来这么充足的信心?”
“根据长期以来的调察,他们私下组建的实验室能够运转下去,依靠的是另一个公司大量伪造采购单逃掉巨额的特殊类别商品税,明面上用来收支平账,暗地里变作研究资金。”罗刹在玉兆里翻找着什么,“这空头公司在一年前已经被司舵牵头的行动小组扫除。这里,给你传了一份当时案件的执行程序终结证明。”
素裳打开一看,(2157)十王司0001拘申1012号,是由最高司法部门直接受理的。原来停云那段通宵加班的时间,就是在处理这个任务的后续工作啊。她试着跟上这一系列前因后果,还是感到千头万绪简直快要打成死结,一点儿也捋不顺。经济犯罪和学术犯罪的具体内容还是有些超纲了,短时间内不应该强求自己能彻底搞懂这一堆杂七杂八的,专注眼下的事情最要紧。“他们没钱就要做不下去实验了,所以现在组织松散脆弱,方便拆掉。是这个意思吗?”
“举重若轻的理解。”
她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雪衣之前提过情报表明目标最近是异常蛰伏。你也没少掺和策士们那边的事,是不是?”
“如果你指的是提供身为前研究员掌握的一些细节,我会承认。但只靠一些过期的记忆不够。”
“嗯,我懂我懂,这不就轮到动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了么。”素裳的语气轻快上扬,叉着腰挺胸抬头,“这么着,咱们先想办法捉一个出来审审,套点话,反正最后不管好孬都得丢到狱里去,不如先利用一下。”
“坦率地说,我很欣赏你的这份聪敏和果断,这也是我想到要与你商量共同申请的原因。”罗刹稍稍抬手,唤着白尾鸢振翅飞回自己身边,“也感激你的信任,素裳姑娘。”
“啊,你不用这么客气的,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啦。”素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放任自己的目光追逐着这只美丽的猛禽,“可按你这么说,找到我不是偶然?”
“不全是。”
“但你……并不可能提前认识我啊?”
他略略沉默,随后摊开双手坦白道:“塔的组织虽然严密,信息却相对透明。稍微留心一下就会知道,在这个委托面前,客观能力符合要求,主观需求又同样强烈的哨兵,只会有你一个。”
“怪不得敢直接冲我面前来,”她恍然大悟,又恨恨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察觉对方的目的,“原来早有算计。我以为你大海捞针,结果是处心积虑的。”
“说得我像什么居心叵测的恶棍似的。我只是可以感知情绪,又不能预知事态,”罗刹的语气里十足无奈,“假使我本事再大一点,就该诱骗你这初生牛犊到极端危险的实验基地里去挨一针肌肉注射以后狂化了殉职,再引得仙舟塔雷厉风行荡平了那一窝蛇鼠,岂不是更痛快?”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从效率上看多么有利。”
素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几乎难以察觉地霎时怔住,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晏然自如的状态:“如果你想听严肃的回答,那么我对弃卒保帅的策略没有偏好,而且这个任务也用不着作出任何伟大牺牲。”她盯着他想读出一点表情变化,却始终是那副控制得恰到好处的体面,“如果你想听我个人的回答,那么我相信你是在开玩笑。素裳,你是小卒吗?”
“我不想是。”
“那你就不会是。”
她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根本没有具体的压力凭空出现,只是她原本冒进又雀跃的心已经被这番交谈里石破天惊的信息砸得快要沉底。还是打起精神说点自己擅长的吧,比如——
“谈到这里了,你对我们第一阶段的人质计划有想法不?”
“你熟悉城东河流下游那一片的规划吗?”罗刹说着打开了墙上的投影仪,“稍等一下,我把地图调到合适的大小。”
空荡荡的惨白墙面被发着电子屏幕荧光的绿色覆盖。一道“W”紧接着倒“L”形的河段拐过视野内几乎全覆盖着绿色植被的区域,只在第二个和第三个拐点附近的区域里由人类生存的痕迹划出了几个不规则的多边形,这些被公路分割出来的格子当中又排满了大大小小的建筑物:民居、学校、水坝,以及各自一处占地面积最大的工业园区。这锐角河滩聚落的对岸有一条高速公路横穿“L”字的直角,河边有两座规模不小的果园,可以想见在崎岖的丘陵绿地当中有无数隧道和高架桥支撑着这一段的物流运输。
“我没去过。”素裳走上前,“看地图,整体交通还算方便,申请一辆小型载具开过去不会多于一个半小时。”
他咳了一声,继续对着与那段水坝直线距离大约七个比例尺的区域放大。“看,这几组不规则的楼房就是我们的具体目标。”
“和普通居民的隔离区不算近,仔细规划一下,可以做到不惊动民众。”素裳顺手拿过桌上的激光笔,“只是我们两个人的话,车可以开到这一段。你把这里放大——对可以了——选一个非常规的时间段,比如凌晨两三点,从林子里没有路的地方穿过去。”她指挥着那个绿色的小光点四处比划,“如果这地图更新足够及时,能看出来没有沼泽湿地之类难搞的地块,行进很方便。”
“这点我可以确认,”罗刹不紧不慢地在图上标点,“这一片原本都是人工林,但这几年那些单一的经济树木已经不生长了,几乎漫山遍野全是竹子。”
竹林啊。素裳一晃想到自己的家,也是那样清风长吟叶影婆娑的景象,立刻又被天花板上公共扬声器里传出的机械播报拉回现实,这楼栋已经临近夜晚清场的时间点。“你拿去吧,”罗刹示意素裳一并收走他带来的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希望能帮上你更多忙。对我已是无用之物。”
“谢谢。”素裳努力地抚平崎岖的折痕,让它在一叠资料当中看上去更合群些,“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只是我的期望吗?”
她攥紧了衣袖的边角。“……我自己的期望。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实地?”
“再留点时间,我需要熟悉你的精神图景,方便到时候可以快速链接,否则会有些麻烦。这回可没法靠你自己简单的屏障解决。”
有点太顾此失彼了,直接忘记了最重要的事。要不是今天太晚,直接在这儿展开应该也没事,反正有个向导守着静音室可有可无。“除了三餐、午休和每天固定的训练时间,我都有空。”素裳大致算了一下,“那就是上午七点半到十点,下午四点到六点,晚上八点直到宵禁以前。”
“看上去我的时间段更加灵活,”他在玉兆中记下,“那就由我去预约静音室好了。”
“行,听你的。”
“对了,还有件事要确认。你有驾驶证吗?”
素裳暗道不妙。“……有,成年的时候塔里组织统一考试的,可我拿到以后也没真的开过。你该不会——”
“我确实不会。”罗刹如实相告,“我出勤一直搭公共轨道。”
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