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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乃芬哈哈大笑。“你别说,塔里的传闻肯定绝大部分都是假的,但是,这一点不像骗人啊。”
素裳双手揉着自己的颧骨,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唉声叹气,“这下好了,塔里的公务载具五花八门,我是不是都得提前复习一遍啊?”
密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儿,正常情况下只要会开星槎就行。地面代步工具只用于短程通行,像你们那种一小时以上的路线,基本没别的可选。”
她几乎总是推脱说自己对机巧玩意一窍不通。驾驶,这一操纵大型“机巧”的技术,或许也包括在其中,虽然星槎和军用、民用的那些机械造物本质上并不相同。
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啊,素裳一边痛斥自己能力的欠缺,一边不安地希望不要因为一艘船节外生枝,一边给自己打气,应允了要和搭档共同努力解决问题,既然他确实在这方面无能为力,只能靠自己了。
“话又说回来啊,小桂子,”她收回飘散的思绪,“你当时在检测室是不是接受过藿藿的精神连接?”
“是啊。那一次是我对仪器的探针排异特别严重,”桂乃芬仔细回忆着,“本来就是普通检测,结果刚接进去就难受得要命。她当时也吓了一跳,说没见过这么高的噪声电流。好在她特别靠谱,当场就帮忙解决啦。”
“就是……普通连接吗?”
“没错,我想想啊,”桂乃芬站起来,开始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大概就是,她通过一些锚点,把我自己扭曲的精神图景修正回来。当时呢,我在自家府邸的螺旋楼梯上一直走一直走,根本见不到头,想停下来脚也不听使唤,感觉后头有东西在追。最后是她那头羚羊从大宅的花园里跑进来把我驮出去的,绿珊瑚一样透亮的角好像在冒火,眼睛发亮金光灿灿,可威风了。”
她有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藿藿身边趴着的那头家伙平时脾气很是暴躁。
“没关系的,来得快去得快,只要不是相性特别差,一点也不难受,更不会有危险。”桂乃芬俯身捏捏她的脸,将她的嘴轻轻扯出一个向上的弧度,“你不是拿到了仿真拟合的报告吗?那么高的虚拟匹配指数,结果不会错的,开心点嘛。好歹是新经历。”
这是素裳第四次鼓起勇气,要敲响静音室的门。振作点,只是重复与之前几天相同的流程而已,大大方方的不会出岔子!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咬住下嘴唇,还是决定抬起手去验证门口那个智能锁,此时这扇门毫无预兆地向内打开,带动一阵气流,她触电般缩了回来,差点条件反射地要给站在门框里的人一个肘击。
“换在平时我会把这种行径称为神经质,”罗刹稍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可惜在你身上只能夸一句警觉性极佳。”
她开不出玩笑。虽然那种半对抗式的连接是自己提出的建议,理由很简单:明面上她表态不愿意逆来顺受任人摆布——即便是在能力出众的向导面前,自己的屏障再坚固也不堪一击,硬拼精神力根本毫无胜算——暗地里她决心要试一试他的能耐。结果几番探查下来她对罗刹的质疑倒是消失了,只是又冒出了新的操心事。
素裳拖着脚步走进去。“这次我不作抗拒,不用怕把我的图景刺穿,”她磨磨蹭蹭地在他面前坐下,“你放心大胆地试。”
他颔首:“如你所愿。麻烦你先闭上眼睛。”
她站在一片辽阔的湖岸上。身后吹过一阵暖风,她捏住被挟来的一片卷曲的白色花瓣,可以想见,得到不设防的保证之后他的精神触梢也不再具象化为强烈的光线、浓重的雾气、浑浊的灰尘之类带有明显入侵意味的物质,而变成了这副柔软无害的模样。素裳将花瓣洒向水面,在涟漪泛起的瞬间它居然沉入湖底,与此同时她感到脑海深处也好似有水波漫过,陌生的战栗感霎时席卷而来。
湖水涌上脚踝,岸边的土地在塌陷,素裳绷紧全身准备利用一个前翻滚来缓冲坠落的反作用力,却感受到奇怪的重力变化,缓降在一片潮湿的花海里。所以这才是那阵淡薄皂香的源头,明明是白色鸢尾花的气息,浅得微不可闻,又带有一点清苦的药味。罗刹还是藏匿了一手,这景象她也是第一次见,自己的精神屏障并没有薄弱到需要修复的地方,还是得到了这样以气味为形式的能量输入,好在她十分受用甚至如鱼得水。在花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她想要跟着什么线索找到某一处不同寻常的锚点,但满蹊花枝当中无论如何也见不到那只白尾鸢的影子。
她思忖一会儿便召出自己的长尾雉,不如跟着它回到自己熟悉的那片湖泊。鸟儿飞了又停,时时在身边盘旋,她趟过不知道哪里的边际,终于再看不见任何植物,循着记忆四处眺望,却只对上一片无形无影状若虚空的东西,不知什么物质以一种奇特的气溶胶模样浮浮沉沉,甚至还产生了几条散射光路,有些晃眼。素裳正想上前弄个明白,却觉得自己四周的一切开始松动:意识要被拉回现实了。
“心率、血压、血氧稳定;瞳孔缩放正常;连接容受性小幅度改善;情绪和精神均无过载迹象。”罗刹念报告一般读着结论,“只有一点。”
不用问也知道他指的什么。
“还是这样。情绪稳定的时候,上午看是镜面湖,下午看是镜面湖,晚上看还是镜面湖,”他站起身,目光直直地聚焦像一根针扎来,“可加诸负面暗示,居然变得空无一物。你在塔里仪器上的检测结果为什么能保持一致?难道每回都这么凑巧吗?”
“负面暗示?刚刚的连接里有负面暗示?”
“那片淤积的湖岸是我打碎的。”
所以他确实放心大胆地试了,花海的作用是保护她防止真的崩溃。
素裳搭着双腿窝在沙发椅里,心虚地瞟着他的鼻尖。这是她从青雀那里学到的小技巧:使得自己的视线能够停留在对方的脸上,又不至于直视那一双眼睛,可以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听取意见时诚心诚意态度端正,同时避免面对一切话里话外的尴尬。不过,这个应付长辈的公式似乎不适合用在罗刹身上,一在于擅自加倍年龄有点不尊重——虽然他根本不会知道这番小九九,也不会在此时探究她意欲何为——二在于他和善到近乎纯粹疑惑,听不见一点高高在上的指责。
“以前不这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踌躇地开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也不明所以。“我只见过那片湖。”
“一般来说,就算发生变化也应当只限于场景内的细节,”他说道,“作为你真实精神状态的体现,常见心如止水,这很好;受到干扰后波动、结冰,严重时翻起惊涛骇浪,也很正常。”可是那片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罗刹的语调稍稍提高,“我以为之前是由于你自主对抗才产生这种变化,但这次大相径庭的连接方式还是导向同样的结果。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初步判定哨兵的感官出了问题。”
“我没出问题,”素裳软绵绵地争辩,“这方面不用你多虑,我肯定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真的没有任何不适吗?”
“没有。”
“请你不要骗我。”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把我扭送到医疗部门去检查,”她有些委屈,又的确对这个问题束手无策,只好一边看着自己的长尾雉扑棱着翅膀四处跳来跳去,一边干着急,“——啊!精神体没有异常,这不是能佐证吗!”这鸟儿甚至还能在那两幅毫不相干的图景里自由穿梭,活动也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也可能它早就习惯了这种不正常的转换呢?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我说不过你,”素裳刚鼓足的气势又泄了大半,罗刹使的不知什么高明手段硬是生生撬松她的精神,在她卸防的一瞬间展开了另一片空旷虚无的图景。最要命的是自己当时毫无察觉还不能抗拒,就像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多眨了几下眼睛,就把这只长尾雉引了过去。“行行好,厉害的向导先生,这下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还不能定论这块隐藏的区域是好是坏,”他字斟句酌,“目前只能看出和你已有的图景不冲突,暂时可以保持乐观。”
“唉,那你别把我当作特异点上报啊。”素裳不再假装关注他的鼻尖了,彻底挪开视线,“一般的日常训练的数据记录不会特意监控图景变化,只要我注意点,就不会被拉去做周期疏导。我不想因此误了这个差事。”
“在你看来,我像是那种风吹草动都要汇报给塔里的人吗?”罗刹的声音里隐隐带笑,这让她稍稍放心了些:还好,能笑出来就说明不严重。
但她还是嘴硬地较劲:“谁知道呢,你能偷偷摸摸藏在研究所里瞒着仙舟塔这么多年,肯定也有本领瞒着我。”
“我当你是在赞许,”他面对这段刻意唱出来的反调很坦然,“不枉我这几次大费周章地在不同时间段找你来做精神连接。十分荣幸能得到你的认可。”
素裳这才迟钝地想要挽回一些礼貌,急忙显示自己只是不甘心被牵着话头走而已,并非咄咄逼人:“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抬杠,你不要生我的气。”
“没有。我也会注意,向你所熟悉的交谈风格做出改变。”他很体贴地也退了一步。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精神上的同步率还真比不上找到合适的沟通方式重要。素裳心想,如果都这时候了,还需要花很多心思挖掘他的语言背后是否存在或者有何深意,那可大伤脑筋。这是理所当然的:从交付信任到相互关照,本就是一场权宜之下以双赢为目标的合作,更要杜绝因为二人之间的隔阂而落得任何坏下场的可能。她说服了自己,暂且宽宽心,一切都还在掌控中。
罗刹的声音又从一侧传来:“既然你提到日常训练,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避免在二十四小时内战斗,好吗?尽量保持精神稳定。”
“训练又没有强度,不会造成刺激,”她有些不乐意,“而且,如果有什么坏影响,为什么前几次你不早说,非要这时候——”
“——素裳。”
他没有多说,但她从那一板一眼的清晰咬字中听出:这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想来不存在讨价还价的必要了,她只能答应下来。“好吧。那就先不谈这个了,一时半会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我这倒有个好消息,申请的载具得到了批复,等我办好出行登记的手续咱们就出发。”素裳有点耿耿于怀地转移话题,“明天我就去跑流程,反正不能训练,闲着也是闲着。
“那坏消息呢?”
“没有坏消息,”话虽如此,很难想象这么大个能独立搞定保密委托的人,居然没有选择去主动习得某些能源驱动非轨道载人代步工具——不管是地面运作的车辆还是飞行器——的使用技巧。同时她又有些得意,终于有自己掌握而他不会的东西了。多才多艺的素裳!她便不禁笑起来:“勉强要算的话,坏就坏在派下来的是一艘小型星槎,那东西不好控制,要靠足够熟练的技巧,以及一点生物特征信息去长期调校操作系统用于优化适配。很可惜这两样我都没有。”
“爱莫能助。”罗刹的眼睛眯起,弯弯的像一轮弦月,“不过,能全数仰仗你对我而言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我有什么理由担心呢?”
再怎么说也不该把这种将人身安全随随便便交出去的行为描绘得这么轻松吧,他说得越多,自己对他的了解反而越少了。她只好再尽力堆起一个积极的笑容以示回应。
多才多艺的素裳就这样扯着安全带把罗刹绑进申请下来的公务派遣星槎里。“别嫌我唠叨啊,我不是专业飞行士,甚至连普通的熟手驾驶员都算不上,”这是机动性最好的星槎型号,艺术的对称流线形设计很是美观,但此时素裳没空欣赏,只是专心致志地一遍遍翻看控制面板上的操作说明,快速默念着加深印象,特别注意了一眼引擎的最高转速和换档的临界值,暗自希望这条知识不要在自己手里派上用场。“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最好祈祷自动驾驶系统的响应阈值足够灵敏。”唯一的缺点就是缺少超频驱动器,需要另外使用一个单独的元件,万一被迫进入作战模式还得手动装上去。
“你真的不能把这些对公用载具的信心转移到自己身上吗?”
“有点难办。”
罗刹叩了叩侧板上的出行和检修记录:“你看。上一回有人在遇险的情况下硬要超频率运转这辆车——我是说这艘船——的时候,玦轮当场裂开了三条缝隙。”
“多谢警示。看来,这就是一位对驾驶技术一窍不通的向导能够为他硬着头皮开星槎的哨兵搭档所提供的最佳安慰。”素裳悄悄叹了口气,确认燃料充足、引擎无碍以后,不声不响地揣起一块扳手,从舷首到尾部绕着圈仔细检查。
“正是,多数时候提前做好紧急预案,才能保证最坏的情况下局面仍然对自己有利。”
“罗刹?”她侧身一只脚踏进驾驶舱,把一个背包甩到座位底下。
被点名者抬起头:“我在。”
素裳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求求你先别说了。”
一路跟着导航没有节外生枝,感恩智能驾驶辅助,这绝对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素裳甚至有心思瞟了几眼驾驶舱外的景观。隔离区外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荒凉,先前的日子几乎全在塔里度过,出勤也是在塔周边零散的居民区内活动,虽然全息影像没少见,可真正亲临在这些地块时,她才意识到隔离区究竟集中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建设成了那般宜人的模样:没有巨大的昼夜温差,没有干涸开裂的水域,没有张牙舞爪的建筑废墟,没有连片枯死的次生植被——甚至都没有生物乐意将它们分解成腐殖质,只能等着塔里定期遣人来回收掉,当作生物能源重新利用。感染者的集群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浑浑噩噩地遵循自己的求生本能,依靠互相争斗掠夺地面区域这些少得可怜的资源存续下去。
所以才会有普通人害怕到不择手段地追求特殊免疫者的基因吗?进而催生了那个有悖人伦的实验室。素裳回忆作战手册里的常识,一旦成为S病毒的宿主,迎接他们的命运就是等待头颅被彻底击碎、死亡、焚烧,虽然那些组织不能再生,但生命力顽强得过分,如果不消灭殆尽就将拖着残躯成为二次感染源;宿主不是有智识的类人生物,即便具有社会行为,也不能改变他们的非人性质。类似的心理建设她没少做,她从不怀疑自己若在未来某天真要面对这些东西,绝不会抱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不过,今天的目标并非感染者。根据已知的情报和罗刹提供的一些细节,那实验室里还是以普通的学术分子居多,因此危险性不在人身上,而在于他们捣鼓的药品。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人,他有些歪歪倒倒地靠在座位上,及腰的长发扎成一束从肩膀上披下来垂在身侧,双臂交叉阖着眼。经典的防御姿势,素裳仔细辨认了一下他的呼吸,轻重缓急与先前熟悉的节奏略有变化,看来确实在休息,只是没有睡得很沉——有一道很浅的屏障在帮她共同隔绝外界的有害噪声。星槎仪表盘上的系统计时是丑时三刻,换算成标准对照应该是快要到凌晨两点钟了。
倒是很遵循正常人类的作息呢。素裳突然有点羡慕,按照哨兵天生的敏锐程度,在缺乏特殊保护装置的户外,即便感官被完全剥夺也不可能陷入困倦当中,更别说偷空小憩。她转头把操作系统的语音提示音量调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程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巡航的路线上。
雷达对四周的全盘扫描花费了好几分钟才结束,的确如他所说,是一片很茂密的竹林。素裳精心挑选了一块相对空旷平整的地面,磕磕绊绊地操作星槎停泊,自己先跳下来环视了一圈,随后才回到驾驶舱关掉了所有的供能组件,思索片刻还是留下了远距无线通信模块没有解除。“喂,罗刹!”她轻声呼唤,倾身在他面前晃晃手掌,“我们到了。”
罗刹闻言睁开眼睛,原本明亮的暖绿色虹膜在夜幕下变得有些晦暗,“有劳你。”
“分内之事,不用客气。”
“其实我可以自己屏蔽掉驾驶系统的语音。”
素裳听他唐突地有所指,才缓过来所谓有劳并不是指自己揽下开星槎的活,而屏障显然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可当时那是下意识的举动;她习惯于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照顾同伴。“是我做了无用功啦。”她自知这完全是出于天赋差距没法辩驳,但还是有一点懊恼,“你介意的话,我以后不会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你大可以多多为我费心,”他一本正经地建议,“切实的交互有助于彼此了解,后面帮你也能顺手些。”
多多费心,这什么说辞啊。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人。”
“如何?”
“……选一个吧,”素裳生硬地绕开这个话题,从先前收拾的背包里熟练地摸出两把小巧的武器,稀松平常像在介绍塔里的安保人员养在岗哨附近的盆栽:“轻型爆能手枪,五十至一百米余的射程;或者三截式低压直流电杖,可以伸缩便于携带,近战格斗用。不是指望你要带有多少杀伤能力,”她见罗刹的表情变得微妙,“拿着自保,以防万一。”
按照先前敲定的计划,他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引出一位具有足够权限的研究员,一旦离开那栋楼的警戒视线范围,自己便快刀斩乱麻把人带走。其实原本她想直接闯进去探个清楚,被罗刹断然否决了,理由是那些有机物的毒性和挥发性从某种程度上比失控的活物更难提防,二来就算能以一敌多,本事再高的二人组也难以同时一边应付打着顶级科研场所名头招募来的强力安保组织,一边保全准人质的安危,这么做无异于以身饲狼。这触及了素裳的部分知识盲区,又顾忌自己头一回出远勤不能太冒险,只好作罢。
他垂下眼睛,目光有些游移:“我不喜欢这么说,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野蛮点的方式要高效得多,希望这弹匣里的高温等离子体能免去我主动施加精神攻击的麻烦。毕竟普通人不一定对精神入侵有反应,但肉体的贯穿伤永远效用显著。”
“是啊,想必偏导盾或者激光防御甲还没普及到军事用途之外,这种光基能源弹相当趁手。不过我还想看你怎么拿人呢,”素裳假装无不遗憾地说着,一边拆卸爆能枪的零件检查,确保驱动单元结构完好,“看来这些微小虫豸不值得我们的向导先生认真出手。”
“一群愚妄又古板的骗子罢了,”罗刹哂笑一声,“骗自己把谬论当高见。”
她抬头瞄了他一眼,他又变回了那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模样,教她拿不准这个形容里到底有没有掺杂个人恩怨,于是她低头继续调整聚焦棱镜的角度。“真是不客气。你的各位前同事知道你这么说他们吗?”
“知道又怎么?我不在乎,他们也一样。”他的语气很平静。
“光听你讲话我真担心你的价值观到底是不是真的走上了正路,”素裳把枪递到他手里,又翻出两个终端,一个指甲盖大小云纹形状精雕细琢,镂空掐丝的电镀贵金属闪闪发光,如果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那是个窃听器,另一个则包裹着严实的抗反射涂层。“但一想到你不惜花这么多时间也要搅起这趟浑水来,姑且判断你的确有一套自己的公义和底线,良心之类的东西也不是我单纯脑子一热蹦出来的评价。啊,再确认一下,这个你会用吧?”
“如果你信得过塔里给各位向导安排的简易武备培训,我可以会。”
“好。这是个双重保险,检验一下审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假。你看哪里方便就安哪里,”素裳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敲击自己的太阳穴,“录下来的内容也会实时同步到我的玉兆里备份,以免窃听器损坏或者丢失。”
他接过那枚伪装成饰品的终端别在衣领上,“很高兴看到你愿意接受我的小小提议,也摈弃了些道德的教条。”
“你说得有道理嘛,”她不假思索地说,“对付这种太缺德的行径,确实得把自己的标准拧松些。”说缺德还太轻了,目标方配得上一句为非作歹,窃听器这样称不上光明正大的行径甚至都显得十分公道。
“顺便问一句,除了计划里原本要讯问的,你还有没有非常想知道的信息?”
素裳犹豫了几秒,“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知道他们的实验体是哪里来的。或许太为难你了,不必强求。”
罗刹点头:“我会量力而行。”
即便是远在百米外,从这栋楼里散发出的气氛也有些压抑,素裳栖身在一块盖满苔藓的小坡后,架起一支便携式的弩枪,直直盯着那块模样像是大门的区域已经有一会儿,这个点了按照常识而言本应不会有太多人员在岗,料不到这帮搞科研的家伙简直完全抛弃了昼夜节律,凌晨三点半居然灯火通明,能维持这种工作节奏还持续产出成果,应当再为他们分出一类新的特殊免疫能力:S病毒,但来自sleepless。她不禁担忧起罗刹的安危,虽说器械准备和谋划都很充分,她也清楚没有任何行动能打包票保证万全,但真正实施起来竟还是觉得有些惴惴然,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真的能打着研究员的名头蒙混过关吗?
又过去了十几分钟,她正思考着要不要干脆放出长尾雉去探查情况,但还没接到任何求援信息,这么做有悖二人先前的约定。随即她看见玉兆里跳出提示有两道不同频率的音波先后出现——信号接上了,她立刻加强了自己的屏障以阻隔更多不必要的外界负荷,戴上耳机全神贯注地仔细分辨这些声音中的有效波段。很长一段无意义的刺耳噪音之后,她听到了人声,不是罗刹在说话;模糊,断续,这楼里有屏蔽仪,幸好影响不甚。那么将要落入笼中的便是这陌生人,虽然不知道他属于罗刹口中自甘堕落或是被迫下水中的哪一类,出于朴素的善良,她还是先默默地为那位先生支付了长达整整两秒钟的歉意。
素裳盯着玉兆的音频计时足足跑过四分零三秒,为了放平心境她抄起随身的小瓶子灌了一口凉水,无色无味液体流过口腔和喉咙的触感恰到好处地产生了一点刺激,紧张烟消云散,随之替代的是进战前放松的调动状态,她挑拣着玉兆里破碎的只言片语,推断着那些看上去密不透风的墙内正在发生什么事情:表面上,是罗刹以项目资金为托辞一路走到了至少是实验室的中层管理者的面前,合乎常情——一般人很难不被他的如珠妙语吸引,遑论他还要夹杂不知多少精神暗示;竟然以一副谈生意的口吻将人骗出了楼栋外。
她计算着自己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定位轨迹显示罗刹正把那人往自己的方向带。半夜荒寂的野外在常人听来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视野里就剩下两个移动的点,距离越短动静也越小,五十米,二十米,十米,像一个伺机而动的猎手在等待。
他回头。那个眼神,素裳当机立断地扣动扳机将蓄势待发的箭射出,她自己也冲过去,细微的空气撕裂声传入她的鼓膜,原本站立着的人脸上的惊慌还没来得及凝固便即刻捂着膝盖跪下,与此同时素裳猛砍他的侧颈,待那人陷入瞬间的僵直后迅速扣住他的双手,拉直了反将一拧,同时从背后绞住他的肩膀,捂住了一声没能出口的哀嚎。电光火石间这人脱力地倒在了地上。
罗刹见状劝阻了一句:“还是少给医疗部增负吧。伤到动脉窦挺麻烦的。”
“不是你说野蛮点的方式要高效得多吗?这么一下打不残,只是大臂脱臼了而已,前交叉韧带撕裂了,手脚都没断。”素裳掸掸袖子和衣襟上的灰又甩了甩手腕,蓬松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乱飞像只刚在沙子里打过滚的猫儿。“不碍事,在麻醉生效前这样好控制点。你可以随便处置,要是心疼的话,问完了我再给他接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