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

作品資訊

內容分級:
警示
作品類別:
同人圈:
關係:
角色:
額外標籤:
語言:
简体中文
統計:
  • 發佈日期: 2026-07-24
  • 字數:110,587
  • 章節:15/15
  • Kudos:0
  • 訪客:5
訪問權限:
🌍 公開

【罗裳】纸鸢

章節內容

  嗵,嗵,嗵。素裳感受着覆盖在眼皮上这一片流动的黑暗,摒弃视觉后听觉变得格外灵敏,心脏规律地收缩又舒张正像一台泵在胸腔里轰鸣作响。

  她听见空气的流向被什么呼啸而过挤压出猎猎风声,熟练地闪身躲避,向左,向左,向右,向前,她没有止步停下,不影响分神去调动半空中的长尾雉从纠缠不休的红鹦鹉身边脱身。几个空翻和俯冲过后它已经占了上风,接下来只要再——

  一声鸣叫刺进她的脑海,兼有金石相击的清脆和野兽嘶吼的粗砺,音量不大却恰好留在头颅中心回荡,留下一片弥漫的共振。素裳一惊,脚下慢了一拍,随即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后背。

  她咽下一口唾沫,“小桂子,你赢啦。”

  桂乃芬收起那根竹杖挽了一个棍花,挎着素裳的手臂一起在墙边坐下。“裳裳,你怎么了?”她无不担忧,“我也看出来你最后那会儿有点迟钝。我们对练那么多,这不是你平时该有的状态。”

  素裳蜷起双腿,撑着脸看两只鸟儿扑腾着打闹,“我听见一阵很奇怪的回音,不知道是哪来的。”她描述刚刚的感受,又不忍心叫桂乃芬多虑,便隐去了那声不明不白的鸟鸣。

  “你最近是不是精神压力有点大?要不去塔里的医疗部挂个号看看,”桂乃芬已经翻着玉兆看诊室预约,“五官科或者神经科,检查下耳压之类的?唉,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委托把自己逼得太紧。”

  “应该不关那个任务的事,目前还进行得挺顺利,而且罗刹也不是半桶水,他……”素裳踌躇着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你听完能替我保密吗?有什么不理解的也先别打断。”

  桂乃芬听罢神情愈发疑惑起来。“裳裳,我发现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你参与连接的那几次,包括当时在目标地点周边侦查的时候,能肯定他确实动用了触梢,对吗?”

  “对。怎么了?”

  “但听你描述,你没在那时候见过他的精神体啊。普通人看不见,我们平时也可以控制精神体是否能被互相观察到,可一旦动用精神力,那么不论是否处在图景中,彼此之间都无法隐藏精神体的存在。”

  素裳一怔一怔地咀嚼这堆理论,“图景……他那时的确没有展开,但我受到过精神力场的影响,”她严肃地提问,“小桂子,这些说法你是哪里看来的?”

  “《进阶精神力原理》的附录,我之前闲着没事翻来消遣。”

  不远处的长尾雉抖擞着尾巴蹦蹦跳跳。她的目光追过去,思考着那只消失的白尾鸢,“这么说来,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想。” 

 

  素裳坐在阅览室前排一处靠近窗户的位置上,旁边翻开一本书,摆弄着手腕上的玉兆。

  正如罗刹所说,那个不起眼的窃听器终端被埋在了花盆表层的陶土粒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点点囊括来来往往的交谈。多数段落完全是琐碎无聊的日常,可反映在音频波形图上却仍有不小的起伏,她担心遗漏什么夹杂在其中的重要信息,只好耐着性子一点点听过去,指望终端的续航足够长久,在能源耗尽切断和塔里的联系之前,可以获取足量的有效信息。

  多亏他当时摸到那间挤满了人的屋子里还带着位俘虏全身而退。这办公室里的一群人距离实验室的核心层级有些远,甚至比不上那个押进囚室里的家伙,这符合素裳一贯的认知:职级稍微高些便不会挤在共用的室内空间里。不过,虽然没法依靠暗处的工具直接向上挖掘情报,这原本也只是一个附加的手段,潜藏在基础实验员当中反而能更探听到具体的细节:那些物资和原料都是什么、都被拿去干了什么。

  自下而上拼凑线索的过程也颇有些趣味,如果能少花点时间就更好了。室内灯光终日常亮,素裳没注意到已经一下子过去三刻钟,直到听见后侧的防火门吱吱扭扭地打开。

  “你果然在这里啊,素裳。”罗刹看上去风尘仆仆,几缕金色的发丝粘在他的脸上,一件合身的长外套松垮地披着,却仍然显得从容不迫。

  “结束得这么快?”素裳赶紧把桌上的《高等精神力原理》合起来翻成封底向上的模样,又扔了张纸盖住。

  他径直走近:“时间不长,白露医士问完来龙去脉就放我离开了。她说你打得很有水平,但凡再下手重一点那块粘连的十字韧带就得彻底断掉。介意我坐这里么?”

  “哪里都行。”她把书挪得更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啊,我还以为她会责怪我晾了好几天才把伤者送过去。你怎么又着急找过来?”

  “你不希望见到我吗?我可是等不及有话要跟你讲。”

  “那你也先等等,”素裳拖拽录音的进度条,“我想请你听听这段。反反复复地提到一些缩略语,我实在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夹杂在各类争吵、调笑、埋怨、通知和大片无声的空白之间,有一处句子格外突出。罗刹在她对面坐下,静静辨认了一会儿后复述着其中的关键词解释:“EMS和MMS是常见的诱变剂。看来运气很眷顾我们,这么快就录到了与调查方向一致的内部讨论。往后提到的是具体的实验时间安排,包括前处理周期一轮要九十六个小时,详细操作就不说了。这是什么时候的录音?”

  “昨天下午刚同步的。按照你说的九十六个小时,也就是至少未来三天内他们都会集中紧密工作。”她粗略一算,在纸上列出一排室内房间的编号。

  “所以,这意味着你有新打算?”

  “意味着送上门的机会咯,”素裳在把纸张上下颠转推到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反应,“你来之前我梳理过了部分录音,他们取样本的地点确实在那一组楼房当中,但不是上次我们蹲点的这处。”

  罗刹看着这组数字也摸过一张纸,翻来覆去地不知想从那一片空白中看出什么字,“你要一个一个房间地查过去?”

  她看着他将手中的白纸裁成两半,反反复复折叠又展开,“没错。刚好,我想问问你,楼房室内的监控设施很密集吗?”

  他回想了片刻:“没有见到监控。我推测,应当是随身的权限磁卡承担了追踪定位的功能,毕竟这些实验内容不太……宜人,一旦不小心泄露,太直接的音像记录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利证据。”

  “那敢情好,缴获的磁卡还能派上用场,把代码改写一下就可以捏造身份,也不用担心潜入以后闹出太大动静。”素裳很是满意,轻快短促而不大响亮地拍了一下手,“只不过,上次掳走了一个员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加强警惕。”

  “你还是坚持要闯进去探个清楚,”罗刹轻轻叹了口气,“无妨,我同你去就是。”

  她一手叉着腰,另一手将笔压在掌下两根指头轮流敲击着桌面,语气颇为理所当然,“你当然得同我去。且不说不能让搭档只身涉险,难道你就不好奇他们那么大量的实验样本到底是哪来的?或者你有更好的方案?”

  他摊开手:“暂时没有。我是希望能将你受伤和精神受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者这回并不是一无所知地冒险,”素裳调动一切有利现状为自己的规划辩护想要打消罗刹的顾虑,“是谁先前一口咬定要把他们挖出来的?关键节点可不能抱着一堆线索保守不前啊。至于受伤的问题,我会控制自己别那么莽撞,你大可以放心。”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拗不过似的终于让步,“我印象里你不应该这样能言善辩。”

  “这可能要拜你所赐,听得多了也学了点皮毛。”她笑盈盈,“噢对了,你赶过来到底为了什么?一直拉着你商讨后续的计划,我差点忘了你原本有话要说。”

  “是关于你的双层图景,我或许察觉到一些端倪。”罗刹站起身,“原本打算再请你去做个连接探一探深浅,现在看来还是等下次时机恰当再看吧。”

  她不由得唰一下也跟着从座位上起立,“啊?!早知道我就先听你讲了,这下可好,不会耽误什么重要的事吧!”

  “不要紧,素裳。我们还不缺时间。”

  她等着罗刹离开,还无暇后悔自己也错失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精神体的机会,整个人先像反弧的弓回弹一般狠狠松了口气。明明愿意看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好事,素裳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查阅理论资料,虽然似乎没必要这样心慌意乱——明明可以试着直接问他不是吗?但她出于一种莫名的坚持没有选择这么做。也好,目前尚未从书中得出什么针对性的结论,就算想要着手验证自己的猜想也太仓促。

  唉,当时着急把书合上没有做任何记号,也不知道重新翻开还能不能顺利找回之前的页面,下次还是带个书签吧。她揽过那本《高等精神力原理》,有什么东西从被遮盖的封皮上滑落,素裳凑前去看,惊讶地发现桌面上落着一朵白纸折成的鸢尾花。

 

  第二次在夜晚来到这里,素裳生出一股熟悉感,真正靠近这组楼房以后反倒感受不出先前在方圆百米区域内的那种沉闷,也许是还算宽敞亮堂的大厅减弱了那种消极的氛围。但正门不是他们该采取的路线,今天的目标在偏东北方向的一栋相邻建筑里。

  刚刚返航的几只微缩侦察机巧鸟扫描生成的3D结构图将其中细节暴露无遗,地面上“凹”字形的两层陈设简单,千篇一律的玻璃推拉门里几乎全是桌椅柜架吧台饮水机之类的寻常家具,杂乱无章地挤着各种智能的或者传统的电子设施,埋在这堆鸡毛蒜皮的日常里的研究员们处理数据、分析结果、优化下一步的实验方案,过着的日子像她的理论结课论文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地面下的三层才是关键所在,一间接一间紧卡着门禁的合成实验室、一丝不苟层层上锁的有毒危险品柜和超低温冰箱、打通了几面墙常年恒温十八摄氏度的大型仪器室,还有用极厚的阻燃门隔绝开的生物安全间,分布着不少近乎密闭的大容器,看不出盛着什么;不一而足。素裳一边感慨这些房间的空间利用形式之复杂,一边疑惑要建成这么齐全的阵仗肯定动静不小——比不上正式研究所的规模,但也绝不是小作坊模样。她想,可能是因为处在隔离区和暴露区交界的边缘,普通居民不敢冒险前往,也就不会注意。

  “居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素裳把那些不到半个手掌大的侦察机巧鸟一起检查了一番,对着玉兆一边念叨一边记录:“定损汇报……编号45-07-219,中度元件腐蚀;编号152-16-8,轻度电路故障;编号135-88-6,功能正常。结束。”

  “元件腐蚀?”罗刹闻言转过头来,“接触到了什么挥发性的东西么?”

  她迟疑地摇头,将这只可怜的机械递给他,“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好在都是表面零件,没有影响到实际功能。”

  “可以多留心这只被腐蚀过的机巧鸟所经的路线,”他仔细审视后又交回去,“兴许能得到意料之外的收获。”

  “好。虽然不懂这和我们要找的集中样本有什么关联,”素裳逐一确认自己随身的各类装备都携带齐全,“不过这方面我是外行,既然你觉得有必要的话那就查吧。”

  “还是优先按照你的计划走。录音里的线索更重要。”

  “那你别离我太远,”她示意罗刹跟上自己,“拿上了扫描出的地图也别乱跑啊,不然遇上突发情况我可没法保护你的安全。”

  覆写过的磁卡比预想中的还方便,依照塔里那位技术员的说法,原本它所具有的权限都是单独按照使用需求针对不同房间申请来的,如今已经变成了畅通无阻的万能钥匙。任务所迫,素裳没法一一对着仪器间、实验室甚至配电间都去尝试,不过从毫不起眼的垃圾清运通道一路摸索进来,确实没有被任何认证设施阻碍。为了躲开一切可能的麻烦,她没有搭电梯,而是选择从昏暗狭窄的楼梯间走下去。

  一声轻微的叹息传进她的耳朵。“第一次发现伸手不见五指是写实的形容,”罗刹走走停停,“这条路线对我们的潜入真的太有利了。可不可以开灯?”

  这几层台阶总体而言并不陡峭但高度不均匀,护栏的间隔也疏密不当,只能堪堪作为前进的支撑,一看便知是因为没人会放着电梯不乘还取道楼梯,干脆就不再费心维护翻修。素裳找出一支防爆手电筒,“抱歉,我以为你能看清,没主动问。有什么需要的话你直接说就行。”

  一束明亮的白光打在地上,映得他的眼睛在奇形怪状的投影下莹莹反光,“直接开灯对你来说可能太亮了,在这种环境里开屏障又怕是会影响你的感知。”

  “我的感官也没有那么脆弱啦,”她继续往前,“你要展开也没关系,这个小家伙还能帮上忙。”素裳的身侧飞出长尾雉,它在两人附近徘徊了一会儿,保持着在半空中平飞的姿态很快消失在了不远处。如果一切顺利它不会返回,沿着规划的路线一直走便好。她对自己的精神体有信心,机警敏锐且迅捷灵活——与她如出一辙,甚至更优秀些,毕竟自己只能靠双腿奔跑而不会飞。至于它在先前日常训练中展现出偶尔的冲动,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得到相当的克制,除了她自己特意留心,还应当和罗刹那几次连接时的共鸣有关系。

  书本知识确实好,所谓理论指导实践诚然不欺,她都能自己探讨这些变化的个中原因了。素裳头头是道地分析完,下决心回去以后要加倍努力地啃那本大部头。

  “走吧,”她心情愉悦,“再有一层就到了,你小心脚下。”

  地下楼层的室内不缺人造光,墙棱、墙角、天花板上都挂着足量的灯带,好在水磨石地面的漫反射很弱,不像光滑的瓷板会晃眼。走廊的宽度容许三个成年人并行,间隔几米还摆放有不挑生长环境容易成活的中大型绿植盆栽。素裳在楼梯间的门框旁止步,集中精神感知到长尾雉传回的信息,确认此时楼层内空无一人,才大胆地走出去。

  绕过一个转角,素裳看着墙上嵌着的立体标识喃喃自语,“EB329,东楼,地下三层,29号,就是这一片。”

  “你能独自应付这间实验室吗?我想分头找找看。”罗刹思考了一下,“目前看来没有危险,双管齐下效率更高。”

  “当然可以,给,接好了,”素裳刷开智能锁后轻轻把手中的磁卡掷过去,见到他稳当地截住这根优美的抛物线,才安心地钻进这扇门后,没忘了追问,“还是和上次一样,有事再联系?”

  “嗯,有事的话它会来找你。”

  白尾鸢,感知情绪的白尾鸢,忽隐忽现的白尾鸢,神秘莫测的白尾鸢。她打心底里希望不要真的有事,但又隐隐期待再见到它。

  来不及为这只鸟儿分神了,随着门轴缓缓旋转,素裳重新陷入一团漆黑。这里也没开灯,她小心翼翼地集中调动自己的视觉,在确定光敏性生物样品存在之前,不能贸然打光,否则一旦失活或者激活她也不确定是否能掌控住局面,常识告诉她不能以体积大小判断活物类似物的危险性。

  外侧一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收纳盒,素裳走近发现是成堆的无菌用品,她摸出手套鞋套各一双,又戴上一副口罩,走过第二间才真正进入到操作区域。连空间上也要层层防护,真是复杂,她看着一块块暗色的涂层玻璃映照出自己的脸,凝视着里面成排的架子,上面紧密排布着整齐的培养皿,看来这个房间是养细胞用的,那些金属铭牌上贴着拗口的打印标签:HTR8,JAR,这都什么啊。放弃理解吧,先拍下照片存作证据为妙。

  素裳顺着纵深方向很快来到了房间尽头。她难以置信地反复绕了几圈,只有这些小型隔间吗?如果要寻找动物房,那就该动身去别处。她回到门口打开灯,又拿出十二分的吹毛求疵掏出热成像扫描和红外检测仪排查每一面墙和每一根门缝,终于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墙根后得到了刺眼的信号。太狡猾了,这处外表面和剥落的涂层看上去毫无区别,她向这道“裂缝”里打开手电筒:原始的卯榫结构伪装,全靠精巧的衔接、刁钻的位置和与墙面别无二致的颜色骗过去。素裳把嵌合面附近稍微削掉薄薄一层,成功把它拆了下来,见到暴露出三个朴实无华的金属钥匙孔,不禁哑然失笑。

  很可惜,能防住科研实验员的钥匙分管体系对哨兵的暴力来说不管用。话虽如此还是不能用等离子体射线直接切割,一旦没控制住整块掉下来装不回去,破绽可就大了。素裳决定采用同样原始的方式,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挑出一把锥子撬开了锁,一扇新的门徐徐打开。

  她花费了几秒钟来适应其中巨大的信息量。密不透光的区域内一幅幅虚拟的大屏将她层层包裹,跳动的电子数字五光十色好像仙舟塔四周居民区内促销商品的小贩摆出的霓虹灯一般令人头晕目眩。尘埃粒子、沉降菌、浮游菌、噪音、压差、温度、相对湿度,一个个监测条目应接不暇,全都导向房间中间那个巨大的培养舱。

  除了规模放大到将近三米高,这应当和外面成排的培养皿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一罐配方繁琐的营养液。素裳缓慢地挪过去想要看得更细致些,但总是被这液体某种奇怪的折射影响到,没法找到任何一个能看清全貌的角度。又只能拍照了,她寄希望于能提供足够多的图片去拼合里面的东西。即使只能大致看清一部分,她也不由得偶尔汗毛倒竖:肿大的块状物体或者是扭曲的分枝状物连成一片,遍布深浅不一的红色瘢痕凸起或者撕裂纹,有几处还轻微地跳动;这比感染了S病毒烧杀不完全的宿主尸体碎块还可怕,粗劣的轮廓超出她认知当中的任何正常形状,凸起的那些部分似有十足的韧性,生长过程造就了断续的平滑表面,连缀在一起有些反光;而那些撕裂的痕迹则是另一个极端,粘连的开口拖泥带水好像被钝器生生锯扯,泡在溶液里也难以确认是否真的有粘稠的汁水从中渗出。

  即使是水分含量超标的软烂泥胚子铸出的废品也多少带有不规则的美感——这是云璃的观点,她很难欣赏得懂——而这物什扑面而来一种扭曲的、赤裸的、诡诞的丑陋,种种迹象糅合成一股壮观的腐败,足够引起生理不适。这下终于看得过分清楚了,尽管没有嗅到哪怕一丝奇怪的气味,素裳依然又产生了之前出现过的反胃感觉,她现在知道这是自己感官强度太高牵动情绪短暂剧烈变化倒映在了身体状态上,可他不在旁边,只能靠自己分散注意力松懈下来。幸好这次不像上回一样突如其来毫无理论储备应对,她没有费太大劲便成功调理好,镇定地继续观察:它不像生物,也不像器官;它是活的,又是死物,会不知疲倦地吞吃四周取之不尽的供给,代谢出的废弃物被源源不断地抽走,但只会机械地重复这一套流程而无法自我调控,这才催生了那些林林总总的监控数据。

  必须让罗刹也来这儿看看。素裳驱使着长尾雉快快飞去附近,只是半分钟未到等来的却不是人,是折返的鸟儿。

  出什么事了?她立即灵巧地穿身出去,以最快的速度把这隐秘的门尽力恢复成原状,没再看一眼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胞培养间,跟着长尾雉奔向另一侧的实验室。

  好吵,好吵。素裳勉力屏蔽掉一部分听觉,不加修饰的超声对于她来说实在太折磨。与这间有机实验室相比,她刚刚待过的细胞房简直干净整洁安静卫生得令人发指,此处冷凝水汩汩流动似乎用之不竭,滤瓶和旋转蒸发仪呜呜呼呼地运作,加热板上反应容器里的搅拌子会因为磁力作用位置偏移叮叮当当地敲击瓶身,多个通风橱各自努力地哗啦啦抽气,当然还有最要命的,她最讨厌的超声清洗仪。

  有了屏障的帮助她得以集中精神,很快就在一个实验台前找到了他。

  这个通风橱的柜门几乎完全敞开,换气系统关着。罗刹定定地站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也不在意面前的反应装置还在活跃。有些不对劲,即便对相关领域了解甚少,她也能看出这些容器里的液体很危险。她回头去找门口是否张贴了实验台分配表格之类,如愿循着那些说明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她浏览完一张用红字打印的说明。不好。

  “罗刹!别找了,快走!”她催促。

  他居然还在不紧不慢地拿样品瓶?素裳屏住呼吸,以求最大限度地避免主动吸入那些形状五花八门的玻璃容器里飘出的蒸汽,从粘在瓶壁上密密麻麻的液滴可以看出,即便在密封的情况下还是挥发得厉害,遑论敞口的瓶子中会泄出多少剂量。她猛地扣上通风橱的推拉门,心急如焚地抓住他的胳膊,也顾不上是否会伤到他,用力一拉将人拽出门外又粗暴地扯住跑开了好一段距离,直至看着那扇自动门缓缓合上,顶框的门禁指示灯滴地一声从绿变红。

  “那东西是经过几十次精馏的!成分不明的混合制剂!”素裳惊魂甫定地喘了两口气,立刻一把揪住罗刹的衣襟压低声音质问,“贴着的标签上写得清清楚楚,连他们自己都要充分严密防护才能接触,你难道没看见?以那种浓度,哪怕只吸进去几十微升挥发出的蒸汽,也足够导致神经中毒!再严重一点还可能会牵扯进精神混沌,你不要命了?!”

  罗刹圈住她的一只手腕缓慢地要拽下来,“我看见了。”

  这点力气对她而言简直不值一提,“那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问题我只能着急向塔里喊救兵,待在一旁干等?”

  “也可以试着抓紧时间把我载回去。”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怎么敢随随便便凑上去?”

  “你先冷静。”

  “你先保证,”素裳气呼呼地瞪着他,“我现在就要听。你保证下不为例。”

  他举起一只手。“我保证,下不为例。”

  素裳这才略松了力道。她感觉到有热乎的气息拂在脸上,赶忙丢开了手。

  “抱歉。”他轻声道。

  “少道歉,多长点心,”她别过脸咬紧牙关,“出发之前口口声声说要我谨慎,到头来更冒进的居然是你。希望你往后在以身犯险前能先和我商量,至少也通知一下,我好有点心理准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但如果是你要求的话,我不介意听从。”

  “你就每次都这么笃定能得手?”

  “十有八九。”

  “那就给我看看你在那一排毒柜和通风橱里取到了什么。”素裳压制下自己继续争辩的冲动,向他伸出一只手掌。

  他从两个口袋里各拿出一只大约五毫升的密封棕色玻璃样品瓶在她眼前晃了晃。“正是那些浓缩的混合制剂,两瓶是不同的批次。保险起见,还是先放在我这里吧。”

  她收拢手指攥紧,幸好指甲不长不会嵌进掌心里。“最好能检测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不是怕把你打伤,真想教训你一拳。”

  “那感谢你高抬贵手啦?”罗刹又笑。

  素裳瞥了一眼他漂亮的表情,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当然支持你进行额外调查,但能不能先顾好自己的安全?我又不能预知你的意图,这又不是打架能解决的危险,难道要我临时去门口凑一身防护强行给你套上吗?”

  “让你太担心是我不对,”他低头,语气相当诚恳,“希望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她觉得自己不算在撒谎,虽然有一瞬间的确恼得很,细细想来那些情绪其实要复杂得多,“我有点害怕。”

  “嗯,我明白了。”他看上去一副彻底放心的模样,这情境到底在放心什么啊?

  素裳平复了一下情绪,“算了,这事先放一边,我发现了重要的东西,原本要请你来帮忙一起看看。”

  “看来我们都有不俗的收获。那么,能请你带路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警觉地沉默了一小会后,用几乎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声开口:“不是现在。我感觉,附近很可能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