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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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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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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促、规律的脚步,频率稳定,节奏均匀,声音刺喇又不甚清晰,有点像润滑不足的老式古董座钟在哧咔哧咔地摆动。听上去不像刻意放轻的,这步伐十分虚浮,左右脚的力量也有缓急之别,素裳由此判断来人并未经过专门有素的身体训练,不过单纯对此处的布局特别熟悉,而且目标明确,直奔而来。大概率是去实验室里工作的,她猜想。

  她抬头望了罗刹一眼,立刻读懂了那目光中传达的一句保守的提议。踢踢踏踏的声音越来越近,就要转进他们所在的这条直道走廊了。她紧绷起来,右脚向侧边迈出一小步,就在二人即将暴露的前一刻拖着他缩进了旁边的楼道封闭门后。

  虽然阴差阳错地提前冲到了这附近,素裳并不觉得是刚刚他们的小摩擦闹出了动静才把人引了过来,很可能只是这人的实验进行到了特殊节点,需要按时推进而已。轻松的哼唱声传进耳朵,一曲五音不全的小调印证了她的推测:这人还放松得很,目前还没发现任何异常。

  她环顾四周。和来时的那条路线相似,楼梯间漆黑一片,虽然光线会从两扇防火门的钢化玻璃区域透进来,但他们站立在门轴与墙面之间的夹角中,是完美的视野盲区,就算把脸贴在玻璃上也看不见。只要等那人离远,就又安全了。

  素裳听见不远处门禁松锁的提示音,距离恰好,正是方才罗刹待过的那间。她确信他的听觉没自己的好使,便对着他挑挑眉毛,作个手势指了指他揣着样品瓶的口袋,又轻轻点了点他们紧贴着的这扇门。

  罗刹应当是看明白了她的表达,双眼微微睁大了一些,从原本倚靠在墙上的模样变成了直直站着的姿态,将视线转而投向这严实的防火门另一侧,如果她没会错意,他是想格外关注一下这人的行动轨迹。于是素裳轻轻扯了一下罗刹的袖子教他的注意力集中回来,敲了敲自己的耳朵,见他默契地打开了身上的接听系统。

  她往玉兆里打字:<跟出去?>

  停顿了一会儿才得到回复:<跟,而且要亲自跟>。

  亲自跟?精神体不会被发现,可两个大活人实在不便在横平竖直的明亮地下楼层走廊里隐匿身形啊。她接着问:<原因呢?>

  这一次倒是迅速:<必要的话,拿取实时的证据。>

       罗刹说得没错,精神体毕竟没法触碰到实物,素裳抿紧嘴唇悄悄打开一条门缝,让一缕光漏进来,借着这微弱的照明屏息停驻等候。

  <人怎么办?>

  <放过罢,绑架的事做一次就够了,先不要打草惊蛇。>

  怎么能叫绑架呢,那明明是正当侦查手段嘛。她撇了撇嘴,关掉耳机打开二人的共享定位,仔细听辨那阵歌唱声——此夜且与君成双……竟是花鼓戏,品味差强人意只可惜唱得不堪入耳。这声音渐渐由远及近又飘远,素裳抓住对方开门走出实验室的时机,伸手制止罗刹要他先别跟太紧,自顾自地静悄悄重新摸回走廊里。

  踏,踏,这脚步倏地停下,开始踢踢磋磋地来回折腾,伴随着玻璃或是硬质塑料磕碰的脆响。不走了?素裳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在最近的一个转角处藏进凸出的消防柜后方,隐约捕捉到轰轰作响的拉扯,是钢索摩擦机械齿轮的滞涩声响。原来在等电梯,她瞄了一眼系统里罗刹的定位,很好,他仍然停留在原地,那么差不多要拜托他也动身了。

  她转念一想,还是等着自己跟住了以后再喊他会合吧,万一无功而返岂不是令他白走一遭?先前在细胞房顺的东西没扔,素裳将这对又紧又薄的手套替换掉自己的防护皮手套,把那口罩中间的铁丝反复摁在鼻梁上掐紧,确保自己的下半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又把两侧的长发利落地盘成髻,将短外套重新束好挡住腰间的枪支和其他工具,伪装成实验员模样昂首阔步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过去。

  瞟向她的目光干巴巴的又立刻收回,不再哼唱了也没多说一句话,端着一个插着一排离心管——应该是这么叫吧——的架子,只有左脚还踏着地板打节拍。看来这两个实验室的人不熟,素裳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审讯的凝重表情,也不要长时间盯着人打量,这才想起权限卡还在罗刹身上,既然没法随便找一层楼或者一个房间,那就只好硬跟到底。

  她从没觉得区区经过两层楼的全封闭式电梯轿厢能这么闷热。素裳假装被按钮周边亮起的白色指示灯吸引,缓缓深呼吸,流过鼻腔的气息有些烫,但喉管处又没有燥痛感。这时候用玉兆一定会暴露的,幸好与她同处一个空间的是看不见精神体的普通人,她支使长尾雉往回飞去为罗刹引路。

  是错觉吗?它的翅膀似乎长了新的肩羽和飞羽,流光溢彩不似先前金灿灿带黑白描边,翼展也更加宽广,可她太着急给他传递消息,高维空间的生物穿墙而过瞬间消失,没来得及确认。

  地下一层到了。素裳率先走出电梯,刻意地快步右转,听见身后接续传来短促规律的脚步声,看来自己蒙对了同一个方向。她假装卷袖口,迅速一瞥共享定位的界面,代表罗刹的小绿点在z轴上移动:他是在走楼梯。如果他能关注一下那鸟儿就再好不过了,回去以后问问这个莫名其妙的形态变化到底怎么个事。

  手电筒留给了他,爆能枪分了他一支,扫描地图也早就完整地复制了过去,别想了,素裳,集中精神,别想他了,刚刚还警告过他别乱来,不至于马上又节外生枝。这一层更昏暗,老式的日光灯甚至有明显的频闪,她不得不削弱自己的视觉才保护眼睛不被刺伤。一时无处可去,她拐进走廊尽头与楼道相邻的盥洗室,掬着感应龙头下流出的冰凉清水往脸上泼,试图缓和那股从鼻窦直通前额的热意。

  那脚步声渐渐远离自己往反方向去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浮,应该是跑了起来。

  反方向,素裳翻出玉兆里的地图仔细寻找楼栋的西南侧都有些什么:集中的大型超低温冰箱间、液氮罐存储间、公共的技术仪器仪表间,还有一个连通整栋楼的分级安保室。假若那人取用出的药品有什么特性需要这么紧急地赶时间,为什么不携带任何临时保护措施?冰块泡沫箱或是隔离保温袋什么都行,但她确定那排离心管完全裸露着放在一个塑料架子上,被小心翼翼地端着走了一路,如今居然任由那些管壁和架子随着跑步的节奏剧烈相撞。

  安保室……她被迫思考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但这楼栋里没有响起公共警报。不论如何,这人有鬼,素裳正在犹豫再跟近去还是等人再来,一股杂乱无序的陌生交谈声却在此时传进耳朵,迅速逼近像一团低空上黑压压的积雨云,连带着气氛变得阴沉。

  还有人在盥洗室门边墙面轻轻叩打。她谨慎地转过头。

  “你——”

  没等罗刹说出一个完整的字素裳便赶紧捂住他的嘴,挤着人快速地推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但愿成功护住了他的肩胛没有撞到,她默默祈祷。

  二人都很自觉地放轻呼吸。素裳竖起耳朵,那堆吵嚷的家伙要是再近一步,她倒不介意一起把这里拆得七零八落,听声音来者不到五人,不是她的对手,就算带着偏导盾能挡住塔里配给的爆能枪,以她的身法逐一撂倒也不是难事,何况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限于军事用途的防护装置。

  感觉到肩膀上被很轻地拍了一下,她对上罗刹有些无辜的眼睛,轻轻摇头后才撒开手,他顺从地保持沉默,不再试图说话。或许是太专注于集中强化听觉,他胸腔里清晰的心跳震得她快要脑鸣,此时此刻这完全属于干扰性的噪声,但哨兵没法做到选择性屏蔽,她又不能舍弃对楼层里动向的把握。

  在她请求帮助的话语出口之前,他的触梢更先行动。又或许这样柔和的作用不是连接用的触梢,只是普通的屏障,但欣喜之外她来不及也不想深究:近处窸窸窣窣的动静越来越响,空荡的长走廊里回音萦绕不绝,乍一听以为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包围。她躬身扯开外套的下摆,右手搭在腰间的枪支握把上,准备突出去。

  乱糟糟的散漫脚步声离远了。预想中的交锋没有到来。

  “他们在往电梯去。”素裳重新站直,把口罩揭下来小声说道,“还以为要交火了呢。”

  “也许就不是为我们而来的。可能有内部事务?”

  “最好是这样。啊,跟丢了那个人,”她摘掉乳胶手套揉成一团随手塞进上衣的口袋里,搭好皮手套的金属固定扣,不无遗憾,“是我失策,早知道就直接喊你从另一边去堵他。”

  罗刹的语气听上去却很轻松:“无伤大雅。要让所有事都精准按照预想的轨迹走本就不可能,你没事就好,”他的目光停留在素裳拙劣的盘发上,“看得出来很费心思,感到惋惜也情有可原。”

  “别笑我啊,”她的耳朵尖发烫,大约是呼吸道的那股没压下去的热意在脸颊上扩散,“我当时看那个细胞房的操作规范上这么写的,就想着,呃,得装得像样一点。我又没有真的见过科研员怎么工作。”

  “客观评价,挺合适的。至少我觉得很自然。”

  客观,他觉得,听上去有点别扭。于是素裳笑笑:“是吗?总之没被识破就好。闲话待会再说,我带你去看楼下那个怪东西。”

  “行。我也耽误了不少时间,还请你不要责怪。”他报以一个惯常的微笑。

  “都有过失,算不算扯平?”她自然而然地往楼道里走,“这边。又要辛苦你再自己开个灯了。”

  罗刹轻轻咳了一声,“我与你本不是在交易或者较量,何来扯平之说。”

  素裳停下,转身直视他的眼睛,黑暗中原本橄榄石般莹润的色泽不太明晰,轻轻上挑的眼尾下那几分锐气更加突出,真的像刻面切割的锋利折射。“那就不要再讲责怪之类的客套话啦。我哪里就这么挑剔你呢?”

  “……我真觉得你是要捏我的错,这下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他偏过那张秀气的脸,“我的不是。”

  她咧嘴笑出来:“对,你的不是。都说了让你别总道歉,你瞧,可算把自己绕进去了吧?”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当然不是了,”一边临近目的地,一边觉得罗刹这模样实在有趣,素裳的脚步愈发轻快,“我怎么有这个能力给你下套呀,不过多说了两句实话而已。”

  话音未落二人的玉兆中同时弹出显眼的橘色提示信息框。“重新建立远距无线通信?”素裳念着上面的字,疑惑地问道,“你关掉了星槎的组件?”

  “不是。你也知道我对载具一无所知,从不擅自操作。有没有可能是刚刚离得远了些,自动断联了?”

  她摇摇头否认,“塔里启用的是专供载具的远程通信系统,极限能达到不同隔离区核心地界之间的直线距离。而且,我习惯保持这个模块一直打开。”

  “那有可能是被附近的信号顶替了吗?”

  “玉阙隔离区研发出来的智能计算机应该不至于安全性这么差吧,”素裳的神情变得严肃,“迭代了三百七十一个版本,不会随随便便就被破解的。”

  罗刹的语气中则平添了几分谨慎。“不。我的意思是,可能是别的带有相同功能的载具出现在了更近的位置,被玉兆探测到了,在竞争设备。”

  更近的载具,这周围比他们的星槎更近的载具。一道突兀的灵光炸过脑海,“坏了,”素裳惊呼,“真的是冲我们来的!”这帮人要么想跟踪他们的交通路线,要么就是想半路上把他们截下来,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沿着楼梯往上狂奔,“快,得马上回去!”

  身后他的步伐跟得松松紧紧,时近时远。不到四十分钟前还在来时类似的路上摸黑呢,走了两遭就摸出了楼道里的地形特点,适应得倒是快嘛。素裳不再迟疑,不遗余力往前赶,她相信罗刹自有办法追上来。

  远程通信重新连上了,星槎还在原地,没有遭到实质性的破坏,它变成一个明晃晃的诱饵,她却不得不往前扑食,甚至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她沿着潜入的反方向专心致志地奔跑,原路返回总是快得多,好在这回的装备相当轻便,没有复杂的拼装或者整块的大件拖累速度,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停泊的地点。

  素裳轻盈地钻进驾驶舱,一气呵成地操作起步,面板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按顺序激活,“东偏南五十八度,在这楼的正门口,一直等着我们出现。真沉得住气。”

  罗刹自觉地安顿好,又善意地补充:“我们在明对方在暗,要小心防备。”

  “哈,来得正是时候,”素裳规划好返程路线,利索地推入混合气旋钮,“与其鬼鬼祟祟地跟,不如让他们光明正大追个痛快。”

  “能行吗?上次看你还信心缺缺。”

  她踩下舵踏板,拉动星槎开始爬升:“再怎么样我也熟悉过这艘船了。啊,这次拜托你给个连接,好不好?不用太深,我只是不想听那些无关紧要的杂音。”

  周围一下子变得出奇安静,甚至连他的声音也变得细微:“难得听你对我提要求。我会按你的意思来。”

  河湾这一片的路线很平直,既没有遮蔽物也没有夸张的弯道。素裳尽量保持匀速前进,密切地关注后边的信号点,雷达规律地报了将近十分钟,还是咬在一百到两百米左右的位置,不掉列也不上前。

  看来没有要正面阻拦的意思,只是一味顶稳当地飞行,粘上来跟踪罢了。她不是好勇斗狠的性子,但这么温温吞吞地下去可不是办法,巡航模式下的垂直高度已经达到了所需的条件,素裳关掉百分之七十五最大功率的驾驶辅助,解开舵盘正下方的暗格对应着的虹膜锁,把超频驱动器摁进油门旁的插槽中。引擎转速的阈值表显示顿时拉高了四倍,她一番短暂的心理斗争后开始推油门,4800,9700,12800,拉到顶是20000 RPM,但毕竟后面还搭了个人,算了。

  不出所料,后方追踪的飞行器也跟着提速。驾驶舱内体感很平稳,察觉不出急剧的加速度,“罗刹!”她几乎全神贯注地看着航向指示器,不便回头只好大喊大叫,“能不能开一枪?”

  “现在?”他的语速也比平时加快不少,“这种情况下,爆能枪的射程不到二十五米,我不能保证打准。”

  “开就是了,你不敢吗?”素裳一只手已经搭在后排舷窗的开关按钮上。他如果真的不想,激也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如果她的听觉还维持在正常水平,就能听见他在解枪支的保险栓。但飙升的肾上腺素令她呼吸急促、脑袋嗡鸣,她借着他的屏障把注意力集中加强在视觉上以更好掌控星槎的驾驶路线,无暇关心其他细节。

  “你开窗吧。”

  素裳摁下机械控制的扣锁。霎时间,呼啸的风从后排倒灌进来,她散乱的长发往脸上糊,要不是之前随手盘起来了,现在自己的视线应该被遮了个彻底。“稍微减点速,往下走些。”他言简意赅地提着要求,原本明丽的声音失真地波动变得相当滑稽。

  往下,肯定不是指垂直方向。素裳摸到水平摇杆和转弯控制一起推动,同时松了油门,引擎转速的大数字从14400 降到不足12000,雷达上斜后侧的信号逼近到咫尺,高速的气流冲击几乎把她扯离驾驶位,风噪声极端吵闹,尖锐的警报穿插其中,随着两个交通工具不断靠近频率越来越高直至持续不断地盖过一切。这距离早就不足二十米了。他还在犹豫什么?

  星槎里气温骤降,暴露区野外凛冽的空气刮在脖子和耳根,她又听见更加短促的提示音,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面板上的标识示意后排门锁解禁了,素裳顾不得舷首还在朝下尚未调整回来,松开安全带一跃而起扑到后排,死死扳住罗刹那只挎住后排门把手的胳膊,以免他将要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直接被流体的压力差卷到半空中;门随即向外打开,横着撞击到了这一艘来不及躲闪的飞行器,塔里用来制造载具的非晶态合金尽数显现了它的高强度优势,爆烈的火花炸开后对方的船体应声而裂,飞溅的碎片划破了她的脸,他的头发随着冷风擦过来,拍打在几道伤口上又疼又痒。

  相比之下爆能枪的射击动静甚微,聚焦的等离子体发出的声波本就怪异,两艘星槎之间的相对运动又扭曲了她听到的音调。罗刹瞄准的是舷尾的反重力系统,艰难的几枪下去只把玦轮打穿了一个小洞,也够了,那块被他撞得横七竖八的侧板正在逐渐垮落,素裳知道这最终会令整架飞行器失去平衡。但她等不住,坠地需要的时间太长,既然已经发生了直接冲撞,更激烈的对抗在所难免,尽快摆脱才是明智之举。

  她跳回驾驶位对着水平仪一点点校正方向,罗刹砰的一声顶着风压把门关上,室内又稍稍回归平静。“我们速度太快,距离罗浮隔离区的管辖地界已经不到一个小时路程。”

  “你要带着这条尾巴往塔里冲?”

  “不,我打算往最近的曜青隔离区开。地图显示一公里内就有岗哨,以他们这种畏缩的跟车作风肯定不敢靠近,可以利用那儿彻底绕走。”

  灯光忽地照亮视野,航道的锐角线路隐入几栋高楼的间隔当中,以这个速度再向前走的话,不到二十秒就会撞上去。素裳卸掉超频驱动组件,心一横挂上倒挡向左猛拉了一把飞行控制杆,千钧一发之际转了个急弯,倾斜指示器的指针转动到底的最后一秒在眼里无限地延长。后方的堵截瞬间被甩到两点钟方向偏远的前右侧,她马上将油门推到底让星槎突然加速倒窜出去,轰鸣的引擎被太大的扭矩影响,拉着整艘船开始侧向漂移,她立刻又挂回前进档在原地猛地掉了个头。

  雷达信号不报了,她想得没错,后面紧追不舍的星槎确实停了下来;但太陡的转角角度让星槎骤然失速,一头扎向边区岗哨附近的信号灯扫射范围内坚硬的水泥地面。“坐稳,向导先生,”素裳的心里半是愧怍半是紧张,“我们要迫降了。”

  “听凭安排,”罗刹的声音朦朦胧胧,“反正上了这船,说我的命在你手里也不为过。”

  素裳听见这话并没有增添任何压力,反而感到一些难以言说的庆幸,她扳开油气混合阀门把所有的燃料放空避免引起爆炸,急忙大声提醒,“小心脑袋!”随后立刻抬起胳膊护住前额,为即将到来的剧烈碰撞作缓冲。

  世界在一瞬静音。幸好不是舷首的尖端先碰碎,机腹触地也不算太坏;剧烈的摩擦中这星槎跌跌撞撞冲下几百米斜坡,素裳自保之余拉了一个急刹,试图避开眼前一条极为逼仄的通道,这饱受摧残的载具左右甩尾滑行了好一段距离后彻底侧翻,她在驾驶位上颠得头昏脑胀,被强烈的惯性狠狠摔打在了前板控制台上。

  半晌,她撑起身子。船体上的门有些变形,从里面不好打开,她一咬牙掏出枪支打掉了机械扣锁。松了,她爬出来想去拉罗刹一把,“哎,你还好吧?”

  他先迈了出来:“我没事。”

  “暴露了塔的调查行踪,还摔了一艘船,”素裳讷讷,“这下阶段性报告有得写了。”

  “先把你的那些照片整理出来吧。其他的,嗯,或许可以瞒一会儿。”罗刹把那支爆能枪交回她手中,“等我这两瓶制剂的分析结果出来以后再交代也不迟。”

  她接过来拆开弹匣翻来覆去地检查:“知道吗?你也很适合当罪犯。”

  “何以见得?”

  “八百个心眼子,还总怂恿人坏规矩,绝对很难应付。”

  “典型的正当过程推导错误结论。”他委婉地否认,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什么?回塔里去赶进度,还是要先留在这里休整半天?”

  日光乍破,大块暗色的云在地平线附近徘徊,素裳才发现他们折腾了整整一宿。真是令人心动的提议,可惜留在这里除了算故地重游以外没有任何好处,连那堆资料需要的局域网都连不上。“回塔里吧,虽说很久没回过曜青了,但在这儿什么也干不了。”

  罗刹点点头:“也好。塔里才有符合要求的白噪音室,在别处都难以保证安全。我需要万无一失。”

  她愣了一秒。“你打算做什么?”

  “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再推诿,”他没有直接回答,也没给她打断的机会,“还是说,你宁愿放着自己持续低烧和精神体增生异种羽,也不愿意让我试试更深的联结?” 

 

  线索断裂了。

  素裳相信霍三哥,作为完全下沉的市井消息渠道,他能在灰色地带的夹缝中建立起良好的口碑,甚至明面上和仙舟塔的不少官方部门保持长期良好的合作,不可能全靠坑蒙拐骗;她甚至是从貊泽那儿知道的这处神秘商铺。

  依他所说,那些核酸酶几度辗转后运往艾普瑟隆塔辖区,直至半年前都有稳定供应,半年前……罗刹提到的那个经济犯罪案件,恰好是一年前的事,以资金不足无法生产而导致存量耗尽解释,完全说得通。

  但这只是个假设,如果能够探明这些昂贵制剂的来路和他们所调查的目标是否为同一处地点,就能够作为一个辅助证据:为仙舟塔所禁止的非法研究,要想持续不断地进行下去,在关键的试剂材料上必须想办法自给自足。但要跨塔取证必须向上申请,层层手续耗费时间不说,还必然会把这部分私自调查搬上台,这对她自己和老板都不是好事。

  目前真的只能等待。罗刹手里那两份混合药品,以及那块肿瘤般的物体的鉴定结果,瞬间成了证据链里至关重要的环节。

  距离渡口的接驳船到达还有一段时间,处理完一些必要的程序后,罗刹往飞雨湖的药物研究所去了名曰参观学习,她独自在琥珀大街漫不经心地游荡。曜青与罗浮隔离区大相径庭,除了几处特色地标还保留着末日纪元前的风格,剩下的旧建筑都出于统筹管理和开拓地下城的考虑,还要在经济限度内尽可能保障居民的正常生活和工作,被拆得一干二净。也正因如此,曜青隔离区得以拥有了最完备的地面物理防御设施,以及最强大的光声学攻击武器。这里不分昼夜派遣出特殊免疫者组成的行动小队,清扫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地衣般随处蔓延的疫病。

  但人们的生活总是相似的。素裳裹着孩子们跑过身旁时刮过的轻风,看他们闹腾地过家家,扮演勇敢的觉醒者和被感染的丧尸大战八百回合;少年人叽叽喳喳地在放学途中讨论居家观察的法定半年长假,争论模棱两可的觉醒迹象,谁会获得被塔征召的资格;中年人自青丘港步履匆匆地回家,忙于为每日的粮油划分用度,星槎制造就是目前曜青隔离区能提供的保障性基础劳力工作;老年人则凭着按身份登记派发的娱乐劵,闲聊着结伴前往白珩街,欣赏每天晚饭后公开的平戎戏演出。

  诚然,这样的日子远算不上优渥,相比于编年史记载的末日前纪元,超级病毒的爆发使得人类的生活水平倒退了几个世纪。仙舟塔、伊莱狄希纳塔、艾普瑟隆塔、克里姆特塔和阿斯德纳塔互相保持着紧密联系,共同应对毫无规律频繁变异的S病毒,只是各自的居民区之间还没能恢复跨塔通信往来。

  要是通过特殊免疫者的努力,能够维持这些暂且平稳的生活,也很不错。虽然不够富足,甚至不够自由,但这些与末日前纪元的对比没什么意义,改变已经如是发生,回头看也不能把世界变得更好。

  素裳想,或许是因为母亲身为退役哨兵,还拥有一位常驻曜青隔离区工作的在役邻居叔叔,她从小接受的训练都教诲她理应向前看,再绚烂的回忆都不如当下身边的一切更值得守护,更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