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第一章,精神力生理基础概述;第二章,精神力与心理学;素裳的手指沿着《高等精神力原理》繁琐的目录快速往下滑,精神力认知神经学,在第七章,找到了。她循着页码翻开这本厚重的教科书,放弃了之前读得半懂不懂的地方,作为一个哨兵也没有必要非得深究所有这些知识,在已经理解背景的前提下,能专门针对关键部分嚼透就已经很厉害了,她这么鼓励自己。
……因而,要得到精神力波形图,实际的探测对象就是神经电生理信号,其中脑电、局部场电位、动作电位这三种类型是主要的研究对象。要把这些信号有效地提取出来,离不开一种重要的工具:神经电信号记录电极。目前常用的仪器中,最普遍的记录电极采用两种材料,分别是是金属微丝和硅基微丝,下面的内容将从外形、结构、作用方式三个方面详细介绍二者的异同……
仪器分析的部分还是免了吧,素裳“啧”了一声,皱紧眉头翻过几页接着往后看。
……截至本世纪,记录电极仍然只有侵入式一种分类,归因于特殊免疫者存在精神图景这一精妙而复杂的神经活动,神经细胞表面的放电强度可低至飞安培级别,非侵入式电极无法测量到。但这并不意味着非侵入性的探测手段不存在,需知:“测量”所强调的量化与可视化是在“探测”这一基础行为上的进阶,而“探测”的工作最初便是由纯粹不借助机械仪器的人力来完成的。有能力进行这部分工作的人,就是向导群体。
终于出现了关键词。素裳揉了揉太阳穴,迫使自己打起精神。
正如前文所述,精神图景的原理尚未彻底探明,学界当前达成的共识,是把精神图景视作一种双向的神经活动虚拟现实投射:一方面,特殊免疫者作为投射主体,能够展开自己的意识领域或是拟似出形态各异的精神触梢、精神体;另一方面,特殊免疫者也作为被投射的客体,将自己的意识融入图景当中,从而受到各种精神层面的引导、暗示、疗愈、控制或破坏等等。基于此,哨兵群体的神游、向导群体的混沌以及二者都有可能面对的最危险的情况——精神阱,本质上属于联觉失调的范畴。前者由于将注意力过度集中在五感之一,感官处理方式交替混乱,削弱对外界危险的知觉;后者由于被大量复杂情感淹没或精神屏障被强行粉碎,影响情绪整合能力,发生昏迷或精神紊乱。
她简直快要不认识“精神”和“神经”两个词了。冗杂的书面学术用语看似严谨正规无懈可击,实际上信息密度低得可怜。不能全怪自己有时候看不进去书,这些作者得担一半的责任。
……众所周知,机械仪器通过传感器将电信号转变为其他各种可视形式,人类不具备显化这些可视形式的媒介,故而探测得到的结果只能为发生连接的双方所用。虽然从原理上说,作为天然的、最出色的传感器和转换器,特殊免疫者的大脑本身具有将神经电信号可视化以后在同一个精神层面进行增强投射的能力,即理论上向导群体可以将探测到的他人精神图景显化在现实中,但这一行为自五个世纪前便被当代的塔所抛弃,在投入大量模拟和实践的情况下,成功率却一直保持在低得令人发指的0.00775%(详见本章附录三)。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第一,这需要哨兵个体和
玉兆里在提醒医疗部门诊报号的次序。她摸出夹在封面和扉页之间的纸花夹在刚刚看完的部分,立刻把书合上往诊室走,要是过号可就不好了。
“回生膏外敷,每日一换,避免沾水,八天一个疗程,一共需要两个,期间间隔不多于六十小时。”灵砂熟练地撕下一张刚刚打印出的方子,“拿着它去药房找玉络,她会额外配给耗材。”
素裳将方子卷起来握在手中,欣然一笑:“好,麻烦司鼎啦。我一定严格遵照医嘱执行!”
“你这小不点,往日里隔三岔五跌打损伤都不爱来找我们看,”灵砂施施然倾身向桌上的金蟾香炉里舀进一小勺浅棕色的粉末,轻轻吹进一口气后重新盖上,“这些剐蹭是沾染了什么东西?怕愈合慢了在脸上留疤不是?”
幽幽的木质香气在炉火煨熏下散发出奇妙的丝滑甜暖的质感,素裳顿时感到身心清净。桌上还站着灵砂的精神体,一只正在洗脸的垂耳兔,毛茸茸的前腿反复在耳根附近捋来捋去,小巧可爱令她看得出神。素裳傻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灵砂在向自己询问。
“啊,我,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刮破的”,她如梦初醒般绞着手指,“出外勤……外勤的环境有点复杂。”
“看来我坚持要仔细清创,果真不是多此一举。好在只有皮肉伤,未动筋骨,仔细护着就是。”
“真的只有皮肉伤?”素裳重复这句诊断,“那体温呢?我……没有在发热吗?”
灵砂站起来优雅地转了个身,在诊室的公用智能屏上调取病历报告。“没有达到能称作病症的水平,毋需额外诊治。这个你也一并捎走一份吧。”
“所以真的没问题吗?可我这段时间的确有点儿,”素裳想到这阵子脑海中那声神秘的嗡鸣,欲言又止,“呃,不太舒服?”
“不必忧心,”这语调柔美悠长,又给素裳喂下一颗定神丸,“我以学识和经验担保,你的身体很健康。实在放不下可以考虑其他检查,或者去做一下疏导。精神力剧变导致躯体化的案例我见过很多,”灵砂对着脸色急转直下的素裳微笑着补充,“别慌,用词所致,实际上未必是坏事哦。”
她吊着的一口气重重呼出来。这说法倒是和先前罗刹评价她的新图景时如出一辙,看来灵砂也有所感知,但她已经很久不以向导身份进行工作了,大约限于医疗部的职务,也不好过多评价。唉,是不是坏事马上就可以揭晓,因为她的下一段时间都将要待在白噪音室里度过。
素裳揣着一袋子药水和脱脂棉纱布之类的东西匆匆推开门。罗刹正闭着眼睛靠在墙角,直到她走到跟前才睁开。“我还以为你不再愿意来了。”
她甚至觉得他的口吻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怅然若失,虽说客观上没有拖延太久可确实教他过时等候了。她忍了性子清清嗓为自己辩白:“答应你的事,我言出必践。不过,昨天凌晨才在曜青隔离区的边界翻了车,马不停蹄地连续报请了事故处理程序和回塔的渡口接驳,再把那些照片整理提交,今天上午又跑了一趟诊室。我真的有些乏。”
“昨晚睡得不好?”他退开几步。
她把手中的药放远,在软垫上坐下。“你听,这里的流水声很美。白噪音就是为了哨兵量身定制的环境,如果待会儿我在这里睡着也很正常。”
“以防你真的过于被动,我还是要再次确认,你了解接下来要做什么,对吗?素裳,你不能完全被牵着走。我需要你的……”他来回踱步,看上去很慎重地推敲着用词,“需要你正确配合。”
“跳过表层图景,直接连接那块新的虚空,”她屈起膝盖抱住双腿,回忆之前在曜青的早晨二人之间的对话,“唔……期间可能导致,嗯,分离性……精神认知障碍。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简直令人刮目相看,”罗刹停下了,“记得这样拗口的长名词。”
刚看完一叠令人头大的理论教材不到半天,当然能说出这些拗口的长名词。她默默想着,还没来得及回神,就掉入了无垠白昼中。
这里四面八方的光线都很强,连影子也看不见,无法分辨方向。奇怪的嘶鸣在耳边响起,像刺耳噪声又像和谐乐音,一左一右横贯脑海一次次穿透,拉扯着她。
这就是那个地方,素裳明知来对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从这个可怕的区域中逃脱。眼皮沉重,头疼欲裂,精神力变得异常溃散,周边环绕自己的滚烫气流没有实体,但身后传来的人声却丝丝分明。
“你知道我是谁吗?心里有数的话就点头。”
熟悉的音色,是罗刹,他在哪里?她张口想回答但喉咙干涩嘶哑,只好暂时闭嘴,迟钝地上下晃动脑袋。
“别回头。试试往前走吧,随意选一个方向就好。我会等你。”
听他的意思,居然将自己锚进这片异常的图景里来了?塔里的行为规范禁止这么做,罗刹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是被疏导的主体,出现在精神区域内有极大概率会混淆现实世界和意识世界,一不留神就会令她陷入神游的危险中,他自己也难逃沉入混沌。
要赶紧找到他,利用一些自我封闭的手段把他逼出去。素裳努力驱动发软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岩浆上,并非不可触碰的高温,而是那种烫伤后不断叠加的麻痹感,叫嚣要她停下。顾不得这么多了,尚存的理智告诉她这些苦痛不会延续到现实中,再难受也没关系。没有领路的信号和参照物,抑或这里干脆就没有路,她便信任他所说的随意往前走。
耳鸣。那个叫声愈发频繁,眼眶也开始灼烧,在四周的强光照耀下还有些刺痛,她恍惚觉得是结膜充血;想挤出一点泪水润一润眼睛,又担心一旦合上眼皮就要昏倒,素裳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腕以求清醒些。
终于见到一抹浅色出现,那束头发像一匹闪闪发亮的绸缎跳跃着浮动的流光。她悬着的心猛地砸下来,当即决定要针对他出手,可连精神体的轮廓都没拟现出半个,就眩晕瘫倒在地。
“不要消耗自己了,你现在的精神支撑不住。很难受吗?”
“……疼,我……很疼。”被这么一问,她忘记了自己是来驱逐他的,不知道自己的舌头发出来的音节到底还像不像他的名字,但是此刻这骤然加剧的灼痛已经夺取她保持口齿清晰和思维顺畅的能力,素裳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对着他委屈地控诉。
“……,姑且……我会试……,你只需……”
只需怎样?她没听清罗刹后面说了什么,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素裳睁开眼睛。眼前这个人看上去矜持又文雅,低垂睫毛下的双目中流露出些许悲戚,若是说他在担心自己也不无可能:她的每一寸骨头都像在浸泡在干燥的高压热流当中,却没有任何抗拒、抵触、反击之类的暴虐冲动,眼皮止不住颤抖,悲观地想着怎么会沦落到这番乖乖躺着听任摆布的状态,是不是即将要永远跌入精神阱当中了?
视线模糊得只能看清色块,是泪水迷了眼睛。哨兵的受训素养识别出这是一块图景里的空间,而自己正处在神游的边缘。相比起彻底失控的危险,这种无力的感觉成百上千倍地难受像在凌迟,她挣扎着想抬手,找回自己身体的正常知觉,孰料刚要动作便从指尖传来一阵阵滚烫的钝痛,连毛细血管里都像翻涌着炽热的水银蒸汽,一点力也使不出来。
有空洞的安慰环绕在她耳边:“别害怕,忍一忍,很快就好。”毫无用处,冰凉的生理泪水开始止不住地泄,滑进耳廓、颌角和下巴在脸上淌得乱七八糟,她不可避免地尝到浓厚的苦涩咸味,也没能将注意力拉回来;一束头发若即若离地厮磨着脸颊,密集的发梢粗糙得像秋天枯萎的黄色草茬子,她想要躲避却有心无力,直至耐性被迅速消磨殆尽,破罐子破摔地顶着刺痛伸出手一把扯住向外拽。
于是那些娓娓动听的话语戛然而止。素裳感觉体内有火焰在炙烤,体外有蒸汽在烹煮,如果不是完全见不到红斑和水肿,她毫不怀疑自己已经烫伤;有什么实心的物体压在自己脖子上加重了呼吸的难度,好沉,她干脆闭上眼睛小幅度地逐渐调整适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节奏即将趋向规律时又感觉这重量消失了,灼烧的滋味也在消减,胸廓又能自如地起伏;紧接着一个温凉的触感拭掉快要晾干在脸上的泪迹,从眼角一路经过颧骨和鼻梁最后擦到嘴唇,她由衷地依赖,往脸上胡乱地摸,想要捉住这令人愉悦的源头,却被卡住手腕只抓了一把面前的空气。丢失发力的支点后她茫然地想要抗议,刚一张嘴就衔到一个不明不白的硬物。本能怂恿她咬了下去。
直觉告诉她那是一只手。这口感实在不怎么样,除了裸露的皮肤还算细腻,其他不论什么部位都只是细长的硬骨,有些地方还特别硌牙,但胜在气味芬芳,对她的鼻子和味蕾很是友好。有点熟悉,淡得几乎分辨不出的新鲜植物基调,伴有凉爽的清水气息,仔细嗅两口还能闻到苦。这舒缓柔和的味道似有镇定作用,大大减缓了她的不适,素裳便执着地努力想要贪得更多,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想要用牙齿割开它,撕裂它,拆吃它,碾碎它。
“啊,也不是不行。你确定要这样吗?”
这流程走得还挺有礼貌的。确定什么?双重否定就是肯定,不是不行那就是行。素裳感觉很糟糕,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可以肯定自己现在的精神绝不是正常的稳定状态,光是维持十分之一的清醒就耗费巨大的耐力,根本无法细究任何问题,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死死咬紧,像含住一块海洋中的淡水浮冰。随即她再次听见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后有隐忍的喘息,是一个信号,一次许可,一阵屈服,一份邀请,于是她开始用尖牙的锋利处扫寻一个合适的切入口,这只手也很积极地抹过她的唇角、齿龈、硬颚和舌尖,明明只是普通触碰竟然带来细密的战栗,她难以适应这种奇怪的体验,放任了一段时间后便忍无可忍地用力咬合,将它狠狠扎穿。
一股不算适口的液体漫过舌苔,和刚刚尝过的眼泪一样咸,带有铁锈腥气。在这滚烫的空间里人的体温显得毫不温暖,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全身潮热,只能体会到有流体柔顺地淌过喉咙,算不上是多强烈的刺激,但的确是此刻最有用的安慰剂,平复了一点她身体里火烧火燎的躁动。
“素裳,放松些。”
这温和可靠声音听上去似乎多有为难,她感到齿间传来轻微的撬动,稍微松了松口,立刻有一个明显的抵抗力压在她的咬合面上主动刺破,与此同时她嗅到新鲜的咸甜味,很快溢满了鼻腔,素裳便积极地顺着这破口处一点点撕扯。她竟然真的在一心一意的掠夺过程中渐渐平静不少,不知是烧尽了躯体中原则上并不存在的燃料以至于失去疼痛的基础,还是真的消耗了足量的精神以至于接近透支,只能迷迷糊糊地任凭这漫长的精神疏导将她原本就不清醒的神志反复冲刷得支离破碎。
彻底看不见了。视觉被完全剥夺,听觉和触觉集中增强,失明的不安全感骤然加剧,酥麻的感觉与刺痛交织着从头皮流向肢体末端,全身上下像有枝蔓在缠。素裳觉醒后又何曾经历过这种程度的强化感官,简直相当于赤裸地暴露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环境中,各种感觉被成倍地细致放大令她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卸成几块以逃离这一波又一波的裹挟,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变本加厉地榨取源源不断流入口中的血液,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攀附的支点。身旁的呼吸逐渐乱了节奏,她伸出舌尖变着法子缓急有度地卷舐,便听见偶尔漏出的一句低吟。
这人的反应倒过来体现在了自己这些奇怪的触觉上。她禁不住有些哆嗦,精神和身体都很舒坦,隐隐约约在说这是一件教人放松的好事;但这股失控感还是令她害怕。她预想到这会有些煎熬,但没料到能这么夸张。既然这人能道出自己的名字,素裳产生了没来由的信任,脑子里还结着一团没梳开的乱麻,却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开口,不知是询问还是自言自语:“……快好了吗?快些……快一点……”
作为回答传来的是一声轻笑,“嗯,快好了。”她恍然觉得这句保证似乎在不久前刚刚听过,遂明白大概又是一阵哄骗,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一声后又听见告诫,“你若是感觉不对,叫出声便可,不必忍着。”
什么“若是”,此情此景明明就是“将会”,为了避免即将到来的刺激,她死死地想要收紧牙关掌控些局面,然而只是更用力地咬住了一处指关节。这只手也变得富有攻击性,抵住她的下牙龈内侧往外扣,迫使她张开了嘴,又毫不犹豫地进得更深,顶住她的舌根往下压,素裳艰难地压制住咽反射的干呕,一口腥甜的血立刻直直灌进来,她差点同时被这两样异物呛到,猛烈地咳嗽了好一会儿,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团哼哼表达不满,扭头想脱离这种搅弄。但那手指辗转流连摸过上颚,有意无意地去挠那片密布神经末梢的区域,一阵激灵从脊椎沿着肋骨向前胸扩散,抗议挤到嘴边变成了一声极缱绻的长吟,她整个人僵住了一秒,又更加狠戾地啃噬起那只手来。
很快,她察觉到一段重重的呼气声和明显在克制的颤抖。他终于也开始疼了吗?一股得逞的快意在心中升起,现在她隐约察觉出眼前人大概就是令自己经历这番苦楚的始作俑者,想要报复回去,便换着法子密密麻麻地撕咬,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实施的足够恶劣的折磨。手指瑟缩的动作狠狠刺激了她要再索取些什么的欲望,而他居然非常安分地配合,没再像先前那样在口腔里四处作乱。
“素裳,再用点力。素裳。”
这声音也哑了,不如先前听到那样清澈。这血量不说涓涓如注至少也足够不知几管标准的化验用量,而且他还嫌不够要她使劲?那么也没什么节制的必要了,不管这是请求还是要求,她都开始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交换,一边承受着深入骨髓的冲击,一边毫不怜惜地回馈同等的疼痛,攫取那些静静流淌入口又咸又甜的金属腥味液体,依赖两人之间这番难以名状的交互来稀释遍布自己周身的灼烧感。
她都怀疑这人就要失血过多,却还有力气将她拉起来。素裳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坐直以后干脆彻底松了口,抓着那只手吮掉每一处不规则的伤口上冒出的暗红色血花,一边制止它往回缩,确认抹得干干净净后才去舔嘴唇上沾着的残余。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近在耳畔,又是那温凉如花瓣绒毛一般的触感贴上她的下嘴唇缓缓拂拭,细细描摹每一处轮廓与纹路,伴着几次不轻不重的拉扯,抹去一些凝固的小片血渍。
先前直白的入侵还历历在目,突然间变得如此柔和,这指尖又软又润蹭得她心痒,素裳没再回以粗暴的对抗,若非还处于失明的状态,一定追上前去再讨要几次。好在她终于餍足了,不再希求藉由任何载体来转移注意力或是缓解不适;可波涛般涌上来的困倦将她席卷,她脑子里警钟大鸣,不能在这里睡着,要先回到现实里,不能在、这里睡,不,能……不……能。……睡。
素裳揉着额头,疼痛消失以后她不知怎的有些脱力,干脆又直挺挺地躺下。那些滚烫的气流降温了,这个虚假的怀抱很舒服,像一朵潮湿的云将她包裹,似有若无的轻抚下她在一片波浪中浮浮沉沉,不用担心溺亡。但这里不能久待,长时间滞留在图景里有可能陷入更深层的意识空间,如果没有外部强行介入,很难靠自己的意志力脱身返回现实。
唉,道理是这么说,可她先是在这里晕倒,又是莫名其妙醒过来——甚至是睡饱了的状态——再披着那些科学理论的条条框框自我教育也没用了。自接受特殊培训以来就耳熟能详的高危行为她在一天之内经历了个遍,幸好没陷进阱里丧失理智。
她掐出一把自己身侧的叶子,哪来的植物?对了,是罗刹,这藤蔓交织的花海和她失去意识时的场景天差地别,她记得自己当时一门心思要把他赶走,反倒不自量力地先倒下了,对他说的话也毫无印象。他是自己离开了吗?虽然不太像他的行事风格,但细究也不奇怪,留在这里面对不清醒的自己应该很难办,说不定也很难帮上忙。素裳略略检查了这一片区域,没有其他人的精神体存在的迹象,缓了一阵子后站起来向前走去,寻找能够连接现实的锚点。
不远处一棵张牙舞爪的木本藤蔓倒伏在地,枝条四仰八叉地占据着一片宽阔的地表,外皮是皱缩的墨绿色,新芽的尖端并非想象中的娇嫩柔弱,而是像炭块一样黢黑僵硬。她被这奇特的景观吸引走上前,盘虬卧龙的根茎下铺着一摊燃烧后的灰烬。
素裳捧起一小把,轻飘飘的灰色渣滓从指缝中簌簌落下,掌心的纹路中留下几缕一碰就碎的黑色细丝。这物质不是纤维素燃烧后的残余,单纯的草木灰不会呈现这样的状态。像羽毛,但不知道是什么羽毛;可惜这灰烬带不出去,否则高低请博闻强识的停云看看到底是什么物种烧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在她预料之内:还是没看见那只白尾鸢。按照先前桂乃芬的说法,基本可以断定这只鸟和他之间的联系并没有一直以来她认为的那样紧密。那么这些藤蔓……难道还是具象化了的触梢?原型不像是现实里存在的植物。很适合绞杀,素裳想起以前读到的一些类似的精神意象:空气坍缩成的风力箭矢,水流凝固成的尖利冰刃,灰尘摩擦放大出的高压电流,虽然形态上相去甚远但本质上都是强侵入性的高危拟似。
别靠太近,还不是时候。蓦然间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一阵没来由的警惕激得她立刻远离,却一脚踏进了缠绕的草木当中,这些植物活了过来,缓慢而用力地探进她的掌心,眼看着自己的手就要被拧成一股的藤蔓扎穿,她猛吸了一口气。
一眨眼,素裳发现自己仰面躺着。她疲惫地伸手捂住了脸,“我想要个解释。”
“神游的界限没那么容易跨越。首先,你有意识地抗拒;第二,血液里有激素,最终让你稳定下来了。”
“血液?激素?”她任由双手垂落下来,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大脑一滞,“不会是、是……”
“嗯?”罗刹走近了,在她身旁坐下。
“……不会是向导素吧?”她艰难地问出口。
他的笑容很浅,但目光很深,素裳绝望地从其中得出了肯定的答案,“所以,我干什么了?”
“非要说的话也没什么,”他摊开手掌,“轻微的口欲。”
素裳羞恼地直起身,“你的意思是,我把你的手咬得破破烂烂,就为了一点、一点——”一点兽性的本能?
罗刹摆了摆手制止她接着自责,“不是你单方面的问题,我也做得有点过火。但事急从权,又想看看成效如何。”他把摘下的手套重新戴回去,“想不到你这么敏感,垮塌成那样的状况我还是第一次在理论著述以外亲眼见到。”
她难以掩饰自己的失落,以为这一遭下来那个图景能稳定,结果自己待在里面还是一碰就碎。而且他的手,她又十分歉疚地注视那一片狼藉,关节附近红痕累累,指蹼也遍布密集的牙印,“——等会儿,你真的有伤?那居然是真实的你吗?现实中的?”
“你也是真实的你。”
素裳不免震惊。“难以置信,这不合常理,”她越说越小声,“你不仅混淆我的表里两层精神图景,还混淆自己意识和现实的边界,这……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投射。”
“现在还不方便解释。我刚收到消息,明天下午能拿到那两份制剂的检测结果。”罗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你会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