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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裳拎着一个袋子,在作战模拟区外的小道上徘徊。路边花坛外层鲜艳得有些扎眼的月尖芍药一捧一捧拥挤又吵闹地绽放,周边青砖高低交错砌得不很整齐,她踩上去,顺着弯弯绕绕的走势,闭着眼睛背着手,踮起脚尖向前迈猫步。大概是园艺师傅刚照料过,叶片上沾有未干的水珠,不时沾上她蹭过去的裸露脚踝。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她在心里背诗,有美一人,宛如清扬。时未遇兮,何缘颉颃。见之不忘,慰我彷徨。是这个词吗?记忆有一点模糊,小时候妈妈教的一大段是可以唱出来的,但现在她只能捡起这几句。素裳在脑海里翻找,想把那段旋律严丝合缝地卡进文字里。背到第九遍的时候,她走到了砖块尽头,虽然仅仅两个普通台阶的高度,一屈膝脚尖就能触到地面,她还是一跃而下。
“……携手相将。”她把手里半透明的可降解塑料袋递给刚刚来到面前的人,“对不起。”
“什么?”罗刹的瞳孔好像放大了一瞬。
“对不起。本该昨天就去的,我坚持非要歇息一天,麻烦你去改预约。而且前天下午让你久等,所以今天我提早很多。也对不起我……我给你添那些麻烦。这个,先赔给你。”她早就构思好的道歉乱作一团,他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含糊其辞是在故意掩饰那番严重性才好。
他很镇定地接过去。“突发的轻度精神障碍而已。其实能这么解决是好事,如果我中途离开去取一支向导素,你就独自昏在里面了,更不安全。”明明听上去是有理有据地在为她开脱,素裳却越听越心虚,“这么闹了一番,要缓一缓是人之常情。这是汽水?”
“不是碳酸软饮,”她紧张地解释,“我听小桂子的话,找到这个。她说像她们老家的草本茶,兑水稀释完还能尝出来是芙茸花蕊和建杏的味道,我也没试过,但你之前说过不习惯太清淡的,我猜你或许能适应。”
“那你之前说过答应我的一件事还作数吗?”
“啊?当然作数,”她真怕他什么也不在乎,但真到他开始在乎了她又感到轻微的冤枉,“这算哪门子正经答谢啊?我哪是这种喜欢投机取巧的人,钻这种空子我会良心不安的。”
罗刹把手中的玻璃容器装回塑料袋里:“好,谢谢你了。但是,确定要带着食品去公共技术平台的检测中心?”
“实验室不行,不过没有规章制度说不允许带进办公室,”素裳跟着他也往熟悉的方向走,这个技术平台和精神检测仪器中心共用一栋楼的南北两庭,“而且,我发现今天是木叔叔当班,上次你溶的注射用麻醉剂就是他在飞雨湖的那段时间改良出的配方。很了不起吧?从小他就对我好,不会对这瓶东西吹毛求疵的。”
“听起来,是退下一线战场后专精药物药理分析了?”
素裳迈开腿偶尔带两步跑,“具体的名字我忘了,道理我也不太懂,但应该差不离。”她绕在罗刹身侧左右一会儿又蹦到他面前倒走一段,“哦对,你还没给我解释,那个什么,羽毛的问题呢?异色的羽毛?”
他的步履十分稳当,保持在一个让她稍微加速以后恰好能跟上的节奏。“看来你确实痊愈很迅速,恢复得不错。”
她伸手摸了摸脸上边缘整齐的长条形切割伤,早就已经变成了浅红色的细线。他肯定不是在指这点皮肉痕迹。
“司鼎说不算病。你别转移话题,”素裳干脆顺着表面上的意思把话头还回去,不依不饶地追问,还是没有把下半句说出口:她不觉得是他在骗人。如今看来罗刹不会骗她的,至少目前还没有。唔,应该没有吧?从过往的经验明明可以推断出这个结论,就算以旁人视角评判也不大会有异议,可他实在很不同。
她想,他什么都可以说,但是又什么都不说。
素裳心里拗起一股傲气。她不是没想过作弄一点姿态,比方说装装傻骗点信息,或者故意不理他,等到不得不一起打配合的时候要挟他速速和盘托出。不过这些计划甚至没能在脑子里活过十秒钟,她没法说服自己付诸实操;实在想象不出除精神分裂以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她露出这种表现。
大不了自己摸索呗。况且她早就开始这么干了。“其实你当场就看见过,对吗?”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暴露?”
猝不及防的反问一下子把她难住了,她无意识地渐渐放慢了脚步。是,如果不解决这个疑点,最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往后的行动几乎只能依靠强攻压过去,而且对方的警惕性也不能再和之前相提并论,出过洞的蛇比只蛰伏的鳄更加狡猾。这就意味着很可能要向塔里报请足够的火力支援和后勤保障,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惊动这么大的阵仗,在不危及原则和性命的情况下,她的确不愿意一直当小卒。
素裳回忆当时的场面:“我唯一当面见过的人只有两个。不是要推卸责任的意思,我觉得,如果是窃听器引起的意外,情况反而更乐观一些呢。”
罗刹模棱两可地应和,“难说。我怀疑过对方组织里有能够感知精神力的完全免疫者,毕竟那时你已显现了剧烈波动的前兆。”
“嗯?”她迈大了步子差点一个趔趄,沮丧地嘟囔,“不会就是那个电梯里的人吧?这也太倒霉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一个没占住。”
他沉默了几秒,“如果这个推断成立,你怎么办?”
这回轮到她讲不出话了。良久,素裳不知自己是因为谨慎还是迟钝,只说出来一个最无助的回答:“我……我还不知道。”
她平视着路的尽头,两条腿交替带着她朝目的地靠近,听见他不慌不忙地补充:“也只是我的推测,这个概率太小,可以不纳入后续的考虑范围。没事,我们今天是去接好消息的,暂且放轻松如何?”
这检测中心的走廊墙面出乎意料地用大片暖色装饰显得活泼可爱,素裳恍然觉得回到了少年时待过的附属学宫。隔几间实验室便切出一个茶水间,除了没砌灶台几乎就是小型厨房,各类器具一应而全,没闻错的话甚至有人在煮沸惊惶花瓣。想不到除了生活区的餐厅之外塔里还有地方容许小规模自主烹饪,也许是日复一日重复类似的工作容易索然无味,除了那些涂饰的视觉刺激作为信号,设立这些偷闲的地方也是用来保证工作人员能够维持积极的心理和精神状态,这算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适理由;她联想到被罗刹打击到情绪过载的人质,那几句关于工作的怨怼历历在耳。
他扫视一圈,“我明白为什么你说带食品来没关系了。”
“我不知道里面长这样呀,歪打正着而已。”她跟上去,“诶,倒是你,之前那么多神秘兮兮的委托,就没有一个需要来这儿的吗?”
“就算有也很简单,玉兆收到结果佐证即可。这次不同,检测中心发官方通知要当事人到场。这边。”
转过一个弯,分析中心的标识号牌映入眼帘,循着指引找到一扇大敞的原木色聚合板平开门。中央空调的温度非常宜人,几台高大的竖柜矗立在进门的左手边墙面附近,里面摆满了盛有浸泡物的广口密封玻璃瓶和厚薄不一的书本,除此以外还有好几瓶鲜切的汐风山茶,一团团巴掌大的花朵绚丽似锦缎,婀娜多姿煞是亮眼。
“哎,可算到了。”一个清楚的声音从几个巨大的屏幕间隙里冒出,椒丘走出来向他们招手,“先不用管门口的时段核销,赶紧来看。”
素裳闻言停手不再划动门口的电子记录。她径直向里走,见罗刹倒是客气,很郑重地向这位曾经追随将军在一线战场上出征过的向导军医点头示意:“久仰天击将军的首席策士医术精湛,深谙济愈药理,百闻不如一见。”
椒丘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抱臂勾起唇角。“先生谬赞。我岂不知二位来此何意,如前所言今日不容闲谈,若有兴致,不才日后——”
“打住。”素裳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客套绕得晕乎乎的,拍了一下手强行打断,“呃,要不要说点我好懂的东西?木叔叔你别被他带偏了嘛。赶紧来看什么?”
“来而不往,固非礼也。”椒丘拉出两把椅子,凑近一个摆放着小型实体显示屏的倒角长桌,“来看这些谱图。小素裳,你会读吗?”
“当然不会了,”她把自己塞进桌子边沿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理直气壮地回答,“术业有专攻,我根本就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啊。罗刹你呢?”
他并没有坐下,素裳感觉身后投下来一片不算严实的阴影,为了方便看清层层叠叠的窗口里的谱图信号,罗刹躬身靠近这块显示屏,少见地发出了有些迟疑的语调:“我学识浅薄,只了解过这方法的检定原理。其余一概不知。”
还是在瞒,她暗自寻思,真像他这种在劳什子研究所待过一阵的人绝对不止这点粗略认识,不过他有自己的考量,选择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椒丘拉了一个分屏,把两个窗口分开:“左边,总离子流。右上角,一级碎片峰。右下角,二级碎片峰。咱们今天不是上课,我也不多说废话,就看结果吧。”
他在那些陡峭如山峦般尖锐起伏的信号中框出一个区域,“根据洗脱时间对流出的物质打碎后进行扫描,得到强度最高、最多的碎片,都包含一个共同的结构。”
加载条推进结束,素裳皱着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出现在屏幕上的符号,只能说它像一个……带有大写字母的几何图形简笔画。
“苯乙胺,”罗刹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倒不是什么新东西,我记得血清素算是它的一种衍生物。”
“可以啊,完美答案。送过来的样品装在避光的棕色瓶里可能看不清楚,”椒丘走进那些竖柜,拉开一栏抽屉取出一个正方形的带盖塑料盒,里面的夹层划分成一百等分的格子,他从中挑出两个小巧的玻璃瓶,素裳见过类似的东西:像那只装盛蹎踬散冻干粉末的硅硼玻璃容器。“呈现透明金黄色,杂质不少,实验员数遍沉降和超滤外加四百倍稀释才得到无色液体,冻干重溶以后浓度够低,满足上样的要求。检出相对强度100%,至于其余东西,”他敲打出一个窗口范围,瞬间冒出了一大串那种几何图形简笔画,“你们看,峰都很低。”
“呃,什么意思?”她歪着脑袋挠了挠下巴,“精馏的就是这东西吗?”
“对了一部分,小素裳,”椒丘鼓励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东西属于精馏的物质中打下来的碎片。完整的物质具体是什么样,需要再仔细拼凑一下,不过目前这个信息对你们够用,后续交给实验员们慢慢做也不迟。”
“你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么?能不能给我讲讲?”她侧过半个身子,抬头望着罗刹。
她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个结构简式吗?它是一类精神致幻剂的核心结构,人体内本身有一些类似物痕量存在。唔,就是非常非常少的意思。”
精神类致幻剂,使用后会改变正常的情绪、感知、思维和精神状态,这个她不陌生。所以自己的确做得对,阻止当时罗刹在通风橱面前过久停留,万一真的混在溶剂里挥发出来被吸一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她的眉头舒展起来。
“据我所知,有一类蛋白偶联体竞争苯乙胺的能力非常强,它们的三级结构上有多处疏水氨基酸残基口袋,亲和力很高。”椒丘不再管那些密匝匝的谱图,换了一张屏幕打开了新的数据,“瞧,这是激活前后两个不同状态下的对照。”
“这又是什么?”素裳看这些如积木一样的体块坑坑洼洼地相互嵌合,堆叠起来的立体图形并不美观。
椒丘把几个关键的位点放大:“蛋白质三维结构,只要看这几个正构结合的部位就好,其他的不用管。人体本身的蛋白不产生这种结构域,非变异情况下这么大的位阻结合不了苯乙胺类物质的受体,因而难以激活。但这些明显不同。”
“也……很巧合,不,应该说很合理,”罗刹似乎陷入沉思,“S病毒宿主细胞产生的特征蛋白之一。”他走到新打开的屏幕前,素裳也跟着推开椅子站起来,“我有所猜想。”
“你知道的也真不少啊,”椒丘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这不算大众生理常识,若不是我研究一些精神抑制类药物,触类旁通了相关的东西,还未必能关注到这些细节呢。”
“您过誉了。我们接下这个委托任务之初,素裳姑娘查阅了不少相关的资料,为的就是能在往后的调查当中尽量事半功倍。”
她有些讶异,自己那些大纲式的清单记录的知识点明明并未涉及这一步。
“如此甚好。仪器不会说谎,如果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能厘清通顺的逻辑,那这多半就是真相。虽然不知道你们的任务具体有些什么内容,不过到这份上看起来不好对付。”椒丘立在一侧端起杯子,“祝你们好运。”
素裳放松地深呼吸了一口要向椒丘道谢,先被一股刺激的气味引得打了两个喷嚏。她掩着口鼻眨干眼眶里的泪水,“木叔叔,你这茶里头加的什么东西,闻起来好呛啊?”
椒丘啜了一口, “普通的丹鼎素针,加了一点荷花干和几滴原榨龙息辣椒汁。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小素裳?”
“不了不了,”她连连摆手,“我现在受不了辣味啦。”
“也对,年轻哨兵天天只能吃淡口的东西,你小时候可喜欢我煮的红油海椒紫鱼片呢,真是可惜。”椒丘略带感慨,“总觉得你还在素衣女士怀里美美嘬手指,包庇你逃学、挨她骂的场面仿佛也就在昨天……怎么想都是我老了,哎。”
素裳显然没想到这时候还能启承转童年回忆,她瞥了一眼罗刹,他站在不远处看起来颇有兴趣地浏览竖柜里的瓶瓶罐罐。她面对这个有点严肃的工作场合里突如其来的打趣有些窘迫,但这番话又的确在她心里翻涌出儿时快乐的日子,一时间便也舒心地笑:“是啊,确实可惜,我还蛮想念你涮锅里的荇菜茭白青菇银针雪藕——”
“哎哎,好了好了。”椒丘放下手里的杯子,笑着截住她的话,“我早也不种那些咯。”
时间总是能改变很多事情。她要了几份椒丘展示给他们看的图片文件,拷下双份以备不时之需,走出了这个暖和的公共技术平台。椒丘的解说高效得出奇,天色还没有暗下来,纱织般的轻薄云层盖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随着临近傍晚不时刮起的风一阵一阵地流动。
罗刹一直没有说话,她以为他在梳理那些信息,直到他张口,问出来的事却和刚刚看完的检测结果八竿子打不着。
“你还逃过学?”
他明明一字不落听全了,这语气里带了些克制的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纯故意的吧。素裳尴尬地咬起嘴唇,“……哦,是这样,我小时候不想学习,就偷偷跑到他家里。刚开始他教我认字,写他名字,让我叫他椒叔,我哪认得呀,就叫他木叔叔……后来他也不教我了,就给我做各种好吃的——直到我妈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抓回去。”
“听上去挺严格。”
“其实没太大用,”她坦白道,“小孩子贪玩那是天性,我怎么肯老实在家学习啊。直到后来进学宫里才算真正开始念书。不过,我妈也不是那种不通人情的严母,大部分时候还是在讲故事,偶尔也唱唱民谣,真逼我看书的时候好像不多。”
“讲故事?”
“嗯,历史小传,神话传说,我很爱听这些。”
“后者的内容你信其有吗?”
“再怎么看都是一些想象出的奇花异兽、精怪神仙,真实生活里怎么可能有哇。”
“那我姑且认为你只是熟悉一些文章里描述的形象好了。‘鸣合五声,五彩而文’,”罗刹的音色在念古文的时候显得很悠扬,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可能天生就适合显得满腹经纶,而自己不包括在内。“你对这篇有没有印象?”
素裳很果断地摇头否认。“我不记得。这是哪里来的句子?”
“不重要。不是我编的,”他似乎看透她的疑虑,“这句话是在描述一种鸟。意思是,鸣叫声优美和谐合乎五音律制,身上有五彩斑斓的花纹。”
“叫声和谐……五彩花纹……花纹……”那几次耳鸣还真是丝竹玉碎的质感,只是声音很粗糙,听不出更多细节。难道说,她陡然急切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句子?很重要,我得亲自去查一下看看!”
罗刹也不劝阻,明明白白交代了出来:“你执意要知道的话,是《广雅集》。很遗憾,没有更多描述,我能够找到的有效信息仅此一条。”
“你今天提出来的推测实在太多,”她加快步伐,“我本来觉得要花些时间分配一下轻重缓急。但既然提到了鸟,那只长尾雉,不,现在已经不知道它是什么了,总之我要验证这个转变。迫在眉睫。”
这个进展来得太突然,素裳甚至有些欣喜若狂。如果这个描述真能对应上,那她有理由相信自己目前遭受的飘忽不定的精神图景并不是一种危机,那雉鸡形态的精神体发生的变化也不足为虑,摈弃了摇摆的心神以后,至少可以排除因为自己意志不坚定而堕入知觉失调的危险这种负面结果。
“不要勉强,”他的语速随着她的步频也加快,“这个拟似的可靠性和诱因都还不清楚。”
“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她决定不把这句保守的提醒看得太重,“至少我不会再因为担心这件事情,在出勤期间犯岔子而把我们两个拖入险境。”精神体的可靠性是她作为哨兵理应克服的困难,从觉醒以后的每分每秒她都在为之努力;要查明诱因也好说:来日方长。
“既然如此,想必是拦不动你了。”他要么是很迅速地接受了这番说服,要么是根本就没想真正反对,“素裳,不管以什么方式,记得不要伤到自己。在这个方向上,塔里未必可靠,我能帮到的也十分有限。”
“那是自然。”她爽快地应下,“别太担心我。”
“不应该么?从任何角度、任何立场、任何身份,我都有担心的理由和必要。”
罗刹根本不把这后半句当成顺口的宽慰,认认真真地回复了一个周全的长句。素裳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应该是什么神色,但他擅长天衣无缝地遣词造句,即便经历了这段时间后已经顺应她的习惯变得非常直白,也还保留着这个风格。
“上一次你这么说的时候,自己差点栽在外头的通风橱附近。”她翻起旧账,“可见我的保证绝对可信,倒不晓得你又会一个人跑去做什么出格的事。”
“饶了我吧,”他又摆出她司空见惯的笑,“看在我取回来的样品确实检测出了好东西的份上。”
“那真的是好东西吗?我听你们的交谈,呃,虽然不是很懂,可也知道致幻剂确实危害很大,”素裳将信将疑,“而且,这明显属于当时任务说明里提到的违禁管制药品之一吧?”
“对于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报而言,是好东西。”罗刹温声细语地解释,“不知道你是否了解,精神力的检测是经由神经电信号实现的。”
素裳听到熟悉的理论,马上集中了注意力:“我知道,不久前刚刚学过。”
“那么,假设存在一个人类个体,通过某些后天途径获得了特殊免疫基因,最简单的验证方法是什么?”
“唔,检测精神力,或者精神图景?”她试探着作答,“书上还说,这是特殊免疫者独有的神经活动类型。”
他赞同地点头:“不过,这个方法只是必要不充分的措施,正如之前提过某些完全免疫者也会对精神力有所感知,以至于产生类似的电信号模式。这类人出现的概率极低,但他们有能力做到这一步,肯定要追求万全。所以,精神致幻剂可以作为辅助的手段。”
“啊!我好像明白了,”素裳茅塞顿开,“你是说,依靠外部施加药物用作变量,检测精神抵抗效果,以求佐证。”
“普通人和完全免疫者都没有驱使精神力场的能耐,而特殊免疫者们,就算丝毫不主动,传出的抵抗电信号也会有本底噪音,在控制其他变量的情况下,强度明显高出几个数量级。我说明白了吗?”
一条线串起了滚落在棋盘上大小不一的散珠,接下来,接下来……她在脑海中尽可能地联想,还是没找到引头的针尖下一步要刺向何处。“但是精神致幻剂只能用在人身上,他们的样品不是——”
“问问你拍下来的照片吧。”罗刹沉吟片刻,“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也确实有些好奇。如果能仅从形态学上定论再好不过;如果不能,就得从监控数据中挖细节,看看调控出的培养环境适配的是哪种部位。”
针尖钉下了新的锚点。素裳感同身受到一秒钟轻微刺痛似的,攥住了袖口。
“有个消息得跟你说。”
“你请讲。”
“其实,在跟你集中讨论之前,我通过一些……渠道,收集了部分线索,可能与我们正在调查的对象有关联。”
罗刹看上去被挑起了兴趣,“不妨展开。”
“事先说好,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她辩白,“只是考虑到,如果你这两份制剂检测结果不理想,那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我理解。万事都有前提,”他称善道,“这点我们所见略同。所以,是这些检测结果为你目前掌握的信息提供了支撑吗?”
素裳一五一十地将先前与霍三哥的交易告诉了罗刹。原本她十分笃定自己的调查并非多余,言毕却产生了些自我怀疑:即使他知道了,也不能在这条线索上继续推进,毕竟从那场越界的精神连接行为,可以判断出他也有些不符合仙舟塔明文规范的行径,而要把断掉的线索续上,又无法避免直面高层领导。说出这些,除了增加调查的复杂程度,真的能帮上忙么?
“艾普瑟隆塔,”他喃喃,“我对那里稍微有一些了解,是一个经济资源高度集中的管理体系。环境危急、物资短缺,自由贸易在所有塔的辖区内都不存在,但那儿甚至禁止普适的货币。”
“仙舟塔里至少还有巡镝呢。”
“是的。他们内部的分配使用权重值,这是一种高于配额券的等价物,能够在整个隔离区通行使用。”
她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你的意思是,那座塔里的工作人员和在役人员,实际上会享有比普通居民充裕得多的物质条件?”
“是不是听上去很退步?把人根据职业甚至基因序列分成了三六九等,”他徐徐道,“但实际上,六十八年前艾普瑟隆塔辖区发生过一次持续了三个半月的感染者集群入侵,平息后人们统一投票通过了这个方案。”
素裳彻底懵了。“……自愿让渡?他们的居民,呃,这么具有……奉献精神?”她明白塔以及与塔相关的工作单位要面临的东西确实危险,可这也是能交给舆论来决策的吗?
罗刹不置可否,“与其说具有奉献精神,不如说普通人太害怕了。所以他们选择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需求,换取全权的保护。这就是你说的,怀有超乎常人的能力的同时——”
“——也要肩负艰巨的责任。”她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所以他们的居民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强化表达了这种观念?”
“正是。”
“可是,特殊时期特殊政策而已;苦哈哈地生活这么久,真的没有人质疑或者反对过?”
他摊开双手,“这就是他们自己的难题了。具体如何,身为局外者自然不得而知。”
“如果的确是他们自己作出的选择,无可厚非吧。”素裳放弃了思考,“毕竟,面对生命威胁,没有什么标杆放之四海皆准。”
“所以,你认为在面对这种天生的区别时,一视同仁的伦理规则不适用,只要他们之中的大部分认可这种划分,是这样吗?”
“啊?不是哦,”短短两个小时内,她几乎再一次被罗刹尖锐的提问难住,只是虽然兜了一大圈,这回她却很快明白了他在寻求何种答案,“人类享有的生命基本权利和内在的尊严,都是不可以用任何标准来区分高低的。艾普瑟隆塔采取的或许只是一种行为程序,可如果视为理所应当,甚至奉为圭臬,那我们、仙舟塔、所有的白塔,践行一切保护的意义就不存在了啊。”
良久的静默,就在她几乎以为罗刹要放弃驳斥这番没头没尾的论调时,见到他那张因着严肃而显得有些冷峻的脸和阴沉的绿眼睛中,漾出一个明亮而极有分寸的微笑来,像鲜花半开时萦绕在空中的袅袅余香。
“谢谢你,素裳。”
她短暂怔了一秒,“啊?……哦!这些信息真的有用,是吗!”
“是。”那笑容久久不散,“这是超出我设想的好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