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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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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纸鸢

章節內容

       “编年史有记载,在塔的雏形还没有出现的文明时代,特殊免疫者像地上的苔藓一样,只会在S病毒侵染最严重的地方集群成社区。普通人承受不了高危的暴露环境,那时的建造技术也营造不了特殊免疫者极端敏感的精神阈值所需的生活条件,在他们的心里,特殊免疫者是遥远到不真实的存在,而正是因为所作所为太有分量,反倒在不少口口相传的篇章报道中变成了传说般的事迹,玄乎其神,亦假亦真。”

       于是有同学问:“觉得玄也可以理解,精神体的存在确实还没得到正确解释啊?而且还出现过神话动物呢。”

       老师只好回答道:“说得不错,目前只有神经科学角度的普遍公认假说。”

       又有同学不解:“假如精神体真是心理状态兽拟具现,那不是纯粹的唯心吗?神经研究是何意?”

       老师注意到素裳斜靠在墙角里七扭八歪的坐姿,一根彩色粉笔敲敲桌子,“你是仙舟塔破格选拔的哨兵,来答一答看,言之有理的话以前上课睡觉的事酌情不咎。”

       她自动屏蔽掉了周围同学稀稀拉拉的笑声,张了张嘴:“老师,我……我认为精神体的存在不完全是唯心。”

       老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她便罗列自己的理由:“虽然精神体依赖于我们的个体意识存在,可现实构造不能用精神力支配,就算作用机理还不明白,也不能否认本原来自特殊免疫者的基因区别。”

       “不要复述课本。”老师没有批评但看上去并不满意,“自己组织语言阐述。”

       素裳硬着头皮拼凑字句:“完全依据现实在高维投射,出现过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生物;说完全根据思维来拟造形体,精神体的物种又保守得几乎限制于实际世界。就像……嗯……像种花,可以用各种方法培育花瓣的不同形状、颜色和花朵的香气,但是终究同一株树上只能开出同一个类别,不能差距太大。”

       她没法逐字回忆起自己是不是把这番结论真真切切说出了口。当时难道自己心中也有困惑吗?如果没有,怎么能感同身受地解释清楚呢?

       也不是完全记不清了。最终,老师还是没有追究她总爱在早课上打瞌睡的事。

 

       高出头顶半截的直形长杖从半空中飞速旋转着砸下来,头尾之间扁平的轨迹在素裳的眼里分解成一帧帧的定格图片。她稍微屈膝,往前方跳出去,侧了大约一百六十度后转身,脸颊附近的头发随之飘动,一段几乎微不可感的刮擦磨过下颏角。这棍子正好顺着她伸直的小臂落入手心里,很好,抓得相当牢,她翻掌将它从背后反手抛回去,借着惯性一个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在地面上,抽出绑在腰间的手枪,对准不足一枚纽扣大的底面扣动了扳机。

       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然而几乎就在瞬间,长棍劈裂成几瓣,像一捆突然松开的枯禾草,四散坠落。半空中它们受到几道拨动,重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着她所站立之处打回来,她瞅准时机跳跃着连续后撤,那些碎片颓然触地。

       桂乃芬为了赶去和悠姐约好调整作战设备——伪装探查型谛听——的第十三版改装,只能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她从训练场地的另一头窜出去,临走前嫌弃碳纤维的手感太轻,不如实心木头或者竹竿儿掂起来有分量,掌在手里虚飘飘的,有劲儿没处赏。

       素裳把腰一叉,靠在墙上勾起一条腿,足尖搭在另侧的脚踝上,甩甩脑袋把粘在额头上的刘海弄松。换公用耗材是自己提的,她怕自己下狠手给桂乃芬用得顺手的傍身武器打坏,省得添麻烦维修。

       话又说回来,她要是顾忌这点,下手可就得看着轻重,说不定还能多打几个来回。

       例行的日常还不够消耗吗?日前,橘红色头发的女孩绞着手指活动腕关节,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疑惑她最近这么爱泡在训练场里到底图什么,打雪衣,打彦卿,打云璃,打她能抓到的有空闲的所有同僚。

       素裳托着腮帮子,语无伦次地解释,她想要——她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适度透支一小会儿,利用虚弱的状态,试探一些脑海深处隐蔽的东西。

       “哦,哦!我就知道,”桂乃芬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压低了声音,挑了挑眉毛,“我闻到了秘密的气味。快说,是不是你的任务确实出了问题!还是你的搭档出了问题?就像我之前提的疑点一样?”

       她闭了眼睛,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公平公正、言简意赅地把最近所有的事说清楚,几秒钟过后索性放弃了思考。“你就当是吧。”

       “什么呀,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当是’什么意思啊。”桂乃芬不满意于这句糊弄,“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哪里,因为我一时半会捋不清楚,”素裳低着头,开始卷着双马尾的发梢玩,“小桂子,等我至少把其中的名堂摸得七七八八了,再一五一十地跟你讲。我自己都云里雾里呢,冒冒失失说了不好。”

       “好吧。虽然真的很好奇到底怎么回事,”桂乃芬不甘心地抿起嘴,“讲一点点总可以的?就一点点。”

       桂乃芬还是对那些教材章节里奇怪的专有名词犯懵了,素裳十分抱歉地嘶了一声,因为她也只能概括成这样。“就像以本人的实体进入了高维度的精神图景里去,类比……把精神体拽出来当宠物?”

       “这么说倒是明白些,可那玩意儿已经直接写进违规行为红皮书里了,”桂乃芬翻着手机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回复悠姐的消息,“一时半会估计找不着。但是,咱以前的通识培训提到过一位代号D,有这个本事能把精神体分离出来。”

       是塔里公开的文本中全都语焉不详的向导个体,几百年过去了,大家提到他时要么津津乐道,要么讳莫如深。“都说他是龙,因为他不仅可以操控精神体直接强攻,还可以把自己也变成精神体模样。”素裳想起来了,“所以,这跟我说的东西其实是反过来的?”

       “说不准,现实维度和精神维度谁向谁靠拢,光从那点描述里看不明白。”桂乃芬放弃了咬文嚼字,不很费劲就跟上了素裳的思路,“而且,他服役的那个时代,塔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呢。当然了,也没有发展出这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精神原理理论。”

       仙舟塔五百年前摒弃了特殊免疫者之间的增强投射连接方法。这跟他那种离奇的作战范式有没有关系?他都是七百多年前的古人了,历史记载模棱两可的事儿还真没辙。

       素裳蹙着眉头直勾勾地想,假如要印证精神体的兽拟具现的确发生了变化,但是光凭眼睛和仪器看不出什么原因,是不是只能也通过这种方法,把它带到现实里来,做个什么特征鉴定?听上去离谱又危险,平常就算被听见也肯定会被当成玩笑:你还年轻,偶尔冒出些疯狂的想法,是有新生代高评级哨兵的锐气,多好啊。

       还是代号D的故事太不着调了。那些说法不无道理,遥远到不真实的存在正是因为其所作所为太有分量,反倒在不少口口相传的篇章报道中变成了传说,玄乎其神亦假亦真。素裳揉了揉眉心安慰自己,还不至于真的要依着这只金葫芦画破木瓢。而且,那位前辈有本事独自担下这么干的风险,是因为他不需要对应的特殊免疫者来配合。她可没有这种条件。

 

       她匀速地在层高十米的室内场地绕圈快跑,甩着胳膊扬起风,带动两束及膝的长马尾在身后飞,生怕空气阻力还能再小一点,银铃头饰叮当作响的声音还不够大,最好要能吵得她的脑颅嗡嗡作响。精神屏障的稳固性有增无减,塔里的模拟仿真匹配诚不欺人,确实靠谱,那点向导素的特异性物尽其用了。还帮小桂子省去了每天去将军办公室门口放鹦鹉的任务,她暗自笑笑,一边琢磨罗刹一句带过的那些敷衍事实,清晰地认识到那堆灰烬应当跟自己有关。

       素裳渐渐停了下来。

       她思考他那些奇怪的手段。看起来他就是那种在规则边缘肆意妄为的家伙,不止在她身上的连接,还包括第一次外勤的那次出手,全都算增强现实精神力的做派,只是程度轻重有别。他甚至信心充足到敢直接把这个方法用在任何人身上。这对吗?这样熟练的手段,除了自己……在自己之前……他曾经这么实践过吗?

       如果她是第一个被罗刹拉扯到混淆的意识和现实边界里的特殊免疫者,那自己在他眼睛里算什么呢?

       印证他能力的实践对象,或是借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

       素裳被这个冷冰冰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晃晃脑袋赶走这些念头,这对罗刹而言未免有些不公平,就目前的事实而言,她从没在他身上讨到过一口苦。当然,更乐观的想法就是回归那些粗浅的认知:罗刹是个经验老到的好向导,掌控精神力的能力比较奇特,所以剑走偏锋,先想着法子在仙舟塔的普查登记下瞒天过海,又在科研所经历了些不甚愉快的事情,进而产生了些矫枉过正的执念。好在仙舟塔高层领导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因为他正在谋划的事情于斯有利。

       这么说来,他大概真的只是为了随意找一个能分担任务内容的搭档,才来到她面前的。反正他有那样的本事,与谁都一样。莫名奇妙有一丝失落萦绕在心头,素裳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好遗憾,本来就冲着双赢的结果才结伴,揣测他在做局根本算不上消极,事实上,他的局越精密,越可能对自己助益良多。

       罗刹的本事使在她身上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素裳渐渐厘清了一些头绪,按照以往的一贯说法,塔里对他的流言蜚语全都浮于表层,这家伙不在意闲言碎语,本身就异常的行事作风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现在,她的看法发生了改变:罗刹绝对是个意外变量,仙舟塔关于精神力应用的规范准则和违禁条例居然没在他身上生效,肯定是因为塔需要他的能力。

       机械的播报声音环绕在空旷的区域内,提醒勿要占用快速跑道。她立即转身往外走,脑子还在飞快地转,明面上他是被确定的目标带到此处,仙舟塔则给他一个身份,甚至要经由足够的时间好将他收进特殊免疫者的编制中。

       想要他留下,毫无疑问。素裳不怀疑,仙舟塔和她一样都惦记着自己的未来。不同之处在于,塔里的高层至少有理有据地在操心。她反而把自己想得发愣,素裳啊素裳,你当真吗?

       还是不要总想着通过透支来诱使精神体显化新特征,后果就像这样,给自己搞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她兀自瘪了瘪嘴,抬起大臂活动着肩胛骨,罗刹提到过要向一位业内权威的基因生物学家咨询那些照片里的信息,算算时候也该来消息了。

 

       “细胞内寄生物?什么意思,这不是单一组织?”素裳沉默半晌,不明所以地盯着投影仪上放大了三十倍的照片细节。

       “那位科学家的原话是,‘哺乳类雌性灵长动物的血肿绒毛膜,植入了部分中枢神经组织’。”罗刹侧过身,“结合形态学和你照片里拍到的监控数据特征,这个结论百分之九十七可信。”

       “所以,它真的是活物?”她拖着屏幕上的那几张图,翻来覆去放大又缩小,“它有意识?”

       轮到他沉默了。“不排除这种可能。”稍后他又补充,“取决于生长到何种程度。”

       素裳自认为经过那几番头晕恶心以后早就能对着这些超出认知以外的诡异体块波澜不惊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

       “感觉不好吗?”又是那只白尾鸢绕着她盘旋,“我以为当时你亲眼所见会更有冲击力。”

       她赶紧调整回神,犹豫片刻还是如实交代:“其实当时也有。我就是……我没办法保证在接触这些阴暗的东西时,感官还能够完全不失准。”

       “嗯,我知道。足够明亮宽阔的精神图景缺乏阴影,”罗刹并不刻意矫正她,“幽深迂回的负面信息可以在瞬间被捕捉,但解读过程中难以适应。”

       居然就这么直白地点破了,她以为他说话必然要绕两弯。素裳追问:“这是什么?能力衰退吗?”

       “不是。”他轻声回答,“只是先前依靠感官本能的方法,无法再覆盖你增强的精神力了。”

       还是牵扯到了那表里两层的图景,还是涉及了外形变化的长尾雉,她有些惊讶,按照这个说法,初次在这里商讨计划的时候,那张笔记纸片引发的一系列反应也是预兆?

       “等到你能彻底理解、接受、驾驭这些变化以后,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他似乎看穿她的忧虑,“素裳,你还不缺时间。”

       这话不错,甚至没法评判一句措辞漂亮的假大空,他说的都是实话,就是没透露一点具体该怎么办。不过现下没法深究,合适的契机不是餐厅的点单窗口,想要什么就能立刻端出来。

       她把思绪转回到面前的问题上,“我记得你说过,特殊免疫者的产生是,呃……母胎界面的随机突变。所以这个血肿绒毛膜脱不了干系,对不对?”

       “很高兴你还有印象,”罗刹微微颔首,“妊娠早期的绒毛膜下出血不罕见,但是特意培养血肿的组织,肯定是要放大妊娠失败的风险,用来检测病态的体征。”

       “所以这就是他们那些从不断供的样本,”素裳恍然大悟,“这,这绝对是目前最有突破性的进展了!”短短几秒钟她心里翻涌过震惊、嫌恶和惊喜,很快又转化成纯粹的愠怒:她以为,能在疫情爆发区剖取那些尚未彻底烧杀的妊娠期尸体上还具有感染危险性的组织,已经是个罔顾人身安全的激进法子,结果他们还在暗地里私自计划培养以流产为目的的生育容器。

       而且这容器还很可能有意识。寄生物。它是活的,它会感到疼吗?

       那么,他拿到的精馏成分里高浓度的精神致幻剂,想来就是给额外植入的这部分中枢神经用的。她想不明白,如果直接添加给这个母体,怎么能在完全剥落下来的血肉上检测出想要的结果。于是她把这番疑惑原原本本问出了口。

       “好问题,”他看上去也在沉思,眯起了眼睛。“我也不知道。”

       “啊?你也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有所动摇,难道这是强行牵扯上的逻辑?

       “不过,至少我们可以先保持这个恶劣的假设。”罗刹不以为意,“试图代入科研犯罪者的视角里,往往会受阻。他们一面具有普通的反社会行径,一面又具有科学工作者偶尔爆发的跳脱灵感类思维,一般人绞尽脑汁去模仿着想问题,通常都会百思不得其解。”

       素裳捋了一遍这句话,凭借他的语气判断那后半句是褒义贬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当作这是他们的预实验,一样是为了最终做出能稳定遗传的基因改造。”

       “预实验?”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听不懂的组合名词还在增多。

       “就像我请你做连接之前,也尝试在你的图景里采用了很多形态各异的具象化触梢。”

       噢,意思是摸索具体情况和实施条件。她很笃定,只要能在擅长的领域内叙述,自己的理解能力一直不错。“这样看来,有些专业领域的问题没必要了解得太深咯。”

       “如果你不感兴趣的话。”罗刹依次关掉了那些投影设备,“毕竟,这不见得能针对作战提供多少帮助,算是冗余情报。”

       素裳有些不解地脱口而出:“可你一定会关心这些吧,任务里的信息差距越小越有利于配合,对大家都好。”还有,想减少一些与他认知上的隔阂;主要是真的找不到其他切入点去了解他,反正他关于自己的事几乎都守口如瓶。她紧急住嘴,确保就事论事足够严谨,没多漏出一个字。

       不知道是不是幻视,罗刹脸上掠过瞬间的暖意,“承蒙你关照。”

       她滞了一下,很快又定定向他投去目光,撑着下巴体谅地笑:“这是依你先前所说,为你多多费心。”

       “是。”他垂下眼睛,“既然如此,我还要贪个多多益善。”

       “喂,你不会真的要我去学那些——”

       “只是想,假使你还愿意依我。不是特指学习。”

       素裳噎住了,她抬起头,欲言又止:“……那也不是不行。”又后知后觉地加上一句,“我会看具体情况,保证不坏事。”

 

       既然如此,什么算坏事?卖了个塔的破绽,目标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侦测之内,有贼胆必定有贼心,迟早要直面制裁,随时摊牌都无所谓。损坏公共财产,塔里没理由过分在意一辆老旧的公用星槎,服役年限与受损记录有迹可循,不会特意规避报废。跟丢情报目标,失去了进一步埋藏小型情报设备的机会,往下的计划只能亲临险地。

       素裳拎起手里花纹细密繁杂的规整的重剑,她顺从母亲的坚持把这支冷兵器带进了塔。孩童时的躯干和四肢还是亟待驯服的工具,她学步,在庭院中长满绿苔的石阶上滑倒,在客厅外被比膝盖高的清漆门槛前绊住,妈妈的手安全又可靠,但在她真的觉醒成为一家三口里的第二个特殊免疫者以后,握着这把剑的手变得更加严厉而果断,锻炼的标准陡然拔高,在双边开刃的剑锋下一板一眼地挑剔她的身形、步法、力道和气息。

       看似最不起眼的失误,反而和自己的关联最为紧密。还有更坏的:忽视自己的精神体。她不可能主动放任这个状况不管不顾,可依照罗刹说的文集一篇篇查过去,还把关联的记载也翻了一遍,确实没发掘出多少有效信息。他真的没骗人,进展停滞了,从客观上就难以跨越。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即刻被浇灭,素裳想着当时自己急迫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这个变化方向能稳定下来,那么原本的精神体将会消失,表里两层的精神图景也会合二为一。她不想描绘陌生的新精神体是什么模样,八字没一撇的事;她甚至怀疑自己要舍不得那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日日夜夜的长尾雉,高维生物不会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迹象。现在想来,再复杂的情景其实都是水蒸气而已:融湖止水,凝冰无尘,透彻如镜,最终无形无影,无踪无痕。难以忍受的高热实打实来自精神折磨,按照她一贯熟悉的常规方式,图景中的她本应作为虚拟的精神投射,在同等维度上承受——她肯定能承受住——却被拉到一个模糊的边界,硬拿着实体的身子好一番折腾,差点不省人事。

       素裳不抗拒这种方式,只要别再那么折磨。就像她在普遍熟练热能源武器的情况下,还是乐得偶尔用剑,理由很统一:在熟悉的模式之外开辟出了新鲜感。退一步说,哨兵的身体本身就是战斗武器,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概念都如出一辙,因着精密敏锐的五感系统和强健的运动机能,天生适合在极端环境下发挥作用,但也脆弱易伤需要严格保护。

       思绪纷飞间她劈砍格挡下四面八方飞来的雨线般密密麻麻的染色激光射线,不给它们机会打到身上,还有余力挽了一朵剑花,调整姿态站好。哑火,卷刃,失控,才能算坏事。她自己能确保前两种情况不会发生,至于最后一条,虽然不太乐意承认,但在找到更多线索、摸出解决方案之前,多半得仰仗一下罗刹。

       短短几天这么多例常的训练和专门的训练都跑了个遍,素裳依然满意于自己干净的、正面的、直接的应对方式,这是她的舒适区。况且,实战的感知从未失误,预判没有偏差,环境中的关键信息不曾遗漏,表明身体素质一切正常。等到能彻底理解、接受、驾驭这些变化……暗处和盲区吗?啧,真是会给人出难题啊。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身,伫立在原处,微妙地想,以往自己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多,也许是他的话令她看到了一些原本隐藏在自己身上的特质,也许是她明明知道双方都必须要从这段合作当中得到什么,也许是她需要自己的精神体有惊无险地抗过这稀奇古怪的羽化,也许是她不甘心还没能看清他本真的模样,也许是她苛责自己必须对这个任务善始善终,她忍不住就学着开始自我剖白。

       但愿不是多此一举。素裳把剑杵在地上,扳了扳指关节。好累喔,想了这么些有的没的,动脑子的消耗量一点不比体力活少,今天的晚饭得要一盘大份的貘馍卷。  

 

       “素裳小姐,请坐好不要乱动,电极刚接入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刺激,但能很快适应,”藿藿调试着更新后的仪器,在面板上一栏一栏地检查参数,“这是最近司砧带着各位公正研究出的改性金属探针,虽说经历了足够多的临床测试,还没怎么投入过实际使用呢。”

  “哎,没事,你就当我精神包容性特别好也特别坚固,应该感觉不到的。”素裳陷在人体工学的半躺椅上,旁边监控屏幕花花绿绿的曲线图和窗口令人眼花缭乱,干脆开始闭目养神。她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这头毛绒绒的羚羊屈膝蹲伏在一侧,显得偌大的室内不那么空荡,虽然看上去脾气很差但大家都知道它只是长得凶狠而已。

  “不要故意放慢或者加快呼吸,也不要刻意聚集精神或者放空思维。稍等一下哦。”

  藿藿的声音飘远了。素裳陷入一种熟悉的松懈当中,天花板上的顶灯在眼帘外透过毛细血管变成温暖的橘红色。

  她差点真的快要睡着,直到被刚接上电极时类似的刺激唤醒。

  “花的时间比以前久,幸亏结果很丰富。”藿藿等着程序慢慢把显化的图像导出,图景内的湖面依然很平静,像一片透亮光滑的镜子;再往后翻,水域的面积在减小,整个空间的方向感也模糊起来。

  这是对的,素裳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再往后就是那片空白虚无的事情了。“藿藿,你会解图吗?”

  浅绿色头发的女孩摇摇头,“我们不负责解图。特殊免疫者的精神图景种类庞大多样,空间结构也千奇百怪,甚至大部分都不符合传统几何原理和时空规律,这种情况下,除了自身以外的其他人要试图解释具体的画面,往往都没有意义。我们只能依靠精神波形图的趋势,给出可以量化的客观因数。”

  “那我现在的指标如何呢?”

  藿藿很快翻出素裳的历史记录,“断档了哦。”

  她愣了一下,“……断档?”

  “这里,看到纵坐标了吗?潜力因数的量级都变了。”

  “啊,原来如此,”因果关系的多种可能在素裳脑子里像风吹树叶一样卷过去,她放任着先不撷取任何一片,只默默下定了决心,“谢谢你,我心里有数啦。”

  “嗯,没事就好!我一直相信塔里的大家都很了不起,不会随便被大大小小的异样难住的。”藿藿整理好了桌案上的工具,转身走出隔离间,“咦,十一分钟之前门口有过一次鸣铃?”

  刚刚还在思考着找个时间跟罗刹交代关于精神体的新计划,难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话虽如此,素裳按捺了自己杂陈的情绪,向藿藿礼貌道别以后打开了检测室的门,甫一脚踏出去就见到熟悉的白色长外套。

  “你跑到这里做什么?里面又听不见。”

  “能第一时间见上就好,”他摊开掌心,走向清晰的聚酯纤维手套褶皱中躺着那个精雕细琢的镂空掐丝金属饰品,“这个终端里有新的动静,不仅仅是蹊跷可以形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