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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试试坐下来。反复走动只会加快周身空气的流速,不见得会加快思考的速度。”罗刹的声音晃悠悠地绕在身后。
“你倒是很冷静嘛,”素裳闻言的确不再左右走动,迈到他身前双臂往桌上砰地一撑,低着头缓慢地调整呼吸想要抽走自己大脑里烧起来的火产生的废气,“这根本就是挑衅。”
“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目的,要激我们冲动行事自乱阵脚。”
“我不冲动,”她喃喃,“否则我会立刻前往。现在还能沉下心来商量对策,多亏了我们手里握着的信息够多,知道轻举妄动于己不利。”
“照你的风格,充其量只是把这个过程推后几天。而且,回到我们的视角,对方也是被逼到台前的,”依然听不出他的情绪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合理推测一下,说不定也是想通过这个方式化被动为主动。”
她打了个响指。“说得好。但是他们不会得逞,如果对方相信能夺取对事态的控制,选择在发现我们的窃听设备之后这么快直接明牌,可我不相信一栋私立科研楼在费尽心思隐藏自己之外,还有余力探听塔的暗处布局。”身为仙舟塔的正规在役哨兵不会畏惧,猎人不会害怕猎物。
“那么,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素裳眨了眨眼睛,一侧眉毛跟着挑起。“不急。就顺着对方的意思,按时赴约。”
罗刹从衣襟中摸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递到她眼前,“那还有些剩余时间。我想请你陪我走一趟。”
“咦?这是什么?”她顺手接过来,眯着眼睛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只有一行地址……糕、糕点铺子?”
她还是将信将疑地跟着罗刹找到那处光怪陆离的老旧街道,举目所及没有一盏路灯但商铺门面的霓虹灯牌却随处可见,在往来匆匆的行人与高矮不一的建筑物身上投下斑斓的色彩,楼房外立面上蜿蜒的信号线像鹤发藤的枝蔓毫无规律地挤在一起,一时令她有些恍惚,这个年代了居然还能见到不加收束四处拉扯的能源线路。
但这就是罗浮地下城的缩影,仙舟塔辖区规模最大的隔离区并非久疏战阵,却也不勤兵动众,因而大部分居民并不像曜青的同胞一样,热衷于参加保障性的基础劳力工作,充实军用财政,而更乐意利用手中可以流通的巡镝,进行些小规模的商业活动。加上普适性货币的总量几乎被严格调控,流动水平相当稳定,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因为跨塔通讯的信息延迟导致的供需滞后。
民用星槎乱停乱放,像一排浅水岸边的活缘虾密密麻麻地扎堆,五花八门的电子招牌从楼台上伸出,因为通电不畅映得周边影影绰绰。直觉告诉她这里一点也不美,相比之下,自己所习惯的环境更平稳,更安静,更整洁。但是素裳心里生出一种模糊的新鲜感——又是那种熟悉的模式外诞生的新鲜感——竟然从这片混乱、喧嚣、潮湿当中体味到喜悦: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讲述一段烟火的故事。
“三十年前那次规模巨大的异变S病毒传播,各类报道都没少提,”素裳耸了耸肩膀,把单侧挎着的包甩到背后,灵活地避开人群的推搡,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觉得他与其要频频回头确定她的位置还不如专心走路效率高。自己能保持和罗刹的距离在五步以内,用不着这样顾着怕走散。
“我知道那一场,”她扭头看路口的信号指示灯闪烁着变色,“我母亲当时在前线,她参加了行动。”
“那你肯定清楚,这片集市就是建在尸山上的。” 他甚至干脆停下来等待,“塔里调动了多个隔离区的兵力清扫疫区,甚至出动了很多对已经正式结合过的特殊免疫者,虽然成功化解了危机,不过战况焦灼,损失很重。”
按照标准记录,那场战役中,被异变S病毒感染后的宿主展现出了远高于平均水平的智识能力。素裳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学生,她免不了在各种课上开小差,战术理论实践也不例外;但她对这个特殊事例印象深刻,并不只因为曾经从母亲口中听了几个相关的餐桌故事。
“其实课本上并没有写得很夸张呢,只说那一批大规模的感染者很反常,不仅隐蔽性强,没能在早期被监测到,还能够对塔里的行动针对性地适应,调整集群协作,”她下意识地慢了脚步,“过程也多数放在仙舟塔的应对策略上,穷观阵、瞰云镜和十方光映法界的战局推演,几位将军亲临疫区联合应急,司舵指挥协调隔离区之间的运输与补给……关于前线作战只提了一句:特遣小队们深入疫区后几乎失联。”
“教育意义的材料当然不会展示全貌。这和它所承担的功能性有关系,并不是刻意隐瞒。”
“呃……这我不好评价,但代价不小,倒是摆在台面上明说的。我记得一些,”她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还不便大声说话,担心他听不见,又担心太多旁人听见,“部分已连接的组合搭档因精神负荷过载而崩溃了。当场陷入混沌的向导受到严重的精神创伤,导致哨兵狂化,大部分都没能成功拉回正常的感知水平,所以死于极端状态,前线的伤亡率远超预期。”
“这是事实。S病毒变异能力强的一个特点,就体现在它们对于同一物种的感染靶点很多,而对于不同物种是不一样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唔……随便举个例子吧,同在哺乳动物纲下,某个亚种的病毒对食肉目和灵长目的感染能力不同,”罗刹罕见地表现得有些费神,素裳想着,他之前肯定很少经历这种场景,需要把一条复杂的原理深入浅出地讲成大白话,“不过,假使这类病毒的核酸在宿主细胞中得到重组,再接续感染下一任宿主,那它们的致病性和潜伏期就可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好复杂哇,”她理解罗刹肯定在尽力解释,可还是觉得有些难懂。“致病性和潜伏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没能及时监测到集群信号咯?”
“的确是主要原因之一。啊,你带了氙灯对吗?”
“有,滤光片要么?我来装上。”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支不起眼的签字笔形状物件,黑乎乎的外壳包得严实只露出了正中一截透明的梭形玻璃泡,“那后来呢?对这种异变的S病毒是怎么处理的?”
“滤除400 nm以上的波。人类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在战役中期介入了,即时收集、分析异变病毒的样本。”
素裳刚刚把手套戴好,拆出几张崭新的擦镜纸,此时动作一滞,“是你工作过的地方吗?等等,你多大啊?”
他伸过来的手停了片刻,浅浅一笑道:“如果说,我同你一样不是亲历者,只从内部的档案和资历久的前辈口中探出的消息,你信我吗?”
“对不起,你接着说,接着说。”她窘迫地把用完的异丙醇溶剂放回包里,将清洁好的精密光学元件装好,递给罗刹。
“还有另外一位非常避世的科学家也参与其中,几乎独立进行整个研究过程,得出的结论却比研究所的成果更加丰富且有效。最终那些研究结论被仙舟塔所采用,对S病毒基因组数据的补充益处匪浅。看。”罗刹对着卡片开灯,上面显露出一朵五等分的梅花,花瓣中描着间距相等的平行横杠。
“这是什么暗号?”
“是你刚刚看过的糕点铺子。”
这店老板还挺有审美趣味的。素裳的兴致被足足吊起:“难道也是什么像三哥的商铺那样神秘兮兮的灰色地界?”
他把这支灯还过来,“不是很灰色。各种意义上都不是。”
好一个机灵的文字游戏,推开店铺小门的一刹那清脆铃铛声响起,她对着室内橘黄色的灯光心头一松,连呼吸都莫名慢了下来。很暖,伴着浓厚的糖油香气,素裳感觉甚至连空气都有些粘稠。
柜台后的接待摇摇晃晃地滑到二人身前,“欢迎光临!小店招牌桂花藕糕和橘香酥糖,近期还有新改良配方的脆炸蜜酪和什锦蛋挞,品类应有尽有,两位应选尽选呐。”
罗刹客套地点头,“多谢。请问你们这里最近可有售卖新口味的青团子?”
那副营业性笑容变得稍微有些僵硬,却还是甜甜地开口:“您想要什么口味的呢?”
“无妨,只要是电饭煲做的就行。”
接待员的表情几乎瞬间冷了下来,向门口的店铺伙计使了个眼色。窄小的旋转门连同一幕遮光帘一起合上,几乎同时纵深方向的货架向两侧分开,“您要找的种类都在里面,还请自便吧。”
暗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素裳云里雾里地听完这一大段哑谜,百般疑问还没出口就先由这片林立的密封培养罐堵住了嘴。明亮的白光几乎把天花板模拟成了一个放大的无影灯,墙上向内凿出了透明的分隔型温室,若不是其中的动植物悠然自在,乍一眼望过去真是栩栩如生的一群标本。
“你们跟生命科学沾点边的学者都这么喜欢搞秘密实验室吗?”她忍不住感慨,“这地方……和先前目标建筑物地下的培养罐相比,也就是数量和规模的区别。哦,还有营养液的颜色,还有这些,呃,展品。”
“大部分都是从不同节点的疫区提取的感染生物样本,用于解析不断进化的病毒特征。”罗刹示意她也一起停在原地等候,“这里很早以前就和仙舟塔互相联系,现在由第三代负责人接管。”
接着往下问大概不会得到更详尽的结果。再者,这些信息对于目前的工作而言已经够用了,素裳不由自主地被摆在超净实验台上的一段剖开了一半的硬壳吸引,它翻出了肉色的块状组织,切口整齐纹理细密,没有淤积的深色血块也不散发腐臭的氨味,一眼便知经受了某些成熟的处理技术。她凑过去好奇地观察,“这是什么?这总不该是从人身上切下来的吧?”
“骨化的惊惶鹿角,受某个亚种的S病毒侵染后在肿结上增生的血肉瘤。”温婉可亲的女声自深处渐渐明晰起来,“或者,你们更熟悉这种部位的另一个称呼——芙茸枝。”
素裳立刻转身寻找声音来源,见一位挑染着苍色发丝身量苗条的年轻女子走出来,簪发用的铜钗上装饰纹样正与先前卡片在氙灯下显露的双螺旋梅花别无二致。她摘下紧贴至小臂处的乳胶手套揣在米白色大褂的口袋里,“一周之内二度造访,肯定不是只想参观我外婆的收纳柜。”
“阮·梅女士。”罗刹问候的语调平稳如常,“忝颜叨扰,确有要事相商。”
“对上一次的结果有疑问?”
喔,总算弄明白了那些照片物证的去处。素裳对这位气质漠然又疏离的科学家肃然起敬。
“我们希望能获得持续的说明,”不知究竟如何才能做到避免咄咄逼人的同时又不予拒绝的可能,但显然他属于个中高手,“一次性的概述不够。”
科学家的神情掩藏在如墨的碎发下,“这位……先生,没人能空着手得到大量准确无误的结果,就像没人能仅凭商店招贴画上的色彩判断新糕点的风味。”
素裳紧张起来,斟酌着缓慢开口:“如果可能的话,我是说,嗯,如果确认有必要,我可以再跑一趟现场取样。”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自己成为两道目光的共同焦点。“这并非我的本意,”罗刹率先表态,“还请你不要认为我在联合这位女士以此相逼。”
“我没有生出指控的心思,你倒是先给自己安上莫须有的假想防御,”她不太高兴,没料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后自己在他眼里还多了这重性子,“首先,我不知道塔里放了多少权限给你;其次,我的确对这方面懂得很少。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主动行动去配合,是很正常的呀。”
他的眉眼随着素裳的话语渐渐舒展,末了竟开始笑起来:“那便是最要紧的地方了。塔里没有放权限给我。”
“什么意思?”她本不欲质询,但强硬的追问脱口而出。
罗刹没有掩藏笑意,一番头头是道理直气壮:“我请你一起来,正是为了向你讨个方便。如果藉由仙舟塔在役的正统编制,能够特别批准一些富有争议的保密研究,我想阮·梅女士的进展会愈加迅速,对我们也愈有利。”
素裳吃惊地瞪大眼睛:“我、我吗?我来批准?我放权限?我有分量?”她很快意识到这个人在规划什么,看起来收敛了半点,到头来要他真的安稳行事完全是种奢望。而且,什么叫做在役正统编制?他自己难道不算?
“将在外,令命有所不受。你现在就适用这句话。”
她仔细思考,这话战术理论课也提到过,可原本的意思,难道不是对于一些不合乎战况的要求可以不听从,或者对无关紧要的指令可以不予以执行么?慎重地实施方案是才是取胜的基本要求,现在罗刹提的建议和慎重一词怎么也挨不上边吧。
“惯会出难题,连自己信任的对象也不客气。”科学家的语气又添一层寡淡,“谈不妥的话,恰好可以减少我的工作量。”
可若是因循守旧一成不变,自有诸多的坏处;大局当前,又的确需要灵活变通地处理。“能谈妥,女士,”素裳咬了咬牙,“您请说,需要仙舟塔给出什么样的支持?”
“条件允许的话,我要塔让渡一部分的研究自由。那块功能性的生命体并不符合自然法则,如果允许我揣摩这些数据,编纂出类似的规律,再从中探寻一些奥妙,还有望襄赞你们。”
她咀嚼着这段话,“好吧。那么,我会以仙舟塔的名义,担保您对这类异变绒毛膜组织的小规模克隆只会用于正当军事性目的。这样您放心吗?”
“足够了。”阮·梅迈着小步走向侧边一拢茂盛的蕨类植物,不再多关注他们,“无需疑虑,你们会定时得到想要的成果。”
虽说根本不是冲着糕点去的,素裳还是没能推脱离开时店员往她手里塞的一袋子红糖炒米。她不便暴露自己受基因所限被特化过区别于普通人的味觉,勉强劝阻了过分热情的试吃以后信誓旦旦地保证会推荐给朋友尝尝。
估计只有白露能消受这些甜食了,她思来想去,一边走一边把手里包装袋的提绳扎成一个好看的蝴蝶结,试了好几种样式,高高地拎起来对着塔里风雨长廊下明亮的射灯左右翻看,放下手后见到罗刹那张包裹在冷色光线下温和的脸。他直言不讳道:“其实有另一件事想拜托你。”
“还要向我讨方便吗?”早有预料他会藏点后手,她为自己猜想应验而得意,笑盈盈地看他。
“对,”他好似被这愉快的情绪感染,说话也轻快不少,“请你不要把今天这番际遇告诉其他任何人。阮·梅女士的能力首屈一指,不仅在她所擅长的生命科学领域,还包括广博的合作人脉。虽然她不乐于交际,但你提供的条件,足以让她同意进行跨塔通信。目前的证据几乎闭环,若有艾普瑟隆塔方面的信息作证,就铁板钉钉了。”
“你担心我真要向仙舟塔正式申请那份担保,会让领导层的决策变成对我们的阻碍?”素裳垂下眼睛,循着再熟悉不过的曲折小道走向资料室外层C座的电梯口,“别担心,当我讲出那段话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方案的灰色性质有足够的认识。虽说指哪打哪确实是一柄好剑该有的素质,但人还是多出来一个脑子啊。”
“好。这样即便不说万无一失,也十拿九稳,”罗刹似乎有什么东西尚未言明,她正等候他下一秒是否还有话说,先被玉兆里一阵高频率的噪声信号流吸引了注意力。
那股先前被压灭下去的火又在心里点燃。电梯在既定楼层停下,她加快脚步在自动感应门打开的瞬间就迈进这间熟悉的阅览室,“看来,有人等不及要我们上门拜访了。”
“提前了多久?”
“到二十小时内。按你截到的情报是三天,不过他们发完那条信号后只破坏掉了两个窃听器之间的联系,”换做一个月以前,素裳没机会明显感受到这么滞后的回报,纷至沓来的连锁事件下她变得更加在意长期的规划,还有委托行动中每个阶段的细节。这是好事,她宽慰地想,“现在你手里的终端没有反应。嗯,实时同步我的玉兆果然很正确。”
“我想,咱们该稍微调整一下计划。”他镇定地站在一旁,“你难道不觉得,这和那艘星槎的模式很像,是个昭然若揭的圈套?只不过船由我们主动发现,这回是对方主动暴露。”
“是又怎样?”她怏怏不服气,“罗刹。你回答我,任务目标的核心据点是不是塔里锁定的?”
“综合之前的一系列相关任务的话,是。”
“关键人证是不是你带来的?”
“是。”
“核心物证是不是我发现的?”
“是。”
“既然只差最后一步,我们就能得到完整的证据链,有什么理由不往里跳?又不是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一时沉默,空气中流淌的或是迟疑不定,或是哑口无言。“你可能已经听腻了,但我坚持一贯的担忧,我——”
“我知道你想保证什么。很有底线,在任意合作当中都值得夸赞,我很感激,”素裳几乎立刻后悔,怪自己情绪不妙说了重话,便想方设法地打补丁,“但同时我也想请你理解,未知的环境更适合哨兵天生的五感能力,往远了看,高危行动更是家常便饭。”
“你是出于绝对客观的需要才这么坚持,是吗?”
她认真地点头:“我以为这个事情之前已经算谈过一次了。”
“我以为那不算开诚布公。”
“不算开诚布公?是我平时讲话太轻松,让你认为我想得不清楚,随口一说?”莫名其妙的一丝苦楚溢上心尖,伴随着几分气恼,“我要想得不清楚,会硬要你拿命陪我冒冒失失?那你又有什么足够开诚布公的话?说出来听听。”
她盯着他,咬着嘴唇紧张地等待。她从未对哪怕一个熟识的人放过狠话。
罗刹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歉。我习惯了与人交流时绕弯子,偶尔会自以为是地理解你的话,会忘记其中真的不存在弦外之音。” 素裳没听见过那样柔声百转似温玉的口吻,见惯了他善解人意的模样,也知道多数时候是出于巧计,“我忽略了自己已经习惯这些快要成型的默契,偶尔会忘记能依靠相互之间的信任。我没想过质疑你,更不会阻碍你。擅自窥探你的想法不礼貌,所以我不曾利用向导的精神能力耍手段。显而易见,我应当早些对你坦白。”
“……你现在就坦白也不晚,”她有些错愕,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将这番指责揽了个全;又释然了些,“也好,省得大家心里都结着个疙瘩。”
“谢谢你的包容。以后有话以后再讲,眼下还得先关心正事。”他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嗯。我势必要弄明白对方在整什么名堂,”素裳也懒得再纠结,打开了墙面上的投影仪,“数据备份而已,现在连小吃街的路边摊老板都会每季度整理一次收支报表。只能相信他们内部的资料足以颠覆整个现有的医药研发体系,才拿出来钓我们上钩。”
“削减了两天多的时间,如果还按照原计划进行,”罗刹快速地调出了那份3D建筑结构图,在上面标点做记号,“从南面的侧通道进,这片区域通讯线路集中,需要你全部切断。到这个楼梯口暂时分开,我去主控室拷贝,你去实验室取样。”
“没错。流程很紧密,但信号切断以后,我所处的位置会集中暴露。我保底能为你争取十五分钟。”
“这表示我要在十五分钟内完成所有的工作,再跟你汇合撤退。”
“不,”她托起下巴,“这表示,你的时间不止十五分钟。”
“要全程都分两路吗?”他的眉毛拧了起来,“客观评价一下,你能承受得住多少火力?”
“根据上回差点起冲突的人员规模和武备水平来估量,在这建筑内我有把握全身而退。”她耸耸肩,“理想情况下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不过一旦遇上了人,不管是谁,都不要纠缠,成功与否都立刻撤出来。”
“我撤出了也无处可去,甩不掉的话只能引到你身边。除非你同意我自行离开;但我也不会允许你独自留下。”
她满意地抬头,“正是如此。所以你不能真的甩掉他。”
罗刹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异,“我是诱饵?”
素裳摆了摆手,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了狡黠模样:“哪里。你还是要干正事的,这个顶多算后备方案的一环。”
“想不到你也有算计人的一天,”他露出了玩味的神色,“我是不是可以推断,你真的在试着接纳一些暗处和盲区?”
好没趣,她暗忖,一五一十的心思在他眼里半点也藏不住。“这不是听信了你的提点,要着手试试看嘛。我早先也用过别的法子,事实证明既然不能操之过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有个问题没解决,”罗刹截住话头,“如果我撤走,那些数据备份就不要了吗?”
“要,这就是第二个方案的下一步了。”素裳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七扭八歪的线,“我在潜入切断通讯区域的同时,包括解决对方安保团伙的途中,会布置远程信号传输节点。这是拷贝的备用线路,如果你的确招惹了麻烦,我会立刻启用。”
“既然已经预设能解决掉敌对目标,为什么不回到主控室去拷贝?布置备用线路和我撤离所花费的时间加在一起都比原路返回长。”
“单论效率确实如此,但怎么保证你撤出的过程中原设备不遭受损坏呢?”
“有道理。”他妥协了,“那就按你的想法来,我没有异议了。”
“类似的失策不会发生第二遍,”她凝声说道,“我向你保证。”
“这倒不必,倘若世上规定每个人都不能犯重复的错误,那仅仅活着就已经是件胆战心惊的苦差事。”
“我不是那么执拗的人,”素裳讪讪地辩解,“不会把自己钉在一条窄路上。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之前的行动能完整地顺利结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补救工作了。有点愧疚而已。”
“假使你一次性拿到了那份样本,难道就不必再主动涉险了吗?换个角度,对方迟早也要发现花盆底下有埋伏。”他自然而然地劝解,“无需愧疚,这不是任何人的过失。”
她哑然。许久后方才开口:“最后一件事,这次我们不能在晚上行动。你也看到了,主控室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通俗点说是条死胡同。夜间进门的三道隔断里有激光防盗网,需要三份三十六进制的动态密钥同时解除。老实说,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连自己人都严防死守,这玩意只有真正的核心人员拥有权限,我们手里的卡没用。”
“以防过早引来注意,还不能暴力破除,”罗刹顺着她的话放大了地图上所指的房间,“这些激光的运动有规律吗?”
“没有。这也是最大的难点,射线会随机变化角度,甚至没法提前规划闪避的方式。即使是我,有精神体和屏障的帮助能集中加强视觉,也没办法即时躲开密度过高的不规律扫射。”
“我明白了。为了计划的整体性,必须选在白天动身。”他的左手轻轻敲打着桌面。
“这套方案虽然看上去费时,但成功率高些。唯一的变数在于要拷贝的数据体量,”素裳掏出一个玉符模样的微型硬盘交给他,“一般而言,塔里的特种设备容纳量大得惊人,但不知道对方的资料库里存有多少信息。”
“只能届时再作定夺,我会筛选关键的部分,”他接过来仔细存好,“那么,明天上午十点钟,东南大门见。我在码头附近的天桥上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