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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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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纸鸢

章節內容

  “一点零七分,从东楼侧方的内部通道潜入。一点十分开始分头行动,我从楼梯下行到地下一层。按正常速度沿路前进。一点半,我截断所有的关键通信线路,包括主控室楼层的警报和门禁网络,玉兆远程通知。与此同时——”

  “我趁你破坏设施时引发的动静作为掩护,进入二楼走廊,此时算一点三十二分。随后呢?”

  “我进入通风管道,会短暂停留一会儿,集中各路安保人员往北遛。一点四十,我回到地下三层E-B327的细胞间,切割六份片状组织固定包埋,如果还有尾巴粘着,寻找机会把他们全处理掉。算上所有时间,取样花费十五到十八分钟。”

  “预计我的工作最早在一点五十结束,最迟五十七可以离开主控室,玉兆共享定位。理想情况两点零五我和你能在西南边的出口会合,星槎会提前自动导航到附近两百米内。”

  “嗯,漂亮,简直无可挑剔。”素裳依照存档导入参数调试,“两点二十,我又要开着这艘载具超频漂移甩尾迫降了。”

  罗刹披起搭在一旁的外套,面不改色地叠着袖口:“极有可能。对方不是毫无准备,所以稳妥的方案反而是主动引发意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来吧,从头再顺一遍。分开后先把共享定位打开,一点三十二分,你在前往主控室的过程中不慎惊扰了楼层内的行政人员,告知我将在地下三层会合。”

  “我带人在地面上的楼层绕路迂回,有八分钟时间给你布置以及调试备用线路。一点四十四,你启用远程传输,在指定位置制造噪音信号把火力引过去。等到你判断敌我距离安全后再通知,我就赶到你的所在。”

  “一点五十七,回归计划一的正常流程,我还是集中各路安保人员往北走,但在公共走廊上,不取道通风管。另外,你会跟我一起行动,除了原本的精神辅助,还得拉住我别下重手。”

  “你先定义清楚,什么叫做下重手?”

  “把人全杀了。或者去送命。”

  此言一出周遭环境瞬间寂静得像真空,素裳也有些惊讶到自己两片嘴唇一闭一张就不加修饰地吐出如此可怕的预设。

  还好他的声音很清晰,证明这里仍然存在可供呼吸的空气,“我想,你敢主动作出这样的计划,自然是因为能扛住诸多压力下的复杂情况。”

  “别紧张。提前考虑最坏情况是个周全的好习惯,一般而言都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她浏览着星槎的计程表,侧板上的出行记录一口气划到了头,以长距离出外勤的标准判断,很新,就像自己一样。“再说了,我是得多多仰赖你帮忙,不然难免左支右绌。”

  “道理不假,可惜你这么说也不能让我放心多少。”

  “喏,我就不一样。你这么一担心,我倒很放心了。”她钻进去逐一检查操作台上的各处模块,给每个座舱换上崭新的气凝喷雾与隔氧包。

  “真出现太脱节的情况,也得走一步看一步。话说回来,这些消防设施不是通过星槎监管部门统一核验吗?”罗刹的声音从舱室外传进来,“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作量原本就不多,再经你手,显得更无关紧要了。”

  素裳吹了吹手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摆出一板一眼的姿态严肃地强调:“多重保险,百不失一。”

  他似笑非笑地调侃:“这种时候是不是也该避免一语成谶?毕竟上一回——”

  “好好好,不讲了嘛。”她赶紧止住,“行动步骤捋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向导先生?”

 

  白日正午,楼里却寂静无声。素裳平静地收回三只机巧鸟,面对空荡荡的探查结果一点也不吃惊,标准的请君入瓮。好在她不是什么能手到擒来的便宜角色,时间充足也不介意陪对方玩点有趣的。可见的破绽和优势越多,埋藏的阴谋越狠辣,往日里积攒的经验外加罗刹时不时的叮嘱几乎让这句话烙在了她脑子里,何况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阳谋。

  她熟练地摸进建筑物侧方的楼梯,戴上护目镜,从掩藏在及膝风衣下大腿的皮质绑带中抽出一把细长的钴钢剪刀,摘掉刀刃的保护套,循着事先在示意图上标定的节点,快狠准地绞断墙棱上贴着的光缆。使起来颇为得心应手,和缆线接触时发出脆生生的咔嚓声。不枉当时陪着彦卿在那位公正师傅修理剑器的作坊外罚站,得了他送的这把设计精巧的崭新工具当赔偿。

  玉兆中的消息来得及时,不出所料,罗刹甚至大摇大摆地路过二楼行政区,竟也没见到一个人影。难不成有人保留住了少得可怜的良心,提前找借口把无辜的工作者都遣散了吗?她被这个想法逗笑,说是善良又没有底线,否则这个科研机构根本不会存在;说有好意又交付在了错误的地方,恶狼竟然也可怜伥凶的安危,那些真被拖下水的无关人员假使知道了内幕,只怕没有心思干活了。

  白尾鸢在素裳的身边不知疲倦地盘旋。奇妙,他居然放任这鸟儿远离它的主人,言之凿凿这种方式足以克服一定距离的障碍,于她方便些。此前把它招呼出来的时候,素裳仍然疑信参半,它真如罗刹所言完全能依照自己的指挥行事?

  “当然了,不能违背它的精神根基,也就是我的意志。”罗刹如是交待,“这是应你的要求,能在关键时刻拦住你。”

  晶莹剔透的橙红色眼睛炯炯有神,好像烧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原来还是个安全措施啊。谢啦,”素裳试着伸手,猛禽温顺地歪头主动蹭着她的掌心,可惜碰不到实体的羽毛,只能遗憾地损失毛茸茸的细腻触感。

  “不客气。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

  她就这样感受到白尾鸢回应她的精神力引导,悄无声息地驱散四周层层涟漪般的细密噪音,两片宽大的翅膀轻松地扇动不存在于实际空间中的气流,却切实在她的感官中带过和煦的微风,暴露视野内的毫厘细节。

  一路上毫无阻拦,她的警惕性随着不断深入也截截提高,处理掉所有的通信线路以后也见不到新的动静。距离预计的时间还多出来一刻钟,她看了看罗刹发来的通知,主控室一切顺利,顺利到他还有空把一堆命名乱七八糟的文件夹,以及保护它们的密码一个个发给她看,聊着什么幂分数转换之类难懂的话。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显然,对方把防范的重点放在了数据备份的那一边,但对自己资料库的保护措施太自信,主机除了密码锁没有设置额外屏障,对他而言也不成问题。

  会的真多,素裳发自内心地感叹,转身前往地下三层。她要再去见一见那块不可名状的生命体。

  循着熟悉的位置,她找到三把图形锁。这是由那三个容纳钥匙的金属插孔变化来的,虽然她记得上回撬开时,并没有刻意破坏里面的结构,但总归是被发现了。恐怕藏匿这处房间的人也没有想到,真的有塔里的调查员会摸到墙根底下,才有恃无恐,只利用大众科研员的道德底线和规则意识,建了那套粗陋的阻碍。

  现在不是花费耐心枚举解密的时候。真得动用暴力了,素裳掏出一把微型的高周波熔断喷枪,短短几秒钟,那几道凹凸不平的谜题像塑料一样熔化,又在瞬间被切开,滚烫的腥味伴着金属微粒的蒸汽升腾而起钻进鼻腔,光洁平滑的断口像镜子,映出她垂下的眼眸。

  她想起自己曾经咽下去的金属腥味的血。她狠狠咬了一口下嘴唇,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

  眼前的场景并不陌生,做足了心理准备后,隔着透明培养舱和缓慢地冒着气泡的溶液,这块神经活性非同寻常的血肿组织表面的每一丝细纹、每一块瘢痕、每一片褶皱,在她的眼里都纤毫毕现,她甚至感觉到目所不及的地方,细胞上的纤毛正在争先恐后地划动,单层双层的膜无休无止地附着、融合、分离;在这白尾鸢广阔又严密的精神力加持下,数倍于只依靠自己的感官能接收到的信息像得到干柴的炉火一般轰然烧旺,源源不断地顺着翅膀席卷起的风一路扑进脑海。太多太密,素裳企图利用自己的精神屏障对冲,与此同时,似有若无的芳香酮挥发味道扑鼻而来。这房间里不该有香料,但她没时间疑惑是哪里来的,要切片取六份异变的绒毛膜样本,可不是简单的活计。

  现下,要得到浸泡在培养液里的实体材料块,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容器打破。素裳环视四周,估算了一下房间的面积,应当容许注满舱体的溶液尽数倾倒出来。虽然离开了合适的环境它的主体可能会很快坏死失活,只要操作恰当,还能保证到手的样本仍然具有活性。但愿那位阮·梅女士不会苛责,她掐断所有的供能、供气系统和状态监控,拔出腰间的爆能枪对着培养舱的底角连开了四下。击破了,硼硅玻璃受冲击碎裂,落地叮呤哐啷一阵响,缺口处爆开沸腾的蒸汽,流出的液体比想象中更粘稠,在瓷地板上蜿蜒像一条滑溜溜的蛇。

  令人作呕的气味灌满嗅觉,她的胃仿佛揉皱的湿抹布瞬间痉挛成一团。素裳从浑浊的气息中挣脱出来,此刻那份芳香成了救命稻草,她抓着丝丝缕缕的气息,忽略了那些腐败的味道。失去了可供悬浮的液体环境,这块鲜红刺眼的组织可见地瘫软,摔在培养舱的底部坍塌变形,好似一块拍在案板上的新鲜肥膘,颤颤巍巍地无规律收缩又舒张,暴露在空气中受刺激后不停地颤抖,有几块区域逐渐褪成略显苍白的粉色。

  她逼着自己压制住恶心,靠近后方才知觉,三米高的舱室对于一块功能性的生命体而言意味着多大的体积,即使摊平了也几乎能把她整个人吞噬。黑暗的环境中,失去了显示电子监控信息的虚拟大屏后没有别的光源,她打开一支手电筒,在随身的腰包里翻找罗刹事先分类装好的固定液、脱水剂、透明剂和蜡液,先再三向他确认了操作顺序,才换上丁腈手套给剪刀消毒,咬住手电筒的握柄,有些嫌弃地挤开堆积在脚踝边的软肉,开始仔细地一刀刀单向切割。

  划开的口子里喷出小股血液。除去体外的辅助代谢,它还有完整的循环系统。素裳发现自己只记得携带护目镜,忘记了防护面罩,但事已至此,也必须先保证工作的完整性。楼上拷贝的速度相当缓慢,罗刹除了时不时提醒她包埋的细节,还隔几分钟就发来一段进度条,她瞟着几乎推不动的70%,暗自计算时间。按照他的意思应当不会贪多贪足,这方面的信息要如何取舍她一点也不懂,只能相信他。

  类似生化实验的漫长过程对于素裳而言不啻是种煎熬,她隐约体会到了罗刹在进入仙舟塔之前的日常——或许细节不能具体到完全一致,但八九不离十——觉得能够忍受这种工作的人耐性简直强得可怕。她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快要结束了,最后一滴蜡液灌进模具中,正要打包装进密封袋里,她倏然停手。收回自身的屏障,任由白尾鸢牵引着听觉集中到最大程度,耳力所及整个房间还是陷入死寂当中;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步步紧逼,她蹙起眉头,悄然放下手中的工具,握住了枪托。

  数过三声心跳和三段步伐,素裳收回了手。她站起来,转过去与身后的人对视。他整个人浸在手电筒散射的微弱余光中,几乎没入室内密闭的黑暗,只有橄榄石色的眼睛流盼生姿,笑盈盈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她开口。

  “很专业嘛。”他还是先说话了,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顾着收拾一地狼藉,随意地点了点头:“结束了?没遇上人?也没去主动制造点麻烦?”

  “你不是一直都看着吗?和你的情况一样。”

  素裳拎着手电筒扫了一圈,将所有工具和武器整理好,“拿到了足够的结果吧?看你还挺轻松的。”

  “还不错。内容繁多杂乱,不过那不重要,整理又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要我说,没有人主动拦截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操心。”言毕,她见他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秒又很快恢复如常。

  “万一真的是你想得太多了?”

  她从满地的水液中趟出来,关掉了手电筒,一字一顿道:“或许是我多想,但这不足以说服我这趟任务就这样顺利结束。”

  他还是保持着温软的模样,背光的阴影笼罩不住倾泻而下的金色瀑布焕发出的美丽光彩,“还有什么打算?”

  “再跟我一起搜查一下这整栋楼吧。上次被迫撤退,没能拆掉这个地方,既然已经取得所需,得清扫一下这处危险的据点。”她不再看他,利落地拢了两鬓碎发,示意他跟上自己。

  素裳沿着走廊经过熟悉的路线时不再说话。白尾鸢停在她的肩膀上,自顾自地梳理着翅根下的绒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这只灰白色的鸟,他态度太顺从,连带着这猛禽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这大概能说得通,如果眼下的情况不需要精神力场的帮助,那也没必要维持精神体高度活跃。无用功做得多了就未必是谨慎,而是多余的消耗。

  “我还是很好奇,他们的数据里究竟记录了什么样的技术路线。”他蓦然开口,声音中藏着一丝漫不经心。

  她饶有兴致地抬头,“大家都好奇。不止是你,塔里的公共技术平台,医疗部,包括那位藏在糕点铺子里的秘密科学家,甚至连我这种彻底的外行,都很想知道呢。”

  “如果真的有种方法,能让特殊免疫基因稳定存续,使所有人都永远免受S病毒的威胁,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为它支付一些代价?”

  素裳略略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放在他的手上,一如既往由那副黑色手套严丝合缝地包裹,显露每一处尤其分明的骨节。她愣了一下,眉目舒展笑出声来,“值得吗?”

  “所以真有人试了。”他垂目,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像枯枝槎桠,“要证明值得与否,就需要先冒些险。”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路线分岔处,间隔规律的白色日光灯恹恹照在他身上,眼角余光瞥见他脚下投射出三道互不重叠的模糊影子,浮在地面微微晃动。

  “先走这边。”

  沿着指示标识转身的一瞬间,她抬起左手挡下直冲心口的一击利器,同时甩出了藏在右手袖子里的剪刀,直抵身旁人的咽喉。

  “真是粗暴啊。”

  近在咫尺的男人抬起双手,微缩的金属三棱刺砸在地上,被迫扬起下巴,笑容如同盛开的白罂粟花边缘的裂瓣,极浅,却妖冶得触目惊心。

  她压紧了锐利的锋刃。“安分点。”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原本懒得多费口舌,但一时僵持,即便说出来,对方也没法以此当把柄转而对付自己。

  “每时每刻。指关节保持紧张在抓握物件。他最多在自己涉险的时候调侃两句,不会在我的工作没结束时开我的玩笑。没回到安全环境之前他会操心执行任务时的每个细节,只会比我想得更多。他更不会赞同这一切已经发生的试验,连一句动摇的假设也不会提。”素裳不想组织语言,面对这个别有图谋的影子,直白地倾倒证据,“伪装很像,但一点也不像。”

  刺耳的嗤声扎痛她的大脑,“致幻剂的作用可不是伪装。你眼中既然见到他的模样,肯定明白意味着什么,我可敬的哨兵小姐啊。”

  “少废话。他在哪?”

  “还问起我来了?看来,你们也没有所宣称的那样神通广大,”眼前这副皮囊爆发出一阵扭曲的大笑,“你若有本事,就当以精神力探测到他的所在。只可惜呢——”

  她再次加重右手的力道,刀刃刺破了收紧在半截白皙脖颈上的衣领,洇出的血渍顺着编织的经纬染深了一片布料,这家伙喉头滚动两下愈发肆无忌惮,“等你从幻象中脱身的时候,就该面对眼前尽心竭力把你从精神阱里拉出来的尸体了。”

  “诡辞邪说。”素裳烦躁地撒手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温热的血液溅到她的脸上,趁着对方发怔的瞬间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抽出腰间枪支对准肩髋膝一共五处关节各打了一发子弹,高温烤熟皮肉和骨头散发出诡异的香气,她瞄准了心脏的位置。“回答我的问题。他在哪?”

  “是不是邪说,你心里有数,亲爱的哨兵小姐。当你在细胞间打破舱室,毁掉我经年累月煞费苦心培养的心血时,就该知道,让浓度够高的挥发性致幻剂泄露出来,会有什么后果。”这些句子节奏怪异飘忽,像一首音域太宽的滑稽宣叙调,“你的计划周全到足够你们双双功成身退吗?”

  眼前闪过几份重影。她踏上这人的锁骨令鞋尖抵高下颏,迫使对方抻长脖子。她的双眼短暂地闭起,定神后又睁开,“最后一次。他在哪?”

  这个家伙躺在脖子上涌出的一滩血泊里只展现出喜悦,凌乱的长发断断续续地没在暗红的液体里,泛着隐隐的黑色,像风化后坑坑洼洼的愚人金。漏气的笑声在她听来与抽搐的哭号无异,“还在等什么?舍不得下杀手?你愿意见这张脸和这副嗓子称呼你什么,哨兵小姐?亲爱的?是这样吗?”

  疯子。她果断地扣动扳机,高压的等离子体击穿空气,产生的电弧驱动出奇怪的声波,将最后几阵苟延残喘彻底堵回了那不再起伏的胸腔里。

 

  尽管那些惑乱人心的挑唆多少带有寻衅的成分,有一句确是不争的事实:她堕入了幻象里,这和之前游离在精神图景和现实的边界不同,后者只是增强投射,就算越轨也在罗刹的掌控之中。毋庸置疑,现在她所处的这片空间可能完全是虚假的,也可能真假掺半,总之,她和唯一熟知自己精神状况的向导失去了联系,只有这只沉默的白尾鸢或许还能提供些许帮助。

  看起来,这只鸟儿刚刚没有表露攻击性,要么是它的主人也陷入了类似的危机,要么是它真的在完全供自己驱使,在时机未到之前不曾贸然行动。

  素裳用凸起的掌关节揉了揉太阳穴,她又感受到那种遍布周身的炽热,眼前又蒙上几层重影,视野内晃晃悠悠荡起波纹,真是船破又遇顶头风啊,虚幻的火焰燎过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酸麻的瘀伤渗入肌肉,刺骨的痛楚席卷而来。她向这只白尾鸢伸出手,它悬停在半空中,饱满的胸脯羽毛炸开,张开了倒钩的喙发出嘶哑尖利的鸣叫,她听见了本该属于高维生物的声音,正在她的前额附近反复贯穿。

  这非但没有缓解恶心的感觉,反而持续刺激令她站立不稳,烙铁般剧烈的放射痛蔓延到整张脸,伴随着每一次搏动的心跳都在捶打不存在的伤口。素裳靠在墙上,捋起袖子颤抖着握紧那把剪刀,沿着左臂的手腕外突顺着尺骨一路划到肘关节。冲撞的疼痛找到了出口,头晕减轻了,她一边往地面上的楼层走,一边回忆起藿藿的话,寻找附近是否存在违背事实中经典几何原理的细节,这样才能确定自己究竟陷入何种境地。

  走完几节台阶,她凭着多次在这栋建筑中穿行的记忆试图攀住侧面墙上的窗棱,好暂时平息倒灌的呼吸,却只触到光滑的乳胶漆平面。

  茫然地抬头,她见到直通天花板的护栏和一扇天窗。

  倒错的空间,视觉的悖论,不管是什么,这片大空间不是现实;既然如此,刚刚的影子并不是基于她的自主幻觉才变成熟悉的模样,而是在致幻剂影响了她神经活动的前提下,改造了她的精神图景,又直接在其中投入了一个虚伪的造像。所以可能那个人并没有真正被杀掉——除非他和自己一样是本真的实体,自己跑进来心甘情愿寻死。果然还是有意扰乱她的心神。确定了自己的处境后,素裳冷静不少,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如果踏出门窗不能保证安稳落地,怎样才能确定哪里是真正的出口呢?

  她踌躇着再次招呼出自己异变的精神体。彩色的鸟儿腾空而起,飞羽和肩羽上墨色的斑点参差不齐,带着焦黑的描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浊,尾羽更像被火舌舔过,长短不一,边缘也不规则地卷曲。连它也受着这番火刑么,素裳苦笑,但它泰然自若,似乎沸腾的高温只是暖和舒适的巢穴,翅膀下抖落几片灰烬。她想要接住更多,奈何一触即散。

  好啊,原来只有自己在挣扎;原来不是行将就木奄奄一息的病鸟。

  为我带路吧,我相信你,她默念着,手腕侧边流出的血滴在地上;思绪尚未落尽,那只白尾鸢便消失了,化作一片白色的花瓣,轻柔地落在她的掌心。清亮悠长的鸣声牵引着她的注意力,素裳跟上这只频频折返的彩色雏鸟,记不清迈过了多少面令人头晕眼花的直角墙,只见它最后穿过一扇厚重的防火门。

  她毫不犹豫地击碎门上的玻璃。一阵眩目的白光伴随爆鸣声炸开,她自锋利的裂口处纵身一跃。  

       然而迎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坠落,下一秒背部就感受到平直无缓冲的撞击。软组织损伤已经存在了,现在又加重几层;至少胸椎没骨折。素裳爬起来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并没有脱离囚笼般的室内布局,只是从一条走廊跌进了另一条:同样苍白的日光灯,同样油绿稀疏的盆栽植物,同样镜面般光滑的瓷地砖。

  沉重地吐了几口气之后,她判断出这只是矛盾空间的另一个缩影,看似跨过了闭合的边界,实际上仍然停留在同一个平面上;素裳想,就算打破任何物理实体也没法脱离,沿着这些首尾相连的台阶和门窗行走,其实就是在丈量它们构成的闭合多边形,还有建立在这些边际上大大小小的空间碎块;在垂直方向上永远也不会真的升高或降低,连续的封闭循环会将她困死在这里。

  但眼前景象……大约还是这栋实验楼吗?或者类似的地方。意识边界已经模糊了,她没有力气进行多余的思考,那乐音般的鸣声适时地再次出现,一次次穿透脑海,牵动着她的脚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特定的方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引路的雏鸟消失了;素裳不是第一次经历精神力溃散,但那时候她待在绝对安全的白噪音室里,与现下天差地别:被迫舍弃屏障的保护,完全将自己暴露在危急情况中,只能依靠哨兵的直觉。

  脚步声由远及近。这里还有其他人?

  素裳用衣袖扎紧渗血的伤口,抹掉鲜红色的液体落地的痕迹,刚闪到一侧凸出的墙面后,小型易碎品连续的倒塌声撞进鼓膜,伴随短暂的刺剌声,最后是清脆的碎裂,马上复归平静。

  等候了将近半分钟,她将信将疑地探出身,见到地上一排杂乱无章的塑料离心管。她伸手捡起地上的废弃物——啊,这不是她的手;她晃晃脑袋,定睛一看,薄薄的丁腈手套遏制了皮肤的蒸发,紧贴在手背上锁着一股潮气。沾满血迹的袖子也不见了,身上是件扣得严严实实的白大褂。

  横贯左右耳的鸟鸣再一次拉扯她,一个恍神间素裳找回了熟悉的视野,她又变回了自己,小臂上愈合了一半的伤口粘着衣袖的布料,微微一动就撕出新的裂痕,酸麻的疼痛就是最真实的证明。

  那雏鸟是一个信号。

  增强投射连接的不可控性,在此时此地完全暴露无遗。假设白噪音室内的垮塌归因于自己的敏感性,在被篡改的、却尚且稳定的图景中,这些过往的、不属于自己经历的闪回,就是没能被成功过滤掉的杂音。

  绝对是罗刹。她原本只有挥之不去的疲累和苦恼,知道了有他在勉力相助,也算聊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