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她捡起地上底部被压裂的离心管。它们的表面结着厚厚的一层细碎白霜,冰晶的形状规整而美妙,一看便知没有经过二次冻融;触碰的一瞬间,裸露皮肤上传来的温感冷得刺骨,素裳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确认了,这是被液氮冻硬的薄壁容器,才会变得这么脆。
这些浅淡的粉色样品被刻意摔在了地上,因为冻结成了固体,没有洒出哪怕一滴组织液,但常温下它们躺在地面又开始融化。
加在其中的溶液不知道是什么成分,她回忆自己从塔里的科研索引中借阅的资料,按照常规的介绍,那应当就是所谓的裂解液。血块带黏液漏出来,腥,反常地腥,再远离几尺也很明显,更别说此时她还得凑近观察。
错不了,这和那种腐败的、让人想呕吐的气味如出一辙,可是她没有察觉到消化道里翻涌的异物感和酸苦的灼烧,嗅觉仍然灵敏,呼吸也正常进行,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那身着白大褂的人对此习以为常,共通在了她的感官上。
有一块碎片上贴着标签,GlyPro-8,素裳瞬间想起那时罗刹带出来的人证。尚不明白这编号前面的英文代表着什么,但如人证所说,肯定也是某个实验组的研究员。但这不是认证的权限卡;是操作人员为自己处理的样品贴上的区分标识而已吗?还有可能是——
她不愿意往下想了。
所以这批实验没能完成,她顺着那脚步声的来路继续摸索,日光灯忽明忽暗,闪得眼睛疼,素裳索性闭上眼睛由耳朵带着前进。
雪片一样的白纸不知从哪扇门的缝隙中飞出来,有完整的连缀档案,也有绞过的碎片,还有揉成一团的硬球。那上面有内容,却用不着她亲自阅读,嗡鸣的说话声像念台本一样将那些讨论、争吵、反思和厌恶塞进她的脑子,明明一个字也没听清,素裳还是能抽取出其中排山倒海般激烈的情绪。
纸,开始在她脚下堆积成一座陡峭的台阶。她踏上去,疏松,平平无奇,随着一步一步登高而压实;那些交谈也被抛在身后,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说话声终于消失,素裳没感觉出一丝轻松,恐惧更是早已不存在,只得到一股从噪音中解脱的如释重负。她蹭着脚尖试探,俶尔跌进一个坍陷的空洞。
下坠,下坠,下坠。连绵不断的嗡鸣声和降落的时间拉远,直到耳边的风声和速度共同在这无止境的等候里变得平稳,恐惧和重力一起在漫长的垂直距离中失效。
好生奇怪,明明看似逃脱,却仿若跌进新的陷阱。这片空间里没有见到精神体的踪迹;这不应当是骗局,素裳迷迷糊糊地想,但身体在压制她对精神体的本能支配。这不对,精神体是内心状态的兽拟具现,如果它产生了自主意识,按照通识,那会被归类为癔症。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近日的种种,从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时开始,她一直吊着半颗心关注蛛丝马迹。它是否还和旁人有联系?否则怎么会正当此时展露新颜,又不肯对她多释放半点更明晰的信号?
横竖都是谜。素裳闭目,沉入无边无际的雾里,心神随着飘远,只有发丝刮在脸上的触感证明她被挟在躁烈的气态流体中。只能等待,也只需等待——等到能彻底理解、接受、驾驭这些变化。直觉告诉她眼前就是一直在等待的契机;她没有那么贪心,必须要一只新的精神体,只是想和里层图景那状若蒸汽的虚空和解;仅此而已。
静默许久,她睁开眼睛,自己正好端端地斜倚在一片墙篱下。花影婆娑,竹涛喧鸣,熏风暖香。素裳抬起左手,贯穿小臂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血栓和胶原混合的半透明暗红色胶状物质柔软得能随意揉开,稍一用力就开裂,流出新鲜的血液。看来,就算是幻境,也是连续的、一以贯之的幻境。
残叶飘飘扬扬,她眯起眼睛仔细辨别,纷乱中有白色的碎片逆风飞来。她一动不动地等着这东西停在脚下,拾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
迟日西东落,旧人南北分。
漂亮秀气的小楷,有未干水迹。如今什么东西出现在这里都不奇怪了,这内容……以往,素裳或许不能耐着性子读其中意蕴,但现在她认真挖掘文字背后微妙的暗示。空间方位即使异于现实世界,也可以相对参照,她抬头望向天空中将要落下的橘红色太阳,五指缝隙里漏下的光芒不甚刺眼。
她确认脚下的影子刚好与自己的前进方向成直角,拖着有些生锈的双腿出发。
飞檐黛瓦映入眼帘,素裳仿佛灌下一口蕈豚脾肺焯出的血沫水,迟来的怪异情绪令内脏缩在了一起。曜青隔离区所剩无几的高楼大厦千篇一律,没人比她更熟悉居民区这片格格不入的低矮房屋,它会同一个女人温和的脸庞一起,偶尔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回家了。素裳眨眨眼睛,意识到这个荒谬的事实。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笑不出来;形单影只地落在精神幻景中,原本令人心安的环境可能是最危险的障眼法。灵敏的听觉为她描述屋子里的一动一静,是来回的脚步声,伴随锅碗瓢盆的碰撞,她不由得加快步伐。
即便是假的,也宁愿先沉浸在这份虚假当中。她固执地推开围墙下的大门,踏进了错落有致的小院,扯紧袖子遮住左臂的伤痕。
“……妈妈?”她试探地喊。
一袭白衣的身影闻声而出,素衣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为僵硬:“素裳啊,你……被塔除名了?”
“哪有。今天休假而已,”就算是应付幻象,她对母亲扯谎时还是心虚地咬着嘴唇,“我想回来看看。”
她走过长满绿苔的石阶,跨过客厅的清漆门槛。素裳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见过她们的所有人都惊叹于母女相似,她有时便也试图在母亲身上探寻自己以后可能的模样。桌案上粉青釉的玉壶春瓶里插着几支鲜切的白色鸢尾花,她犹疑地靠近,那些叶片和花瓣上还沾着清水,散发一股芳香酮和醛混合的清淡味道;就像那细腻柔滑的皂香,带有一丝微弱的甜,她深吸了一口,随后一言不发地落座。
和印象中一模一样的翔鲟鱼羹和藻胶煨豆腐,一盅汤绽新蕊倒是不常见。她假装如常进食,如常回答琐碎的询问——“在塔里的生活有无变化?叮嘱你要每日温习的诗文可有疏漏?体训可曾松懈?”
“专业课教材学了新卷,《古今疏证》还在……还在看,”素裳一一应过,“例常训练很严格。我交了不少可靠的朋友呢,平时有什么事他们都乐意和我一起。”
“勿要贪去叨扰同僚,”素衣盛上热气腾腾的浮羊奶糕,夹了骨瓷盘上最大的一块落在素裳碗里,“先固根本,足履实地。平日还是要多多自主凝练心气,如此方可驯驭五感精神,独当一面计日可待。”
“是,”耳熟能详的说教总归是为自己好。但顶着无法忽视的疲惫,她开始有些走神。
“与朋友交往,需明辨损益。人心多叵测,应广结君子。”
“什么样的算是君子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认真听取着。
“克己守礼,正直诚信,博学强识,大抵如此。反之,言语柔媚,举止逢迎,和悦惑人,自当远离。”
素裳听懂了这段评价,忍不住追问:“妈,你说有没有一种人,同时存在这两类特点?如果有,是益是损?”
女人含笑道:“只能希望你谨记此言,莫忘本真。”
她放下筷子,向遥远的窗外投去目光。暮色褪尽,剩下模糊的暗沉云朵,月亮升起来,在这浑浑噩噩的幻境里,银色的辉光竟与现实模样别无二致。素裳依言跟随母亲收回窗外的离子热电转换板,居民区的供能就依靠这些凝胶,收集足够的太阳热量维持不间断的运转。她半伏在窗台下,疑虑重重地敲打着手指。入夜风露寒凉,芬芳的空气自室内扩散开,混着吹进来的一阵风,她捻住又一张悄然飘落在面前的纸片。
得蒙死生契,岂顾朝暮心。
此地时间的流逝并不规律,旦夕之间唯一的线索只有“家”中的寥寥数语。她作好最坏的打算——现实里危机重重,幻境中险象环生,如果那是唯一可行的逃离方法,也只能赌一把。
“我得走了。”素裳回头,见到倚靠在门帘下的母亲,深色的长发堆在鬓边松松斜挽,像远山幽谷中的一团轻雾。
“你难得闲暇,我们还盼着你多留些时候。”素衣牵起她的手,这是她记忆里最可靠的掌心,有着最安全的温度。
“妈妈,我……我不是为了回家。”她的视线停留在母亲的鼻尖上,“我有另外的地方要回去。你也会希望我能够回去的。”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素衣揉了揉她脑袋顶上一蓬乱发,“为人父母,岂能安心令孩子离家远游?你是忙昏了头罢。”
“我没有。只是现在不行。”
素衣脸上的笑容淡去,“你不也想念我和你父亲,不愿多陪在我们身边吗?”
“我想,但不应该在这里。这里不是现实,妈妈。”她退开几步,小心翼翼地反驳。
“倘若你一直这样告诫自己,又为何耽于流连?”
“至少现在,我能分得清真假和虚实。我不敢说对自己的能力未曾心生怀疑,”她闭上眼睛,不愿多看面前的女人,害怕再被那双眼中的清波攫住,“这些挫折或许不够艰苦,可有些东西是绝对不骗人的。”
“那你有何所失?有何所悟?有何所得?”
“不管无助还是困惑,都是对心性的考量。它时刻提醒我,剑的锐利之处,不只因为它自有锋刃的形状。不试着感知些过量的信息,不寻找失控的平衡点,怎么知道自己精神力的极限在哪里?”
“不求砥砺,一时急情,扼腕歧路,贻害终生。”素衣向她逼近,宛转的嗓音变得低沉,“你怎么敢这样放纵精神力的边界?”
如果在这里也要打起来,以目前的状态她决计无法与“母亲”相抗。但素裳抑制住后退的本能,坚持道:“这和屏障无关。打破固有的框架,寻找新的平衡,不也是驯驭五感精神的一种形式吗?或许,精神体的形态也不那么重要,本就无形凭依,随心所化,草、木、石、竹又有何不可呢。”
在这时间轨迹压缩后的午夜,素裳听见桌上的瓷瓶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破裂声。她看见水从裂缝中渗出,汩汩流淌到地面,瓶中的白鸢尾像揉皱的纸急剧干枯,弯曲的茎秆上花瓣萎缩下垂,坠落在这滩液体里腾起暗红色的烟尘。
“我虽仍有不足,但不必挂心。我也不能因此耽搁太久,有人……有人在等我。”
母亲的身影模糊了,随着烟尘一起消散。刹那间狂风呼啸,无源头的花海铺天盖地翻涌而出,闪着暴烈的光焰,在她的眼中闪烁跳动,直烧到她的足尖。这些花瓣的边缘带着焦黑的描边,不规则地卷曲,恍然间她以为那些异变的是羽翼,只是被热量扭曲的空气折射得模糊不清,在眼中变成了花朵的样子。
热电板在骤变的巨大温差下熔化,太高的转换效率在这时成了最佳助燃剂,受热后产生的巨量载流子将空气轰出一道电弧,借此,火舌瞬间窜高扩散,整间房屋成了巨大的窑炉。那些草木花叶更像烧不尽的柴薪,高温甚至让火焰稳定成了夺目的白色,大段的茎秆顿时变成飞灰,又被风卷到其他地方,变成新的燃烧源。
芳香酮。那些液体根本不是水。
素裳得以迅速地将这些焦枯的植物和那扑鼻的香气联系起来。理性告诉她这不是真正的家,远离为妙;情绪却叫嚣让她把这冲天大火浇灭。脑海里穿插嘶哑的尖锐叫喊,她竖起屏障强硬地把不相关的噪声隔绝出去,汗水混合被浓烟熏烤的脸庞上的灰尘,变成漆黑的眼泪。她试着展开精神图景,那里有一片广阔的湖,或许足够体量的水能使火势平息。
可她似被定住;浑身的骨头僵直得像严冬时节空心的枯竹,不仅挪不动步,也喊不出声,一但支配精神力就感到一股直钻眉心的衰竭。她站在窗台下,置身火海中有些出神,如果自己的精神能力足够强大,说不定也能凭空灌注出从天奔流而下的江河,止息眼前的灾难,而不是让那片湖水在高热的折磨下蒸发得一干二净。
房屋的横梁断裂,原本厚实的防辐射涂层也在持续的高温下滴落,连绵不绝如深秋夜里淅淅沥沥的檐下残雨。随后是垮塌的直墙,猛然砸向她的脊背,不够集中的动态视觉阻碍了素裳及时躲闪,她被压倒在地面上。被焚烧过后的植物疏松脆硬,垫在她的身体下,碎成硌人的木炭渣滓。
她从未这么渴望过什么;燃烧时火中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扩大火势的猎猎风声,从细微渺茫到震耳欲聋,再到越阈般彻底消失;她也感受不到汹涌的灼热和四肢皮肤被烤焦的麻木,目力所及只是一片耀眼的金色、白色、橘黄色,由眼眶穿透进脑子里;如果这是她能想到最出格的行径,能让她挣脱层层叠叠的精神幻象,如果这是唯一的解脱方式——不管是虚实相接的混淆投射,还是完全没入深层意识神游的边界,只消拥抱那痛楚,素裳漠然地又一次拔出那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颞窝,无所谓惊恐或是畏惧——
别做违心的事。
颅内回荡着一个轻缓的声音。
她无声地笑了。违心?你不会知道我是顺心还是被迫的。
要我阻拦你的人,是你自己啊。近乎叹息般的低语。
你怎么敢判断我没有改变主意?
我确实不能替你做决定。
她挑了挑眉,恐怕你也没有这份资格。你以什么角度、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对我说话?你把自己当作谁?
那不重要。你不愿意相信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垂下了手,猛地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站在原地没动。
我没有别的选择。
素裳,如果没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和心神,你也没法迷失在这里之后还维持正常。整整五天四夜。
“是吗?”冰凉的液体在脸颊缓缓滚落,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这触感分外舒缓。被呼唤的名字令剥离的五感和理智渐渐回归了,她的声音开始陡然发颤,难以拼出一个完整的词,“……我……我不知道。我得出去。”
“那你还在等待什么?”
或许是一场雨。
“它会使你溺入湖中。”
目的地清晰可辨。
“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到达,不知道要下沉还是上浮。”
但这一切都不要紧。
“我也会同你一起,承担所有的后果。”
强烈的炙烤还在继续,一阵眩晕涌了上来,她像一个沙漠里跋涉的旅人,寻找一片潮湿的绿洲解渴,却只见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焦枯的藤蔓。灰烬铺了满地,卷着呼啸的狂风漫天飞舞,变成一片暗色的大雪,落在白色的花海上,这才是那只猛禽灰白色羽毛的真相,璀璨的橘红色眼睛底下真的烧着一团火;她早就见过了这些盘根错节的植物,那份危险又残酷的坦诚,根本不是所谓的事急从权。
罗刹伪装得太好了。他那么友善,那么真诚,那么暧昧,除了这只虚假的白尾鸢——这甚至算不上一个谎言,他从未亲口承认过那是他的精神体——没有一句假话。他帮她调查,陪她出勤,还是令她松懈大意了,不该用自己身上发生的意外当作线索,去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没能一时分辨出来。若是他别有所图……若不是他别有所图——
素裳的视线转为清晰,她看见地面上的枯藤恢复了生机,黢黑的表皮裂开绽出新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条、木质化、再发芽,不断变粗、变长、变得坚硬,直到它们凸起的纹路和脉络像血管般清晰,蛮横地顶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废弃建材。那些尚且鲜嫩的新叶拂了脸庞,像一个柔软的吻,像鸟的轻啄。
“真的是你……原来是你……”
一切都明了,是他给予这片湖水沸腾的波浪。
“少说话。有一点神经毒素,但没法保证不疼。”
温和的抚摸离她而去,成股攀援的藤蔓还在顺着地表的裂缝爬行,绞住她的双手。藤蔓表皮上对生的直刺和弯刺比半截手指更长,缠绕手腕,穿透皮肤和几层薄薄的肌肉,戳在了骨膜上。
令她猝不及防的钝痛爆发,一波又一波,沉闷却持续不断,直到那些棘刺生长得足够坚硬,从腕骨的间隙穿透而过。素裳恍然觉得自己骨头上的摩擦感出奇清楚,肯定会留下刮刻的痕迹吧?
动不了。手腕上的神经受到正中的压迫,她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向内扣紧,原本灵活有力的手指像猛禽的爪一样蜷缩,关节的铰链折成畸形。放射状的灼痛无法定位,随时闪现在指尖、手臂和头皮,向上传导像烧红的铜丝戳进骨髓,藤蔓表皮尖端带有的毒素也不能起到足够的麻醉效用。
疼痛不断抽打她的手臂,连带着肩膀和胸肋间的肌肉也反常地痉挛起来。空气被压缩进肺里,呼不出去足够的剂量,素裳觉得心脏也开始受压迫,剧烈而沉重地跳跃着,蛊惑她去将这个器官连同支撑它所在空间的骨头一起完整地剥离。
她虚弱地努力呼气,冰冷的汗水成股地从背后滚落,说话颠三倒四。
“怕有些……来不及说,现在不讲,以后……机会……”
“那更不要现在说。我等你醒来。”
“你写的字……我才……”
“我说过会一起承担所有后果。嘘,少说话。”
素裳闭紧双目。她看不见自己割出的伤口如何痊愈,也看不见自己的毛细血管在剧烈的神经激活过程中急速地收缩又扩张,反反复复直至破裂,漏出的血珠流进不该流去的管腔,皮肤表面渗出红色的汗。难以忍受地渴,无情的藤蔓挤压着她的身躯,她感到自己就要像那支做了火引的白鸢尾一样被碾成皱缩的一团。但她双手仍被钉住,鼻尖却嗅到不知何处逸散出的香气,混在她拧紧的呼吸里。
下雨了。那些可怖的枝条不再延长,结节处的芽苞倏然绽开,贴近她的脸庞覆盖上眉心,抵住她的额头,遮住她闭起的眼睛,尖利的棘刺戳着眼皮,再近一点就能将她刺瞎。湿润的叶片冰凉柔软,润了她干渴的嘴唇,这种熟悉的触感还是蹭得她心痒,身体不由自主地为之战栗,想追上前去再讨一点。
但那藤蔓有自主意识,不回应她的需求;却比她更加贪婪,紧紧纠缠求取她的一切,富有侵略性地亲密地相依,她在间歇的喘息中平静下来,由它将自己嵌进那些纵横交织的茎叶和根系当中。她成了这些浓密的植物下倒伏的支撑,脆弱的依附,掩藏在阴沉迷障里被蛀蚀的、粉雕玉琢洁白无瑕的造像;它永不餍足地在周身徘徊,欲望和邪恶混杂着慷慨与悲悯,不分彼此,急切地要将拉着她入过量雨水聚积的地底。
没能由神经毒素稀释的痛觉,在这清苦的花香中转为清醒。素裳开始有力气了,但她什么也不想做。沉下去也好。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身为她的搭档,他的口吻端然严谨;身为她的朋友,他的语气平和自持。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可此时此刻罗刹的语气却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像个忏悔的罪人。
“我向你保证,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对你没有任何不利。”
还显得有些笨拙。
“我却不能预见你会经受这些。虽然我不怎么相信定数,甚至不确定所谓的非人意志是否存在;但如果你能顺利渡过这番考验,看在我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份上,随你怎么处置我都好。随你喜欢。”
这是一种预设在自我否决之上的逃避吗?可是,何必事事都要黑白分明?
“答应我一件事,兑现你先前许下的承诺。我能在任何时刻指望你,现在也不例外。”
她的声带还是干涩,没法应答哪怕一个字,更别说重复一遍自己讲过的话;他这样循规蹈矩地恳求,仍然展现了面对绝大多数场合时始终如一的冷静。假使不是在这般情境下,她肯定会感激的;但一切早已失控了。
“克制住自己的感官,维持住自己的精神,保护好自己的记忆,你已经做到了。接下来,要毫发无伤地从阱里离开,这就是我能提出的最过分的要求。”
溯情寄钗上,洄思语落书。莫失此彼姓,勿忘我汝名。
阱不应当和精神图景交错存在;就算全都异变为迷失域,二者也存在明显的边界,不足以令她丧失感知危险的能力。但素裳顺着他的引导,切实感受到某些难以描摹的存在,显化的里层图景冲破了现实与虚拟投射的边界,身下的地面如春日河面上受热的薄冰,在一瞬间破碎垮塌,裹紧她的藤蔓变成了一张网,也没制止她跌入无光的水底。早些时候麻痹的肋间肌恢复了运作,直到畅快地吞吐了几口空气,她才意识到自己飘在水中。
连距离和重力也不存在了。需要依靠最本能的触觉行动。
藤蔓松开,她腕骨附近的穿刺伤争先恐后地愈合,深层的肌肉组织一点点粘连。心脏的搏动规律而有力,源源不断的新鲜的血液淌遍全身,大脑的思绪异常清晰,仿佛上一刻刺骨的疼痛全都是幻觉。
相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杀意,素裳拼尽全力忍住这股暴虐的欲望,驱赶四周张牙舞爪的植物,只听见自己胸腔里传出一声狠戾的尖啸,与脑海中乐音般优美的鸣声重合成韵。她沐浴在一潭广袤的湖水里,先前有多燥热干渴,现在便有多顺心顺力,她不知疲倦地劈砍那些藤蔓表皮缝隙中伸出来的无数触手,它们和大型哺乳动物的新鲜韧带一样富有弹性,顶端却染着怪异的血色,扭曲开裂如垂败的石蒜花。密密麻麻的纤维状触须绕着她舔舐,斩断以后也不退却,一心一意地痴缠不休。
这些恼人的触手像野草似的,一茬一茬不断生发,她渐渐力有不逮,几轮过去,无暇他顾之中还是有东西卷上了她的手。攀援而上的长须不再试探,开始暴露凶残阴毒的本性,她抬起淤紫的手臂去摸别在腰间的枪,整个人却因为被绑缚向后反曲,脆弱的咽喉毫无遮挡地裸露,缠上一支狰狞的连株蔓。她却没有一丝慌张,甚至感到濒死的兴奋,绷紧了手臂和大腿,现在的她有余力抗拒,只不过光想着挣脱,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要一击必杀才好。她任由这些活物摆弄,直到双手成功地在背后交叠了,正对上了袖口里掰开的剪刀。大不了就是腕上一条疤,受穿刺也不过尔尔,她在刀刃上蹭着左手。划开皮肉的撕扯声提示她的双手已经自由,那最后一匣等离子体穿过枪膛,在水中剖开一道笔直的轨迹,无法被四周液体补偿的巨大压力将水分子切断,极高的能量密度无声地轰击出几千摄氏度的高温,气化的浪涛劈头盖脸地扑向她。效用倒是很出色,周身所有蠢蠢欲动的触手和枝蔓全都消失不见。
她距离被击中的藤蔓根茎太近,来不及逃脱。反正都是一样的结果,无可避免,但足够了,心里唯留一片澄澈如镜的通明,她不再带着疑虑固执地要求答案。一股热流从脊椎后背冲上后脑勺,素裳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失重的感觉无限放大,思绪变得缓慢,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