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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像被反复碾碎,素裳艰难地支配宛若重装的身体,掐了掐手腕,如果不是那股真实的胀痛,她宁愿相信这一切只是场噩梦。五天四夜吗……水米未进的话,仅是潦草成这副模样倒还不算坏。
待会再说吧,找到罗刹才是当务之急。自己不需要那么规律的作息尚且如此狼狈,他强撑了这么久可该怎么办呢?
刚想站起来就无力地摔倒。顾不得体面,她贴着墙手脚并用地拖行了一段,好不容易半直着身子走走停停,在同楼层的一个角落看见他有些歪歪倒倒地靠在墙角坐着,及腰的长发从肩膀上散乱地披下来垂在身侧,双臂交叉阖着眼。
她战战兢兢地伸手探寻他的呼吸,感受不到一丝气息;又焦急地翻他的手腕,依旧摸不出什么动静。
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就是他所谓的会一起承担所有后果吗?如果那些优美的句子全是谶诗,她断然不会照做的。
又咸又苦的水滴划过下巴被她胡乱抹掉,训练有素带来的理智强硬地占据上风,纵使眼前的人了无生机,也得先带他回去。
素裳撑着他的腰作支点,确保这比自己高大许多的身躯能在自己怀里保持平衡。她循着先前标识的备用路线撤离,确定星槎正停在建筑物西南边的出口附近。还有一股蛮力在敲打她脑海中绷紧的弦,间或的头疼令她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喘口气,等待恢复了判断能力再接着往外走。
只身一人要平复如此严重的症候实在太难了。她自己的精神屏障并不残缺,也不脆弱,可是现在甚至连强行短暂压制过度的感官都做不到。经此一遭,敏锐的五感非但没有受损或者偏斜,反而得到了全面的增强,这原本是值得庆祝的好事,现在却使她精神上的负担加重了万千钧。
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感官强度太高牵动精神剧烈变化的情况,但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精神变化太剧烈,导致五感有些难以控制。身体现状太差,她分不清有多少是情绪侵袭造成的,有多少来自刚刚的危险幻境;屡次尝试,也没法依靠分散注意力来缓和。
要是罗刹还在,或许能得到恰当的包容和帮助。但现在他的脑袋垂在她肩窝上一动不动,这份重量绝非虚假;本应伴随在身侧的安抚完全成了奢望。明明靠得那么近,她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清晰地泵动。
素裳恍惚地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从前对环境噪声挑剔到近乎苛刻,如果能允许自己放松一些,或者大意一些,说不定还能多听一听他的心跳声呢?
她还没能知道他如何把自己拉回现实,没能向他表达感激,没能求证所得的真相,没能分享她经历的挣扎;还没能当面否认他预想中自己的恐惧和排斥,没能解释她根本不在意他所谓的控制和伪装,没能诉说她准备好接纳他真实和危险的暗面,没能宣告她努力履行了对他的承诺。
素裳隐隐感到一份不甘。还有些难以割舍。
黎明天光下,室外流动着清爽的风,吹干被泪水濡湿的脸庞。她却没法享受这份拂过耳边的舒适,只感到自己断续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飘散,又被略带凉意的微风吹向鬓角,融成一缕不偏不倚的暖。
伴随着自己的呼吸节奏,这些微不可察的气流也规律地抚过耳边。她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气准备把怀里的人安置好。
稳定的温度仍然原封不动地持续着。素裳愣住了,急忙屏住呼吸专心倾听这细弱的响动。
“……别搂这么紧。我可不想再窒息一次啊。”
她难以置信地松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帘渐渐睁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罗刹的眼睛埋在眉骨的阴影里,不够明亮的散射光映照不出其中色泽,那份柔和而清晰的目光却千真万确。
“你、你明明没有生命体征了,”素裳游移着打量他,原本止歇的抽噎又再次开始,“难道我还在幻象里吗?”
“缺氧,混沌,神经源性休克,我也不知道。可能都有一些。”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表情这么难看?这是还在怀疑我呢。”
“不能怪我,”她怏然辩解,“我见到……我见到一个——”
“一个镜像,是吗?对情绪、感知、思维和精神状态的诱导。确实是蓄意的危险,”他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要不,你再试着朝我开一枪?”
“你永远也没机会挨这一枪了,”她破涕为笑,眨动的眼睫毛抹开了将要溢出的泪,这层薄薄的水光令她的视力在一瞬间异常地清晰,清晰到足以看清他外眼角边每一道或深或浅的细纹弯曲的走向,“弹匣早就空啦。”
“料想你不会这么刻板。要处置我可以有一百种方法。”
“没人要处置你。放心吧。”
“所以,你还在哭,并不是为我们之中有谁将要面临什么审判或者惩罚而担忧。”他挑起一侧眉毛,那副笑容的弧度也没收敛,“看来,即使差点闹出人命,只要结果不坏,塔里也不会在意过程中作出了什么过分的具体决策。”
素裳揉了揉自己的脸,皮肤因为残留了没来得及擦拭的眼泪有些僵硬发痒,“跟塔没关系,这是、这叫喜极而泣……”
他沉吟片刻:“一波三折的任务几乎结束了,确实值得你开心。”
她摇摇头。“罗刹。”
“嗯?”
“你能在,真是太好了。”
她闭上双目,这阵头疼来得不是时候,不过即便没有这一打扰,几分钟前盘亘在脑海里百转千回的遗憾也烟消云散,或者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暂时飞到了遥远的天边外;又或者它们仍然占据着她脑海的某个角落,只是换了种存在的形式。那些成长起来的骄傲若不能尽数倾倒出来,那些循序渐进的喜悦若不能精确传达出口,还不如留给时间慢慢揭示。她不缺时间。
额前脏兮兮的头发被掀开,抵上一个同样坚实的温度。隐隐的跳痛几乎在一瞬间减轻,脸上是新鲜草叶般刺挠又带点柔软若即若离的触碰,清甜的芳香顺着呼吸道入喉,她不需要睁开眼睛也能描绘那些头发垂落的方向。
“体温还有点高,”听见了说话声后,素裳才眯开一条缝,“但偏头痛的问题应该解决了。幸好只是神经细胞的兴奋性紊乱,不难处理。”
“谢谢你。”
“分内之事,不用客气。”他坐直了,“还有没有其他的异常?视觉模糊、耳鸣幻听、声光敏感之类的?”
她安静地等待了几秒钟,揉了揉脖子,逐一检查所有的感官,笑着回答:“没有哦。倒是你,怎么不见有什么明显的不舒服?不过就算有,我最多也只能听听你的指挥,帮上一点没太大用的小忙。”
“不必担忧。我完全有能力阻隔一些来自外界的负荷。”这回答使她忐忑的心彻底安稳,“感谢你还愿意分神为我如此费心。”
“既然如此,你在这歇着,我要去清理一下这整栋楼里的残余。”她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幅度不要太大,以免伤到几乎精疲力尽的罗刹,探身拉出放置在驾驶舱座位下的背包,仍然有些手抖,但拆卸置换身上林林总总的配装时还算利索,想来大概恢复了八九成。“室外虽然接近暴露区,但来路上我探查过了,附近没有感染者社群或者病疫动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最后这话是不是我来说比较合适?看在你对兽口拔牙的执念之深,真得在递交给塔里的报告中赞扬一句视险若夷了。”他一点也不买账,“不是不信任你,但现在我更不能放你分开行动。
“可你状态也不好,万一——”
“——素裳。”
他近乎无礼地打断。素裳对这一板一眼的清晰咬字不陌生,这分明是不愿意退让出一寸商量的余地。
“好吧。那回去之后报告你来写,”她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拉他起身,“记得夸我啊,要说到做到。”
适应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素裳只感觉连最细小的神经末梢都被彻底疏通,得以借着强化后的五感在曲折的室内通道里游弋自如,似鱼得水。
身侧飞出一只小巧的鸟儿,她终于在这劫后余生的间隙中看清了它的模样:身形比之前更加修长纤细,原本橘黄色和白色的羽毛熔金烁霞,随着翅膀扇动变化角度,泛出波浪形的、流动的五彩光泽;那些工笔墨线般的描边和斑点也都消失不见,只有眼周一圈栗红色的皮肤、平直的利爪和其上的倒钩,以及那一簇比手臂更长的尾羽,还保留着原本的辨识特征,告诉她这依旧是原来的那只精神体。它鼓胀的胸脯一起一伏,与她自己左肋中的叩打共有同样的速度,几度盘旋牵引着她视线,停在了罗刹身上,像一匹云锦披在的他肩头。
“太美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叹。
而他表现得毫不意外,也不怎么看它,“与你相得益彰。姿容焕发,却尚未到脱胎换骨的程度。”
“我当时的确仔细翻阅了所有篇目,连相关的疏注文章也没放过。描述不多,都指向那种神奇的鸾鸟。现在看来也不是嘛。”
“你很介意这一点么?”
素裳望着他轻松地笑:“我很开心。”那些存在于她回忆中的模糊感知与经验,还有精神图景里的特异造像,融合了一切线索,在当下变得明晰起来。“不过……好吧,我承认之前确实害怕过,尤其是你还言之凿凿地说谜语。”
“但你成功地靠自己的能力主动解开了一部分,也算得上早有准备。其实,”他轻轻偏了脑袋,那只鸟儿轻盈地起飞,为他们在前方探路,“我也不是故意要掩藏。作为完全意义上的外力,要推动你往不常见的方向走,除了期待你莫失本性,勿忘初心,做不了更多。”
她脚步一顿,紧接着又如常往前。“并不你是塑造了这部分新的我。”
“当然了。你是自己接纳了自己。这并非为了填补什么残缺不全的精神能力,或者我在算计你能否成功襄助我。阳光下的阴影,枯枝下的鲜花,都是原本就相依存的。深不见底的山谷容纳轻盈的暖风,回响仍是风声本身。”
“唉。你说话还是这么喜欢绕弯子,”素裳明知道这字字珠玑有理有据,所言非虚,还是难免在听见这么一串复杂的解释时犯愁。
“既然你能分得清诚心和假意,我如何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说服自己这时不该陷入辩论当中,专心寻路才是正事。精神体频繁折返,她无言地望了身边的人一眼,如果加速他未必能跟上,于是仍然耐着性子慢慢前行。
玉兆中传来的高频率的噪声信号夺取她的注意,和先前的挑衅如出一辙。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目标的终点,素裳一边庆幸省下不少时间,一边又担心这似曾相识的模式会不会再一次诱发什么剧烈的冲突,尽管她和几十个小时之前相比,精神状态已经判若两人,不过体能跟不上,很难在保护罗刹周全的同时再兼顾自己毫发无伤。纵使他的精神体也能攻击人,但那些枯藤很危险,在他彻底恢复之前,放任它们肆意缠绕很有可能会导向敌我不分的绞杀。
她的表情还是令所思所想一览无遗。
“我没事。”
“这是宽慰还是事实?”
“你不愿意相信我吗?”
她把话吞回肚子里,“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每次就会用这种话绑架我。”
“倘若你真的想拒绝,肯定有能力把我困住。”
“算了,看起来我们的向导先生对这头狡诈的豺确实有兴趣,”她揶揄,“作为本次出勤任务的第一负责人,我就对你这个伤员网开一面,特许你参与一线行动。”
刚要试图把气氛变得轻松点,一阵淡漠古琴声自不远处传进耳朵。素裳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往日所听见过的种种琴音,不说松风水月清华朗润,至少也不像这样冰冷僵硬,勾抹下的泛音掺杂着刻意的不和谐,厚重迟滞,毫不优美。她循声靠近直到一扇半掩着的门外,伴着琴音又传出了几丝细郁的吟唱。
<且为郎君点红妆,朱唇如血肤如霜……>
<且为郎君燃烛光,骨为灯芯肉做香……>
断续不绝的森森叹惋里藏着刻意的尖团音,外加抑扬顿挫的腔调,是很明显的花鼓戏。但这里绝不该有专业的优伶。除非那是一段现成的录播;可是谁会在这里留下一段不相干的声像材料?
<且为郎君解罗裳,芙蓉帐暖饱饥肠……>
<此夜且与君成双,可怜我来日又守空房……>
直到最后一句她忽地想起来,当时潜入此地后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唱词。只不过彼时的音色呕哑嘲哳,看来这才是原曲,如果不是场景诡异,甚至称得上清幽雅致。
那么,当时的无心伪装已经让这条大鱼冒了头。她一面自嘲迟钝,一面警惕这些幸运的巧合,还有紧接在这些巧合之后的意外。
她在门外迟迟未动作。门缝中漏出的灯光荧荧摇晃,乐声惶惶不绝。
“客人拒绝现身到访,我的精心布置可付之东流了啊。二位岂会将我置于未尽地主之谊的不周当中?”
素裳将手贴在门上,紧张地盯住了罗刹锁紧的眉头。
“束手就擒。你还能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她严肃地通告,视线还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那手攥紧了,要是他还有足够的力气,她不怀疑自己会听见关节咔嚓作响。
“在那之前,有机会与远道而来声名赫赫的仙舟塔特派调查员们详谈一番,实在是种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虽然我也不便亲自相见,否则有失体面。个中原因都拜您所赐,对吧?亲爱的哨兵小姐。”
真的如他所言是镜像,虚拟的投射。这人还活着,佐证了那份单向幻觉的实质;那一枪即使没摧毁这人的身体,至少也造成了不小的肉体和神经损伤。罗刹现在还是很吃力吗?她决意速战速决。
“花言巧语。我的耐心有限,最后警告一遍:三十秒时间内不自首,我会采取暴力手段。”
“为何非要兵戈相向?我十分钦佩两位,因此尊敬你们,愿意交流。而且,倘若当年您与我共事时,展现出一点点类似的锲而不舍,说不定我们就能在遗传科学领域名留青史了呀,”门后装腔作势的声音话锋突转,唱戏的声音也戛然而止,“这位可敬的向导先生?”
她仿佛回到与他初次仔细交谈的那个遥远的晚上。大脑飞速地运转,她不是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罗刹不止不休地追求一个结果,固然不是出于纯粹的朴素正义感,这是二人都清楚的事;只是没料到还藏着这样一层隐而未言的关系。
他并没有避讳什么。“可惜,谁也没能如你所愿。我离开了你腌臜的勾当,你也只配做个无藉藉名的普通罪犯,她也没因为一场强制诱导的神游就当场死去。”
“腌臜?这种评价真是令人伤心,我在解决问题而已。攻克技术难关总有不可避免的失败,不是吗?多少造福人类的发明创造都付出了代价,凭什么我的所作所为就要被批判?”
这副强词夺理的嘴脸令素裳本能地厌烦,看在罗刹仍在对峙的份上,她克制住自己不能随意打断,才没冲进去直接把人放倒。他要这么做,肯定是在能够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还有充足的道理。
他几乎脱口而出:“人不是手段,不能作为可操控的材料。每个生命的存在都不应被拆解,遑论随意地编辑改造,而你所谓的技术难关,正是在破坏自然规律后,还要人为构建一条。你当自己真的有能力做造物主?”
“造物主?不,不,太抬举了。只是,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异能,有些人就要在隔离区畏缩一生,面对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疫情危机,只能靠你们这些特殊免疫者救援,否则就得等死?这难道公平吗?”
素裳听罢愣了几秒钟,竟然开始认真思考。如果人人能够自救,面对无法消除的病毒,控制疫情的负担说不定还能减轻呢?可是……获得了这份基因赋予的能力,也要承担相应的特殊责任,确定人人都能接受吗?如果不能,那他们和未突变的情况就没有不同,甚至更糟糕,是被后天剥夺了自主决定的权利啊。这种在将要降世时才被迫让渡选择权的人生,某种程度下,可能还比不上那些宏大意志之下的统合决策,后者至少是外界的环境所致,有机会挽回,前者则真正深入骨血,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了。
“公平,”他哂笑一声,“这么些年过去了,你的思想还是粗糙得可笑。就这样欺骗艾普瑟隆那些不明所以的可怜人为你干脏活?他们固然有人在塔的集中制管理下思危思变,这情有可原;但不论这种求变的态度对错与否,都不能作为你利用来诱导他们走上技术歧路的理由。”
即使针针见血,还不足以令罗刹确信能打断对方的命脉,他像一把薄而精准的手术刀,剥开那张伪善的表皮,“退一步说,假使没有贪取名利的异心,你是有能力在这些技术被创造出的瞬间就昭告天下,还是有能力阻止信息差造成的资源垄断?只想着建设美丽新世界,不想着难以预见的风险,一点也不敬畏自然生命。”
“放任感染者去死,就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了?”
“放任你活着,才是对生命的亵渎和践踏。”素裳难以忍受这通诡辩,不由得插嘴,“如果真的要拯救无数的生命,短时间内付出如此庞大残酷的代价,相比它所交换出普罗大众望尘莫及的可怜福祉,一点也不值得!”
话音未落周遭陷入沉寂,只余她发泄似的怒斥回荡在四方。罗刹看上去颇为意外,迅速地扣住了她手腕,指腹贴着内侧的皮肤,她知道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
一阵不冷不热的笑声打破了僵局,听不出任何感情,好像一个拧紧了发条的机械节拍器,带着被推到底的摆锤,一松手就把所有动数全打了出来。
“……有趣。亲爱的哨兵小姐,我为先前对你的轻视道歉,”门里的声音听上去更加肉麻,“说实在的,我一直对你们这类兵器的所思所想很好奇。你们处理感染者的社群不留活口,赶尽杀绝,连一根生的骨头都要烧熟成灰才罢手。求你大发慈悲为我解惑:他们的生命仍然存续,凭什么就得成为被屠戮的对象呢?”
“注意你的言辞。”低沉的警告从身侧传出。罗刹松了手,他的声音发虚,语气却坚定。
她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低声对他道:“别管这个。”随即提高音量,“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恰好我也不是一无所知。病毒的宿主不是有智识的类人生物,即便具有社会行为,也不能改变他们的非人性质。这是自然生态位决定的,好比……不同动物与人的关系距离不同,宿主与人类的关系,也不是人类相互之间的社会关联。”
素裳略整合了思绪,接着说了下去。“塔的决策不把感染者和人类视作同一,完全是对生态系统的稳定与和谐的考量。我们采取的对待方式合乎逻辑、理性和道德,是对普通民众的保护,这才是对生命最大的敬畏和尊重啊。就算是在你说的公平层面,烧杀干净才是免去对宿主的伤害和虐待。”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随着描述开始颤抖,“你搞这些非人的研究,肯定见过皮肉粘连的断肢努力要接回没凉的尸体,粉白色的脑浆在穿颅的劈砍伤里蠕动着重塑,诸如此类。最重要的,你们的样本,是胎盘吧?最初不也是从尚未处理的妊娠期宿主尸体上剖取的吗?你现在假惺惺地问我为什么她们不能活着?活着,好反复经受生理痛,好让你反复获取新鲜的组织材料?”
“自然生态位,好,仙舟塔训得好啊。你们这些成功突变了的特殊免疫者怀璧不知,获得异能天赋全靠运气,”那语调变得阴冷压抑,“如果自然本身就是苛政,我想要获得人类基因层面的解放,如何算作恶?”
“事到如今还想谈伦理?好,我跟你谈。”她挡不住罗刹非要往前的步伐,想先破门免除潜在危险,却被他拦下,才勉强收住了手没再摸索出一把武器。
他推开这扇门的刹那,几束激光从中射出,情急之下素裳顾不得其他,伸出一只手拦在他身前,同时打开了手腕上的偏导盾,大喊了一声提醒,便眼疾手快使尽全力将他扑向一侧,强烈的惯性拽着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吃痛地垫在地板上,先在心里道了个歉希望没撞坏他什么骨骼关节;好在那些能量攻击要么被防住了,要么打在了门对面的墙上,钻出几个冒着黑烟的与枪管差不多直径的洞,分布在距离地面大概一米四到一米八之间的位置。
再慢一些,他就再也见不到正午的太阳了。
卑劣小人,她咬牙切齿地推开倒伏在身上卸了力还在犯晕的罗刹,恼怒地起身展开一把折叠的电棍,又被身后倒吸凉气的声音留住,再三权衡还是守在了原地。
罗刹很缓慢地站起来,她赶忙递去一只胳膊提供支撑,“你说自然规律是不公平的暴行,身为高等智慧生命理应夺取进化的权柄;我却要说,天地不仁,无为无造,造立施化,物失其真。”他神情凝重也被激怒,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强加干预,对于某些早已固定商品化的动植物可能无伤大雅;但你所作为,早就跳脱了为人的底线。动机不纯,功利又投机,只沉迷于自我感动,不将生命与健康的寄托放在第一位,还大言不惭妄图解放人类?”
敞开的大门后闷响一声,素裳听出那是盛满液体放在地上的大容量玻璃罐倒下的动静,浓厚刺鼻的廉价怪味顿时充盈整个空间,混着一点咸腥气。无色液体下混着一层分明不溶解的红,爬到脚边,她还有些迷糊就被强行拖离,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是石油醚。快走。”闻言她迅速地定神,赶紧熄灭了电杖的能源,被拉着一路狂奔。他显然足够熟悉这片区域的通道,辗转几番便回到了来时的路线上。那有机液体挥发太快,剧烈运动下又不可能屏息,还是难免吸入了一些蒸汽。
她想要先一步去把星槎启动好,加快了步伐,刚领先半米不到就因为没能甩脱他箍在腕上的手,又被迫减慢。罗刹的力气有这么大吗?她放缓速度等着他跟上自己,一边对着玉兆嘀咕些语音控制,直到地图显示那艘星槎从楼栋附近百米左右靠近,最终稳稳停在出口的墙根下,方才罢手。
终于看见了室外明亮的天光,素裳把身后气喘吁吁的人胡乱塞进后座舱室,自己扑到驾驶位上一通猛摁,以最快的速度点燃了发动机。她顾不得行驶操作规范,仍在怠速下就把驾驶杆拉到极限使星槎近乎垂直地爬升,到达预定高度后恢复了水平前进状态,又是猛加一管油气提速。
刚设置好自动巡航,她从舷窗往下看,光焰自那栋建筑二楼的区域团团迸裂,破碎的建材带着火星四散溅射,吞噬一切的白光闪耀过后,滚滚浓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斗篷,被空气中的热流鼓动着铺开,包裹、埋葬所有的痕迹;又像一只秃鹫张开了漆黑的翅膀,急不可耐地降临在这处庞然大物腐烂的尸体上,拆吃罪恶的腑脏,直至剩下一堆塌陷的枯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