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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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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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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净的白色天花板,干净的白色灯光,还有干净的白噪音。

  素裳已经醒过来一会儿了。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陷入昏睡,那种状态已经很久不曾有过,几乎像一只天寒地冻中摄入了足够量糖分和脂肪的金仓鼠,即刻沉入冬眠中去,沉重地扑倒在了医疗部观察室的床榻上。

  外勤任务的喧嚣和噪声,使她能够调动异常敏锐的本能,保持违背常理的清醒;安全僻静的室内环境,则使她放弃支配自己的感官,顺其自然地睁开眼睛。她直起身,浑身的肌肉在僵直后彻底放松,张力骤降,差点又倒下去,提醒着这位酣眠者如果要使身体彻底复苏,就应当尽快把自己调动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四处张望。

  视野中冒出一晃明艳的橘红,光彩湛湛的双眼亮晶晶的,眨巴眨巴看着她,像白日天空中闪耀的星星。

  “裳裳!你好些了没?饿不饿?我从餐厅打包了你喜欢的绵豆花,新鲜出锅的还热乎,带点汤水能顺便解渴,加了一点点蘸水调料和香油提提胃口,不会很刺激,或者你不想吃这个,我还有些小点心,你看看——”

  桂乃芬一边唠唠叨叨,一边转身去拆床头柜上堆着的保温盒。

  “哇,等、等一下,小桂子,你先别急,”素裳发现自己的嗓子眼里吊着一口气,挤得声音不上不下很是难听,大概是太久没张嘴说过话,“我——”

  “急,怎么不急,我都快急死了!”桂乃芬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压低,“你不知道,我跟白露医士好说歹说,她才放我进来的!还提了一大堆要求,什么避免频繁谈笑啊,不能乱喂东西啊,不能大幅动作啊,这不能那不能的,生怕影响你休息。”

  “她也是为了我着想嘛。”

  “可是,再怎么静养也不能天天靠葡萄糖电解质液吊着吧!这哪能恢复好,”桂乃芬摇摇头,“反正最后,这些豆花还是我用三杯全糖热奶茶贿赂过她,才带进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大补的东西,至少是方便吸收的豆蛋白啊。”

  “哎呀,我就知道小桂子对我最好。”素裳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笑,“谢谢你来看我。”

  她从桂乃芬手中接过一杯热水。“嗐,咱们的交情,这么客气显得好生分,”桂乃芬在床沿坐下,“瞧,你跑了这一趟,连说话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素裳垂下眼睛,“可能吧。等什么时候我能被司鼎放出去,给你从头到尾讲讲。”

  “好吧。其实我现在就想听,”桂乃芬叹了口气,“但看你意思应该很费时间,算啦,以后再听不迟。”

  “是呀,”她咧嘴笑笑,“我可不缺时间。倒是你得抽空。”

  “那肯定说什么也得来。”面前女孩扎在一边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条衬在脸庞边的红绸荡来荡去,“我跟你说啊,是悠姐刚好当班,和其他工作人员在码头上要接引星槎去检修,她看见你们那一艘船的排放管一直在冒黑烟,一看就是烧了不少机油,非常规情况大功率运转,可危险了。”

  素裳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后半程的返航几乎没有记忆;顺利逃脱后,她只记得强行拉高的操作,往后……往后是什么来着……?起步时一直在原地往垂直方向猛加速,这点倒是真的。

  确实和机械造物有些合不来。她默默想着,拢了一把自己散乱的头发,用手指梳开四处支棱的刘海,“后来呢?”

  “后来?你说停泊以后吗?”桂乃芬咬着下嘴唇,“我那时没在场,也是听悠姐说的,你把你的搭档从星槎里拖出来以后就晕过去了。附近岗哨的安保人员找来医疗部的急救小组,一边一个架走的。”

  她一时语塞。怎么又晕过去了呢?明明离开目标地点时的状态很好,头脑清醒,心神通明,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对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这两件事之间必定有关联。这么看来,罗刹起码也得到了及时的照顾和治疗,只是往后估计免不了也要受一番盘问。

  门外响起几阵规律的鸣铃声,不慌不忙,间隔适当。

  她一把拽住了就要去开门的桂乃芬。“小桂子,等等。不管来的是谁,你能不能……都留在这陪我?”

  “好,好,只要不把我从塔里开除,我接下来几天就一屁股粘这儿了,谁赶都不走。”桂乃芬忙不迭地连声答应,摁开识别锁,放进来一位正占据在素裳脑海里的人。

  罗刹就这么站在缓缓合上的门前,一言不发。比她想象的状况好得多,虽然还是欠些血色,但不呈现憔悴枯槁的模样,显然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精神。头发没有扎,纷乱地披下,好像花坛中打理不周萧疏零落的白芨叶。

  他居然也任由这副苶靡姿态示人。那对眼睛却跟荆棘丛中的两汪湖一般,淡而清澈,深且柔静,睫毛遮出一片阴影,叫这湖水漾起忽明忽暗的波纹。

  她端起手中的瓷杯,吞下两口温水。桂乃芬已经趁这间隙招呼他上前来,而他很轻地摇头:“我站着就行。”又望向她,湖水一瞬间淹没过来,“汇报写完了。上面会派专门的小队负责现场打扫的工作。”

  “哦,那敢情好啊,”素裳干巴巴地咳了两声,又灌一口,“你……你没事了?”

  “还行。”

  甫一出口她就懊悔这无意义的询问。都能写工作文书了,会差到哪去呢?

  “应你的要求,稍微隐——引入了一些关于实地侦察的成果和相关背景,”她见到罗刹的目光在桂乃芬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挪开,“不过也没写很多。”

  “没关系,小桂子基本什么都知道。”素裳接过桂乃芬欲言又止的眼神,又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直说吧。”

  “稍微隐瞒了你的独立调查,以及你身体不适的部分原因。数据和样品复制了一套,分别交给了分析测试中心和糕点铺子。”

  她把杯子搁在一旁,将脸埋在交叠的肘弯中,“说实话,我也从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晕来晕去的就把事情结了,还得靠你善后。”

  “不能这么说,”罗刹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叠纸,“算上之前你在目标地点也差点休克的事,这个场面早就发生过一回了。”

  “也?”

  “是啊。硬扛了这么久,刚开始时看上去居然只是睡着而已,”他若有所思,“我还等了十几个小时呢。这是写得最还原事实的一份,我们自己看看就好。”

  要不是亲身经历了那一番漫长的逃离,她听见这样的轻描淡写,多半要以为事实就和罗刹的语气一样,可以一带而过。“唉,你……你还是太有耐心啦。”

  “拷完数据去找你的时候,我发现你攥着一袋封好的包埋样本不理人。”他说着竟然带了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反常,试了各种方法都没反应。责任心倒是很强,不醒,但不肯松手,掰也掰不动。”

  “不是,这么凶险?”桂乃芬的脸色开始发白,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迅速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张着嘴几乎没合上过,“天啊。甚至……还有三哥的事?”

  “对,有些很偏远的线索,是靠他的门路查出来的。下次再去得多带点机巧核心,”她叹了口气,“三哥说你们淘汰下来的谛听修理单元值大用处。”

  “还可以顺便把艾普瑟隆塔递来的讯息也传过去。”罗刹在这千头万绪中却好整以暇,“不要紧的。那位科学家的存在,于塔的高层领导不是秘密,离了塔又没人能探听到分毫消息,不会对她产生负面影响。这位……高效的情报商人,也应该收获除了物质价值以外的回馈。”

  “诶,你还蛮通情达理,”桂乃芬显得有些惊讶,“看来那些传言没几句真的。”

  “谢谢认可,”他礼貌地微微颔首,“我就不好奇具体的内容了。”

  桂乃芬也不拘束:“没意义的闲话碎语,不值得打听,就算你哪天知道了,估计只会觉得好笑。我还得谢谢你照顾裳裳呢,对吧,你现在也熟悉了,她脾性就——”

  “小桂子!”素裳顾不得她还坐在床沿上,太大的动静可能会把人拱下去,硬是直直整个人往她身上扑,“行行好,要骂我也别在这时候说。”

  “谁想骂你了,”桂乃芬差点重心不稳往一边倒去,“我是要说,你的脾性就是仗着自己本事好,胆子大,身子能耗,偶尔心细,认准了什么事就埋头往上莽,非得折腾出一个看得过去的结果才罢休呢。”

  “依我所见,确实句句都是夸奖。”罗刹的声音自一旁传来,“很准确的描述。”

  素裳松开了挂在桂乃芬肩膀上的手,无可奈何:“我看明白了,不能同时放你们两个进来聊天。太危险了,全在讨伐我。”

  桂乃芬把手中的报告还给罗刹,转头对着素裳笑嘻嘻地说道:“可你心情明显好多啦。怎么样,见一见人,不比闷头复盘有意思?”

  “……嗯。”她的视线在面前一高一低的两张脸上来回游弋,“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关心。很高兴有你们陪我。”

 

  即便如此,素裳还是放不下复盘的心思;桂乃芬嘴上劝阻着她不该在这关头看书,一天后还是拗不过,把那本翻了一半的《高等精神力原理》带了来。她沿着上回没看完的地方接着读,用作书签的纸花已经被彻底压平了,她抽出来随手夹回扉页,也没感觉出什么厚度。

  ……但这一方法自五个世纪前便被当代的塔所抛弃,在投入大量模拟和实践的情况下,成功率却一直保持在低得令人发指的0.00775%(详见本章附录三)。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这需要哨兵个体和向导个体的心理状态在主、客观上达到高度契合,值得注意的是‘高度’这一措辞并非刻意模糊,而是目前为止,学界受限于对精神力神经基础原理的认知,难以量化,即使仿真拟合测试技术已然发展到非常成熟的水平,得到的虚拟匹配率数据也无法直接转换用于评估;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表述。精神力神经学研究真是任重道远啊。

其次,需要由特定条件或环境诱导产生一定程度的躯体相容性,否则连接过程直观体现为一方对另一方的强行入侵,产生极剧烈的、多重的生理心理痛苦;再次,过程中必然伴有一系列的负面精神反应和情绪波动,严重时哨兵个体会跨入神游边界的极端状态,产生严重的自毁冲动,对自身的危险程度,可以类比哨兵个体狂化时对外界环境产生的毁灭性威胁。以上三点只是最基础的后果,历史上,神经学领域的研究者曾经联合五大白塔的支持,开展了超过一百对特殊免疫者之间交叉匹配的双盲试验,

  除了心理痛苦不存在,剩下每一句话的描述都对上了,一字不差。很明显那不属于强制入侵,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明确提过适时介入的要求;但素裳的心头更因此涌上一阵没来由的焦躁。好不容易压抑住这份不知何处而起的情绪,她尽力往下看。

结合可视化的神经电信号,以及参与者的心率、血压、血氧、体温等生理指标,大量可靠数据证明,根据参与增强投射连接的特殊免疫者双方精神图景各自的不同特点,例如侵入性和开放程度,以及相互之间的匹配程度,在短至几分钟、长达几小时不等的成功后,仍然还会产生各种各样、或轻或重的拮抗,包括但不限于:第一,连接后的感官残留,尤其是触觉和听觉,无法屏蔽,往往由哨兵个体承受极大折磨;第二,由距离和时间导致的戒断反应,短暂的焦躁、失眠、抑郁、失忆等;第三,承受增强投射的精神压力后产生退行,哨兵个体回落到原始的暴力倾向和攻击性当中,向导个体的精神控制能力大幅下降;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那短暂的失忆有迹可循了。戒断……这个词令素裳异样地揪心,她否认自己对任何慰藉或激素产生过依赖,即使知道罗刹的血可以有效压制她的失控,二人也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及那次暴力的掠夺。

  ……需要补充说明,这些拮抗(后续文本以“后遗症”一词指代)的严重程度,于精神力指标或精神图景的稳定性没有强关联。众所周知,精神力较高者,入侵和影响他人的能力较强,精神图景趋向开放;而精神力较低者,图景情况较稳定,难以破坏,趋向封闭。精神力数值的高或者低,并不能表现精神能力的强弱,只代表受潜力激发后该指标能够达到的最大数值,也就是测试中常说的的潜力因数;实际上,这只是对精神力的不同类型做了一个分类。不论成功与否,增强投射相关的心理和生理后遗症一定客观存在,但并非致命,要想快速消除,只能经由连接双方中向导个体的疏导;条件不允许时,则只能依赖时间衰减,目前的可靠数据为24小时为一个半衰周期,实际监测下来,经历到第四天,后遗症的影响就能忽略不计……

  她从来没在意过罗刹的精神图景,只知道藿藿一直以来描述自己的检测结果都是高侵入型。但图景的类别会关联拥有者的意识和生理状况,他的指标肯定也不低——毕竟影响人的能力这么强。

  所以罗刹当时才能够锚入她的图景深处,并且这还仅仅处于一种紧急介入的状态;如果是发生在安全环境下的全面连接,那他会不会下更重的手?

  绕来绕去,素裳又开始一头雾水,对精神力的掌握精准如他,要采用这法子,也无法像常规连接那样细致地控制锚定哪些内容。他那些经过修饰的记忆,不愉快的、甚至可以说创伤性的记忆,变成了精神触梢的额外锚点,不自觉地渗入了那片幻境中,影响了她的所见所感,也带来了原本不该暴露在她认知中的信息。

  因此,这暴露是被迫的。他知道会引发这类后果吗?屏障防御机制的失效,使得他那一切行径完全不可控了,所以才会在灰烬里重燃一场熊熊大火,才让她这么疼,流下那么多自发的、非自发的眼泪。

  难怪当代的白塔要抛弃这种连接方式。主动涉足,不仅可能会对特殊免疫者的任一一方造成严重伤害,还有概率波及到周边的环境。素裳想起自己为了维持清醒时毫不犹豫地用利器剖自己的肢体,万一她没能成功抵抗住那份精神重压,真的在那场火里通过自戕强行挣脱,醒来的第一件事说不定是真的捅他一刀。

  可是罗刹怎么就笃定她有这种能力,不会反过来杀死他?怎么就敢肯定,她真的愿意为他承担那些代价?

  简直拿命不当一回事,素裳由疑惑转为气恼,她明白了为什么罗刹可以在仙舟塔的筛选下瞒天过海:在被要求展现精神控制能力的时候,直接使用被摒弃的“错”方法,就能让那些塔里现存的、只针对虚拟现实投射方式有效的检测仪器,得出空白结论,还能信誓旦旦地宣称保持了诚实;毕竟,就算抵抗电信号的本底噪音够高,能够把他和完全免疫者区分开,塔是追求成效的军事组织,不会想要收容一个完全无望驱使精神力场的特殊免疫者,还得花费时间培养。

  但罗刹还是来了,他需要借助塔的体系、塔的资源、塔的合法性,完成自己的目标。所以他至少在表面上遵守塔的规则,直到自己进入他的视野里。

  他一步步得寸进尺地试探,烧干了她的湖泊,引导她更快显露出那片充斥水蒸气的无痕虚空;使她的长尾雉浴火,引诱它埋在缠绕的尖芽当中自燃,兴许正是为了确认,她的图景特性可以使那棵枯藤的能力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若不是他别有所图,她可能会花更长的时间接纳如今的自我,也可能会直接在刚刚显露异常苗头时,就登记为特异点向上报请治疗;但若是他别无所图,就不会借着连接的名头,主动探查她的图景,加速一系列原本并不明显的变化。

  她突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当时心中并非真的困惑,那关于精神体变化的比喻只是绕过了理论与现实的矛盾,讨巧拼凑出的模糊结论而已。遥远的犹疑不决在眼下变得清晰而具体起来,无意识地对应了自己正经历的变化:她早有直觉,尽管那直觉在当时看来并不明显,可老师却切实地没有反对。

  完全是个悖论。素裳心里不是滋味,好也是他,坏也是他,双方确实已经从这段合作当中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结果,她也几乎看清他本真的模样;应当圆满了,应当如她所愿善始善终。

  可是,那些出于好奇的非理性辩护,困惑当中控制不住的在意,身体和精神越界后的刻意回避,真的只是出于任务的需要,或者良心的判断么?

  ……基于对以上增强现实投射危险性的讨论,以下将详述能够成功实施这一行为的特殊免疫者双方,应当具备的精神力类型、心理状态、躯体相容三大条件:

(一)  精神力类型

鉴于普遍分类标准,又可以细分为三种:

  1. 双方均为高精神力

  强侵入、弱封闭型,在五感普遍敏锐的哨兵个体中体现为超理性直觉,在精神疏导能力普遍突出的向导个体中体现为精细化抽象攻击。

  2. 双方均为低精神力

  强保守、弱开放型,在五感普遍敏锐的哨兵个体中体现为反直觉理性,在精神疏导能力普遍突出的向导个体中体现为概念化广泛容蓄。

  3. 高精神力与低精神力

  两种极端状况的中间值,不分哨兵和向导个体,体现为定向穿透与引导性接收,围绕双方的控制能力偶有轻微波动。

(二)心理状态

  无抵触、无隐瞒即可。

(三)躯体相容

  基于普通情况下,体现为:

  1. 免疫系统不互斥,主要指蛋白质类和多肽类普遍存在于血液、消化液、淋巴液、生殖道分泌液当中的抗原,任何交换均不产生排异反应;

  2.神经系统不互斥,体现为常规负面刺激可能引发中枢神经系统重新编码为正向信号,如痛觉由警戒防御转变为愉悦接纳。

  满足上述条件后,基于精神连接情况下,体现为屏障撤销后的无障碍共感。递进层次为:

  1.触觉体验延迟和残留;

  2.外显指标感知同步,如温度、压力、节律等;

  3.强度与灵敏度趋同,包括嗅觉、视觉、听觉等;

  4. 具体细节传递与叠加,陌生体感双向传递。

  从神经认知研究的层面,这三大条件依次从宏观、中观、微观(即精神结构、行为模式、生物分子)方面,回答了精神连接实现过程当中的三大问题:双方的精神图景如何互相接纳;双方的精神力如何充分调动;以及正式结合时如何过滤非典型身体反应中的负面交互(注意:并非所有参与连接的双方都会经历最后一点)。因此,许多精神力认知神经学家声称,增强投射相比虚拟投射的逻辑更加自洽,包含的原理更加完整,致力于重新将这一方式发扬光大;但笔者拙见,在彻底探明精神图景的原理之前,普适于绝大部分情况的方

  够了。素裳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摊开的硬壳书两侧互相拍击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这空荡荡的观察室里也沉沉地绕了好几圈。再看下去得变成半个学究,真该听桂乃芬的话,别在这关头看课本。

  她把自己摔进软枕里,厚重的大部头不知道该往哪放,索性又塞回枕头底下垫高。不一会儿她就因为呼吸不畅而被迫抬起了脸。明明这地方没有别人,她依然局促得不知所措,扯着熨烫得平整的被子一角反复揉搓,直到自己皱成一团的心情舒展下来。

  还不如不学呢,她明知道书本知识诚然不欺,于是在回收了这堆连篇累牍的大道理之后,再有意识地关联、抽丝剥茧地确认过往的各种风吹草动,只得到一个避无可避的答案。

  他就是故意的,她忿忿地想。迟早要找罗刹算个清楚。

 

  好容易熬过了事无巨细的全套身体和精神检查,素裳像只春天刚出洞的兔子一样撒开腿就往外跑。整整十五天,关得久了真和入狱没什么区别,虽然观察室的硬件设施很优越,朋友们也常来陪她聊一聊,白露医士也很可爱——要是别总强迫她喝大杯热水就更可爱了——但是日复一日无处可去,还是闷得心慌。

  或者,她不是单纯因为无处可去才心慌。有一肚子乱七八糟的话要讲,指控和感激混在一起早就把脑子和舌头搅成一团乱麻,素裳最后一次确认,没错,面对罗刹得先声夺人,如果不能说过他,至少也不能在气势上输一头,决不能被他牵着走。

  她下定决心要先把那些奇奇怪怪的理论分析砸到他脸上。但他会在哪里?

  结案以后素裳早早把阅览室的权限交还了,跑到资料室肯定多此一举;塔里的规矩顾忌哨兵群体的攻击性,以防万一,生活区是完全分隔的;白噪音室的调用安排表也查过了,没有一间属于那个熟悉的名字。

  对了,雏鸟。素裳灵光一闪,唤出自己五彩缤纷的精神体,在仙舟塔彻日明亮的风雨走廊里它的颜色黯淡了些许,但要作个导航还是惹眼得很。既然这鸟的变化跟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也能凭借它寻找到罗刹的所在。

  于是,她步履匆匆地跟着这只鸟儿,在仙舟塔地界大门附近的天桥底下放慢了脚步。

  今天随机的拟态天气很不错,晴空万里,橘红色的落日透过稀薄的淡紫色云层,晕出浓艳的霞光,披在身上却不能再为他添彩几分。

  素裳轻手轻脚地靠近,想出其不意地吓他一跳;却在还有五步距离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空旷的地面无处遮挡,只好作罢。也对,既然自己是照着精神体摸过来的,又怎么瞒得住他呢。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什么时候动身?”

  他空了几秒才说话:“我刚和戎韬将军谈完事情,没有那么急。”

  素裳笑着摇摇头,有点委屈:“你这人。”

  “怎么了?”

  “如果不是我找上门,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她闭上眼睛,横了心再睁开,直直盯着他,“甚至连一点消息都不留。”

  “你想听好话,还是想听实话?”

  “这两点互相排斥吗?你的实话一定不好听吗?”

  “素裳,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没有躲避她审视的目光,看上去的确诚恳又真挚。

  “多少拜你所赐,那花海灰烬里的藤蔓。这就是你费尽心思保守的秘密吗?白尾鸢只是表象。”

  “没错。”

  这样爽快的承认仍叫她半信半疑:“伪造的精神体,外显的动物和隐藏的植物……这不合常理。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罗刹脸上挂起那副她司空见惯的笑容。“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的专著所论述的是什么。所以按原理来说,很简单:就是特殊免疫者们人人都会的所谓虚拟现实投射而已。”

  “但是只有你这么干了,”尽管亲眼见到过,素裳仍觉得不可思议,“虽然都知道精神体和本体同为一心,但是兽拟,呃,你这甚至不是飞禽走兽,充其量只能叫拟似;那拟似的具现化状态有两个,除非是人格分裂,或者,就是你的心境碎成了两块。”

  “你确实聪敏且决断,”他款款道来,“我最初果然没有错判。神经活动的虚拟投射,对我而言,像是随手画图罢了;既然大家都采用这种形式,那我无中生有一回根本无伤大雅。而真正的精神体,要由增强的方式投射到意识和现实的边界,不可能藏得住。”

  “为什么要藏?”

  “因为危险。很惭愧,我没想强迫你领教它的本质,但情势所急。”罗刹很轻地叹了口气,“如你所见,它……不太新鲜,需要缠绕、攀附,才能正常生长;可稍微生长,又会主动去吞噬些什么。我没有完整回答过你的第一个疑问,独自出勤的那些委托并不全是靠精神力场打击就能完成的,这埋藏根系的余烬没有营养,就算是精神图景里的藤蔓,也不能只靠草木灰供给所需。”

  “‘混淆意识和现实的边界’,”她的语速越来越慢,“你——你除了把现实个体锚进精神图景里,就像一直以来对自己、对我做的那样,还、还能反过来,让它融合外部现实世界,内化一些……废弃的血肉,当作养料。对吗?”

  她感到不寒而栗。

  “很可怕,是不是?我因此时刻警告自己,不要过分依赖这东西。一直游走在精神图景和现实的边缘,对它而言不啻于一种放任。”这语调依然优美,她专心致志地把每个字拼在一起,发觉罗刹确实没留下什么弦外遗音。

  “那我呢?你在我面前坦陈,就确定我应付得了么?”

  她从没经历过这么漫长的等待,明明眨眼间只要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示意就好,那答案却令人感觉遥遥无期。

  “素裳。你想听好话,还是想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