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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分清诚心和假意。”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二选一,又不服气过早败退,“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感激你的信任。”罗刹还是这样从容不迫地接下所有的诘问,“正像你知道的那样,我是有备而来。除了合作的需求,我也注意到可供查阅的公开档案中,你的精神图景具有额外的特质。”
“我也承认,答应你带有功利色彩。”她想起自己当时的警惕,“毕竟,你给人的第一印象当中不乏流言缠身、形迹可疑的负面评价。但没有你,我就要失去这次机会了。”
“直到那场无关紧要的仿真拟合,我发现有些细节并非单纯的匹配可以解释。很难描述,”他有条不紊,循循然有余,“总之,我确认了一点:关于你,有些事情能够脱离双向共赢的框架。”
素裳知道他善于布局,从这委托刚开始时他带来的信息中,便可见一斑。但这不起眼的长线,竟然也在这么早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埋下,该说他深谋远虑,还是别有用心?
“你太合适了。有能力、有自信,但不至于自大,愿意配合而不盲从,不会把我也拖入不可控的危险;直觉敏锐,能快速理解不少复杂的概念,但不过度思虑,不会拘泥于小节。”
这些话确实不够好听。她突然想,如果能不要面子地直接甩手走人就好了,可她只是站在这里等着一切:“你确实客套得体,善于言辞,还工于伪装。但你又不是恶人。”
“每个人都有一部分从未真正被看见过的自我。你被训导为优秀的战士,锋利的武器,从不表现纯净心性背后的自我驯化。单单这些,难道能作为你的全部定义吗?”
“这不一样,”她即刻听出他话语中诱人的漏洞,“我只是不自知罢了。可你——至少是你的表象——是刻意选择展现的。”
罗刹原本噙着的一丝笑变得更加和悦:“我当然刻意了。否则,怎么保证你在卸下防备的同时,不会将我过早识破呢?若非如此,就难以依靠你的主动关切,将一些无妨害的危机转变为突破的契机,允许我实施更深入的磨合。”
“你绕这么多弯子,就是为了在不动摇我的自身认知的前提下,合理化那些引导和干预?”她的确交付了足够的信任,也在过程中获得了想要的线索;只是这不够对等的博弈还是稍微挫伤了她的底气。
他的礼貌不至于疏离,亲密不至于逾矩,一切都精心设计,恰到好处。
“是,也不是。”罗刹仍显得游刃有余,“再喜阴的花,也要贪取适当的日照,才能维持其生命力。强烈的直射光线暴晒会造成灼伤,最好的环境就是背光阴影处,外加一些温暖、湿润的空气;根系和叶片也不能缺水。”
不知所云。她隐约感觉到这兀然转折意有所指,还是难以再分出精力思考别的话题:“养花?这什么意思?”
他并没有直接作答。“当时没有讲完。我说,不能定论那块隐藏的区域是好是坏,确是实话。我犹豫了,不能完全放弃你的那一片镜面湖,又不能只依靠这片湖。所以我才驱使它逐步蒸发,从一开始的熟悉、探查,到后面的深层连接。成效有点出乎意料,略脱离了控制。”
原来那水和水蒸气是被索取的对象;这答案令素裳避之不及。
“你的低烧是感官外化的体现,确实不是身体疾病。所以司鼎说‘躯体化’也对,她的诊断经验几乎揭露了一部分本质:这是好事。”
她开始茫然失措:“是吗?”
“要知道,能一步达到如此地界,形容你对精神力变化敏感,绝非我说笑。”他慢声细语,“我为自己的出格道歉,幸好你及时为我的精神体拟似出了足够包容的环境,才没适得其反。”
“省下这些道歉吧,就算从头再来一回,你也会原封不动地我行我素。”素裳撇起嘴。
他默然,几秒钟后又微笑。“看来,你现在都知道了。”
“因此,你敢肯定我能应付得来,能承受非常规的连接,有机会从中塑造新的精神体。”
“毋庸置疑。不过,即便掺入多少美化的修辞,解释多少靡微不周的立场,也不能掩盖这其中很大程度上包含了那植物的需要。本体同为一心,实质上也是我自己的需要。”
他需要我。莫可名状的情绪攀援而上将她缠住,“可你毕竟被迫暴露了真实的面目。万一我拒绝接纳呢?”
罗刹伸出一只手,“上面的牙印还没全好呢。对啊,我处心积虑,我明知故犯,”他掬了两弯眼角深痕,直扫进她双目中去,“痛苦又残酷的负面体验施行起来更简单,但采取常规的方式,你也不会因为一点拖延而丧命。你要是不喜欢,完全有能力当场善罢甘休,放我走掉。”
“你确实放肆,”她羞恼地往回瞪,马上想到,这评价现在由他听来大概率是夸奖,又无语凝噎。
“我是设计了很多,唯独没有设计你的自主。你远不是我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你拥有绝对的完整,又在完整当中展现出超乎想象的空白。”
所以还不止这些设计,她迷惑起来,“我在最后关头见到一些碎片。这也在你的设计之中么?”
“不在。”
“你不怕我受这些无序的锚点影响,为了集中五感陷入什么……呃……无差别攻击的状态,把你一并处决了?”
“既然你在出发前预警过,我当然早有准备。现在看来,即使是虚假的精神体,也能遗留足够的保护。”他蹙眉凝思,“我猜,是因为你也有接收精神暗示的不自觉,才能让我有机会插手,掐断于斯无用的干扰,让你成功避免了陷入即时的共感陷阱里,没被那些碎片拉入狂化。醒过来的偏头痛,又是更深入联结的后遗症了,这得另算。”
“不自觉吗?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
“我想不明白。如果这些都是我无意识的、自然而然的行为,”她怅然若失,“那我自己的谋划和思考,难道都是不足挂齿的一步棋?”
罗刹明显动摇了一瞬,又马上敛容而立:“你想说什么?尽可以埋怨,我照单全收。”
“又来了。为什么你总是觉得我会对你求全责备?”百转千回的思绪自脑海深处重新翻涌出来,同生发的藤蔓一样恣意爬开,纷繁又无序。“我在回程之前,就觉得你很矛盾。一边将我推入必须的磨炼,一边预设自己要承担所谓的后果。如果你真心为我好,为什么强加负罪感?”
“因为你将要经历的伤害并非虚假。你可以理解为我在为自己辩护,但也是在争取你的信任。”
“我的疑心不是针对你个人存在。不仅是因为,你已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其他有什么轻微的隐瞒都无所谓;还因为我不止一回告诫自己,放弃不合时宜的顾虑,别绕着你这样来路不明的家伙身上的问题打转,想太多不会有结果的,这不对。”她试着捉住那藤蔓中间的一段一节,似乎把握到一些,又立即觉得难以梳理,“可你也说,倘若世上规定每个人都不能犯重复的错误,那仅仅活着就已经是件胆战心惊的苦差事。”
“这话不是这么用的,素裳,你不明白。”
“是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人和事。但我明白模糊的感受:面对你的劝阻,我比往常更有耐心;你会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真的有兴趣听下去,要是以后能一直听下去也好。就好像以往我屡次路过地上的居民区,看见作肖像的老画家;或者在地下城的二手商品铺子里见到古早的胶片,”她绞尽脑汁搜刮形容词,早早准备好的一篮子草稿被嚼得粉碎,全咽了下去。“直觉告诉我,这些人、这些事很美好,很温暖,很珍贵,但那种感触不会落在具体的对象上。”
“这已经很具体了。还能有什么比亲身的体验更值得寄托呢?”
“但现在我偶尔联想到……”她抬起头望向他,“……我想到第一次见你的场景。你站在逆光的窗户底下,也像从画框里浮出来;也像一份还没曝好的底片。”
罗刹睫毛低垂几乎闭目,未露声色,像一具神龛里静默的汉白玉雕塑。
“别轻易论断。你经历了这么多紧急又危险的情境,化学物质的作用会伪装成依赖和吸引,欺骗你得出不准确的结果。”
“我就知道你大约会这么说。长年累月以来,塔里那么多人作出过正式结合的决定,靠的也不是吊桥效应,可你为人处世的态度就是这样,我大概在你眼里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素裳不由自主地点头,鼓励自己往下讲,“你也还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你帮助我,只是在实现自己目的的过程中顺手的事。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谁,才掐着日子推算一系列任务的进展;你也不会为了谁留下来。”
他略显惊讶:“你知道我早晚要离开?”
“在集市里的糕点铺子里,你说要向我借一个仙舟塔正统在役编制的名头。我记着呢。”
“还是逃不过你的耳朵。”
“你骗了所有人,也没对我说实话,那些对着我似是而非的陈述都是话术,那只白尾鸢是假的。如果不是我可能要死在那幢楼里,一旦追责会给你带来难以估量的麻烦,我永远也见不到那些疯长的烧焦的枯藤,那场大雪一样的漫天灰烬,我也不会见到这只新的雏鸟。”寥寥几句不能道尽,她一时竟难以收束,“虚情假意也好,暗中隐瞒也罢,但我最终是见到了你掩藏的秘密。”
如此说来,自己对他算不算也有些与众不同的意义?
“你因此讨厌我吗?”
“怎么会,”不想让他此时此刻只见到自己烦躁的模样,可扯起的笑容又属实勉强,“但如果说出讨厌,就可以让我明晰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我也会违心承认的。”
“素裳,你不是平凡人,即使在仙舟塔里也绝非泛泛之辈。你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别让这些一时的纠结影响自己的精神和心绪,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谢谢你的忠告。这不是客套,更不是虚伪,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对我来说,你是很好的搭档、朋友、老师。我没有那么多和别人交流的经验,没法精准描述,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感受,”早就不平静的心像有什么东西沉沉砸实,在重压下跳得更响,“但我觉得,你能在我身边,陪伴着我,不论是你本人,还是这一切共同经历的事情、共同度过的时间,对我而言都难能可贵。说不定,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呢?”
他的目光闪烁了,风中烛火般短暂地亮起一瞬间,又立刻熄灭。再要看时,就悄无痕迹。
“既然如此,我也需要说明,那些陈情并非话术,大多时候我并不是以职业道德为标准在和你交流。我没有感受过这样深切的触动,”明澈的神情一阵风似的,卷过罗刹鲜有动容的脸,徘徊几分又回归沉静。
这种沉静随即变化为斟字酌句,掩映到他说出的话里:“如果这就是你的答案——不管你是下定了判断,抑或只是猜测而已,我愿意以你最希望的身份,接纳这所有的迷茫与冲动。我愿意以不设防也不逃避的方式,尝试重新定义与你之间关系的边界。”
素裳再也不试图维持表情,不再试图保证脸上的肌肉群紧张有序地表演体面。她任由它们松弛。脑中的弦收紧,眼眶酸楚,难道真的要直接哭出来了吗?她赶忙用手背胡乱抹过眼角,以为会沾湿,预想中的决堤却迟迟未能发生。上一次,再上一次,尝到那种咸苦滋味都伴随着不可名状的肢体痛苦;而真正被情绪裹挟时她反而默然抽离,流不出泪,无意识的、有意识的感受在锥心的裂隙里汇聚成一片湖,水流漫过,迂回出一片转瞬即逝的泡沫,她想要留住这份蔓延的痕迹,却又不知道该不该留。
“可是,就像你说的,我确实有不少迷茫与冲动,我也还没能真正成长到足够承担它们带来的后果,”她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样才能避免啰嗦,干脆一股脑地把冒出来的想法往外倒,“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像现在一样仓促离开。就算我打定心思要依靠你、寄托于你,也不能阻止你随时一走了之。你有成熟的计划和出色的能力,周旋在各个机构之间,我却还是要留在仙舟塔里解决日常鸡毛蒜皮的委托。”
“除去不同寻常的天赋和能力,除去这些与生俱来的精神桎梏,我也只是一个会希冀诚挚感情的普通人,站在一个足够朴拙恳切的女孩面前,祈求她的真心。”
这些浮动的波浪掠过心尖到底带走了什么呢?思绪重新接回来,只有呼吸声在悄然流逝,那片痕迹从湖水中重新显现,又顷刻间消散殆尽,不留一丝踪影。
“要是你能再多绕几个弯子就好了。”她带着嘶哑的鼻音,嗓子里糊了几层没顺出去的叹息,“我就会直接回答听不懂。”
“那么,现在你的回答呢?”
“你已经得到了。你可以带着她的真心离开,”素裳费力地眨着眼睛,好让视线聚焦不要变得更模糊,好看清他垂落的双手和双眼,“罗刹。你总会得偿所愿,对不对?任何事都不例外,不管过去、现在还是以后。”
“别苦着脸,”他的神态动人,“我不会劝说你跟我一起走。我不能让你为难。”
“我不会为难。这里是我的职责所在,”素裳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我不曾有一刻忘记过这点。即使陷入不正确的情绪当中,心结总有解开的一天,日子还这么长,不然还能怎么办?”
“或许对你来说事实如此。但我会选择先表明心意,”她竟然在罗刹眼睛里看见自己脆弱的倒影,脆弱到下一秒可能就要因为他的睫毛扇动而破碎,“感情没法控制。我不认为这可以用所谓理性的开解、时间的消磨,或者一场激烈的辩论之类,来客观宣判它不正确,或者不存在。”
“所以这一切也都问心无愧,磊落光明,是这样吗?”既然如此,大大方方地承认也好,她作不出更热情更轰动的回应,又不愿辜负他的坦白,“而且,你的目标已经实现,我应当讲一些合适的庆贺辞,而不是过分纠结。这下倒好,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啦。”
“那就不说吧。何其有幸知晓了这份心心相印,印印相契,我便不是一无所获。”
“你肯定明白,”她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深色的长发向后一甩,像一只受怕的猫儿重新抖松炸乱的毛,“我确实有些难过。尽管如此,就算以后相遇在最糟糕的情景下,只要你没在原则上与公义和真理为敌,我也还是会全心全意盼你好的。”
“在我看来,人与人的牵绊总是有迹可循,并非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他柔声细语像在讲述一个美丽的故事,“天空中的风筝即便自由,放飞它的人仍旧握有手中的线索,必然记得它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远去的方向。我没有你这种高尚的品格,更没有像你这样克己奉公的自觉。我必须完全自主掌控一些行路的轨迹。”
“嗯……那就祝你自由。”她本以为自己还要释出更多压抑在心底的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要书写的故事不会只有序章。”
“好。我也由衷感谢你,素裳。”
素裳想,倘若相识相知触动的不是持续的欢笑和喜悦,那便是不幸的,要这般及时错失、俶然而止才是真正的幸运。倘若自己更加成熟,或许能更大胆地、更准确地向他倾诉:总会想要更加靠近关于他的一切;想仔细体会每一朵花开的每一刻。明明有意倾心怜惜,但花朵注定会落下化成尘泥,满怀的思念也会像凋零后的香气一样渐渐消失飘散,即便如此,以后的每天、每月、每个季节,在孟春冰雪未消融时,残夏潮湿的雨声里,仲秋层叠的彩叶下,深冬茜色的晴空中,她或许还是会心不在焉地细数着琐碎的日子,许愿梦境中的再会成为现实,就算他变化了模样和性情也没有关系;原本他也不是多么完美。
公共休息室空气凝固,连一声呼吸都听不见。
连那羚羊都一反常态地安静卧跪着,在藿藿身边一起沉默。小个子的绿头发女孩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素裳小姐,我觉得你做得对,这样的事情结束了才是解脱。”
“他、他说的大概都是实话,但是我也是真的没办法呀,”素裳说话结巴起来,几字一顿,“太复杂了。我……我大概不适合和这样的人搭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想干什么,还能干什么。”
“无可非议,”雪衣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这才能了却干净。固然可堪叹惋,但汝现今情状,再为任何人事思量过度都不好。”
“对,还是自己原本的节奏最合适,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真的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自我磨合。”素裳看向被自己搁置在一旁的《高等精神力原理》,随意翻开的页脚折卷,部分章节的纸面因为屡次翻阅失去了平整服帖的模样变得疏松,漏出夹在其中的折纸书签。
鸢尾花。素裳强颜欢笑,皱起了眉。
“此人的本事倒是不假,至少于汝良多有益。”
她陷入纷乱的回想当中。“他说我不是平凡人,不要让一时的纠结影响我的精神力发展。”
“这不错,还算客观,”白露闻言摇头晃脑地赞同,伸出一根指头对着眼前的空气描了一圈,掠过所有人站着的方向,最后稳稳落在素裳的眼前,“我们医疗部和检测中心互通留存的数据很清晰,你的变化大家也有目共睹嘛。你瞧,我这最近收到的一堆报告,还有你当时的观察病例,等我找找看啊。”
“他还说,愿意……愿意接纳我的迷茫,说自己也是个希冀真诚感情的普通人。”
此时桂乃芬才拎着一杯热奶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听到最后一句转述,登时僵在门口。“啊?真的假的?我的天哪,裳裳,你不会是被烧傻了吧?他还说什么了?”
“他……他还说收获了互相契合的情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会那么快消失……”素裳无助地发现自己正被迫接受好们友眼神的拷打,“你们、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
彦卿叹了口气,似有所思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要是你每次出剑的速度和你拒绝别人的时候一样爽利,说不定下次集体测试,我就打不过你喽。”
“拒绝?我没有拒绝过啊?我甚至先主动问了一遍,除了最后道别的时候确实有点难过,又不能冤枉他这段时间对我的关照,就说了一句好话……”
云璃和他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又满眼愁色地看过来。“素裳小妹,听你前头的顾虑,我本来还挺高兴,以为你终于学会优先照顾自己的需求了。”
“不打紧,平时吃牌抓牌的时候保持这个状态,我还能多胡几局咧。”青雀从牌谱本子中抬起头,玻璃似的透亮圆眼珠子溜了两圈,嘿嘿一笑。
她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感觉自己就像凸透镜折射下纸片上一个冒烟的焦点,声音也缩成一团越来越小:“难道,我是真的、真的作了什么非常错误的决定吗?”
还是桂乃芬率先窜到她身边挤着坐下来,“身份证明和组织关系登记、转移、注销的这些工作,每周六天,从早上九点钟到下午四点。”
“这我知道。”素裳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上记好的便笺,“明天才周一呢。”
“所以?”
桂乃芬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等着她得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答案。
“……所以?今天……登记处不上班?”
橘色头发年轻姑娘的眉心挤了起来。
“……因此?”
“可是他又不需要这些手续。”素裳不明所以,“都没有正式编制的,就为了走的时候干脆利索。”
“那不是刚好再问问吗!”青雀没忍住笑了一声,“照你所说,这人善于迂回,层层避离,加上对谈中诸多刻意贬抑,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文文莫莫的东西。”
到底还得花多少时间想那家伙身上一塌糊涂的问题啊。素裳久违地郁闷,最好的处理方式当然是置之不理,但是她可以预见,如果真的放任这件事不了了之,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脑子里大概很难想别的。时间的消磨吗……罗刹的话依稀可辨,素裳啊素裳,你当真吗?
“不行,我不去。”一股赫然的坚决窜上心头,“随他的便,这个、这个柔媚惑人,居心莫测的——的——”
她咬牙,想了又想,实在找不出狠话,半天才挤出一个词。
“——骗人鬼!”
彦卿刚要说话,就被这气势如虹的控诉惊得闭上了嘴。“哇,素裳啊,你要不还是自己冷静冷静?”
“火烧眉毛了还冷静,冷静个大头鱼啊!”云璃不满地叉起腰,“彦卿小弟,我看你还是少提两句馊主意吧。”
“你们到底在纠结什么啊?聊到哪儿了,又是鱼又是馊的,”白露从一堆玉兆文件中脱身,重新聚焦起注意力只急得挠头,“吃坏了肚子记得及时来看诊哪。”
“没什么,喝你的奶茶吧,”桂乃芬拽起素裳就往外走,“我突然想起要紧的事,我俩暗室训练的计时没关!先走了啊!”
素裳还在发怔就被扯出去十几米,医士不解的呼喊声被抛在身后,只余好友的搪塞游荡在耳边,“报告直接传裳裳就好啦!”
事情究竟是怎么推到这个地步的?她正要抗议桂乃芬逼人太甚,又被敲打说脚长在自己身上,真不想动没人能强迫她。现在,素裳独自待在往技术平台和仪器中心的十字路口附近,坐在花坛边粗糙的青砖上,托着腮帮子,脚尖无意识地拍击一首稔熟的歌谣节奏。
慰我彷徨……慰我……她想起来了,愿言从栖,知彼衷肠。得归许兮,其翱其翔。匪石我心,洵悠且广。既见诸怀,携手相将。
“不是说好后面数据分析的事情交给我吗?你不放心?”
这声音听得她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啊,我……是啊,哈哈。要慎终如始嘛。”
“嗯,合理。”罗刹看上去安然自若,“那有劳你陪同我一起走吧。”
“等等!请你等一下,我想先跟你说两句话,可以吗?”素裳心头像有十五只扑飞的蝴蝶,七上八下。
“客气了,不用额外争取我的同意。”他走近,依然是那副耐心的模样,“恰好现在还有时间。”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卯时。”
“我……我这时来,是因为得到一些分析和建议,”她支支吾吾,“当然,或许根本一句也不靠谱。如果不方便回答,你大可不用放在心上。”
罗刹容色如常,“还想要求证什么?我知无不言。”
求证?素裳再三思考,局促地开口。
“呃,就是、有没有可能,你说的那个女孩,她……她没认定自己的不成熟会使两个人分道扬镳,”她仔细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心跳震得自己的颅内有咚咚回声,“只是需要花些时间才得到觉悟,而这觉悟不巧……非常隐晦呢?”
他叹了口气:“我也希望是这样。但很可惜,事实不都如我所愿。”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正好还上不久之前与他额头相抵时多跳的那一拍。
“但如果,又有种可能,她是个迟钝、心宽、毫无自觉的笨蛋,”素裳断断续续地吐着字,每一个词都像一记直奔咽喉的子弹,往她的声带里打,“你会不会,大概,考虑——重新考虑一下?”
他睁大了眼睛:“你得说清楚点。否则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素裳逃避地望向他身侧的空气,眨了眨眼睛。做足了心理建设,她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用所能想到的最正式、最严肃的语气开口:“罗、罗刹先生。您愿意留在仙舟塔里,做我的向导吗?无论坎坷或顺利,危险或——”
“好啊。”他掩藏不住嘴角边的笑意,柳色眸子摇荡清光。
她惊叫一声。“你怎么——你应该……你——我没说完!”
“怎么了?还是说,你其实想听我说不行,这些情真意切的台词只是你演来消遣我的小把戏?”他额前发丝衬得眼睛里一片粼粼绿波,浅得可堪见底,又笼着深深情意,教她一不小心坠了进去。
“我、我原本只是想验证这就是一厢情愿……好断了念想……”她慌忙嗫嚅,“其实,我准备好了不少说辞,方便找台阶下的。”
“恰好,我也很想探寻一个同样的问题。我还期望得到一个同样的答案。”
“那你还打断我!”素裳脑子里的弦绷断,她根本不是爱哭的性子,却没能忍住湿了眼眶,“你就是故意的。”
他伸手拂了将要溢出的眼泪,手上动作轻细柔和像鸟的羽毛,“是啊。我蓄谋而俟,我久有存心,你要是不喜欢,放我走掉好了?”
她抽噎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能说点好听的嘛。”
“说了好听的又得不到好听的回应,我得不了逞,就落个自作多情而已。”
“……对不起。”
他顷刻失笑:“又讲什么胡话?”
“觉得你很辛苦。其实光听描述,我还是想象不出你过去那些经历。”素裳恢复了平静,若有所得,又纷纷扰扰未知何故,“就算看到那些碎片,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只能确定你承担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还得保持对人对事的态度都那么友善。”
“你觉得我友善,别人可不这么认为。缘何下此判断呢?”
她眨眨眼睛。“嗯……因为我见过你完全暴露的精神图景?就算真的很危险,你也在尽力克制了,没让它到处乱窜啊。”
“真是无可辩驳的证据。”罗刹挑起眉毛,语调轻快,“那我也希求,在你眼里我能一直作为特殊的存在,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看待我的模样。”
“那就是真实的你,有什么必要特意强调呢?可能你早就习惯算计和伪装了,但凡事没有理所应当。”素裳自信持论合理,言词正当,便直言无讳。“你指望我抛却一种原本就不存在的视角。”
“我永远都能指望你。而且,有一件事是可以视作理所应当、不加质疑的。”
她百思莫解:“什么事?”
“那风筝的线索不会彻底消失,也不会彻底割舍。它在天空中的轨迹仍然保有足够的自由,但也可以安心降落在你的怀里。”这段宛如乐音的絮语植进她的心尖,“或许,它本不愿意停驻在一双手上;直到在那飘摇不定的漫漫长日中,有一刻,你从他面前迟迟路过。”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