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随着一杆不留后手的暴力进攻，目标球意料之内被打丢，吴宜泽失去了最后的、唯一的逆转机会。
6-2憾负于吉尔伯特。毋庸置疑，铺天盖地的“爆冷”词条将纷至沓来，虽然批评的声音他早已司空见惯、指控与谩骂是他输掉比赛后的家常便饭。
“恭喜吴宜泽能顺利参加决赛日的商业活动了。”
“那可不，商业赛的奖金可是公开赛冠军的好几倍呢。”
“整天不是接广告就是谈恋爱，心思早不在练球上了吧。”
“吹赵心童和吴宜泽的人呢？”
“有时间回复粉丝私信，没时间练球，哥哥是这样的。”
“斯诺克饭圈太可怕了，隔壁乒乓球都要甘拜下风。”
“看来中国斯诺克崛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
接受完赛后采访，吴宜泽面如土灰般回到酒店，大厅里正好有蹲点的球迷拿着明信片和自己的帽子围着球员们签名合影。于吴宜泽而言，此时踏入酒店绝非明智之举，但其中几个学生模样的男男女女早已纷纷冲到他的身边。
他自然是自以为从从容容地为球迷们签名，以至于球迷们看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眉眼之间显现藏不住的失落时，竟然生出一丝怜悯。
新闻说的没错，输了比赛就是原罪。
发挥失常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自己。他迈着僵直的步伐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一个人慢慢消化输掉比赛带来的负面情绪。电梯门一打开，他迎面撞上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同样输掉比赛的赵心童。
吴宜泽后退半步，有礼貌地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赵心童也笑着回应他。
“吃晚饭了吗心童。”
尽管他已表现得十分平和，赵心童仍然能感受到他的语气中掺杂着一丝落寞。
“没呢，要一起吃饭吗。”
二人随便拿了些自助便在餐厅的一个角落入座。饭桌上的氛围并不热闹，尽管他们几乎不在吃饭时讨论思考比赛和打球的事。面无表情的吴宜泽有一夹没一夹地把面前餐盘里的菜叶子送进口中，每次输掉比赛，他都像这般机械地为了活着而咀嚼食物，转头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英国更甚。
在赵心童的眼里，吴宜泽从来不像外界说的那样的脆弱，相反他是一个情绪稳定、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他身长玉立却毫无压迫感，这不仅是打斯诺克的优势，就是在人群里他也是最耀眼的那个，人们热衷于拿他来装点门面，尤其在他夺得了世锦赛冠军后。
晚宴大屏幕开始播放奥沙利文和桑坎姆的比赛直播，不论是前者打丢好几个袋口球，还是后者的逆天准度皆令人瞠目结舌。赵心童和吴宜泽有一茬没一茬地当背景音听着。突然间吴宜泽停止了重复的咀嚼动作，像中了邪一样嘿嘿笑着问赵心童：
“心童，你说火老师是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我？”
赵心童疑惑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吴宜泽。你是三岁小孩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心童当然私心希望奥沙利文更喜欢自己，但难免觉得吴宜泽这个问题过于无厘头，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伴随着如此诡异的神情，不得不怀疑他的精神是否还处于正常状态。
他正想询问吴宜泽是否需要早些回房间休息，吴宜泽却转头全神贯注看起比赛来。
这倒是提醒了赵心童，他在斯诺克赛场初出茅庐之时，除了丁俊晖，能够提携帮助他的球员寥寥无几，奥沙利文是其中一个。那张在互联网上广为传播的、童年时期与奥沙利文的亲密合照，如今想来仍是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瞬间。在奥沙利文之后，人人都想成为第二个奥沙利文，可惜奥沙利文只有一个。
同样可惜的是，天神下凡般的奥沙利文终究是人不是神。从大比分三比零领先到最后打丢决胜粉球葬送比赛，已经整整过去了快四个小时。从别人的球迷到自己拥有球迷，身份与心态的转变本应该增进互相之间的理解，可现实却没那么简单。将近十二点，两个人终于都有点熬不住了，这才打算各自回房。
深夜的酒店走廊依旧充满着外卖的气息。吴宜泽刷开房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门外的麻辣烫、泡面味，差点让他原地呕吐。本以为是自己神志不清出现幻觉，直到触摸到全部被水浸湿的被子和同样潮湿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放在床上的衣物。他一抬头，正赶上天花板滴下来一串混着墙灰的水珠，猝不及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睫毛。刚一起身，房顶的一块墙皮便“啪”一声掉落在被子上。
他只好胡乱收走衣物，随意掸掉头上的墙灰和空调水，匆忙到卫生间水池洗了一把脸。幸好桌子上的电脑包和摄像机没有遭殃。空调水不断滴在手上，脑海里不断闪现数帧他和父亲挤在破旧狭小地下室里练球的画面。他看见水滴变成了过度紧张流过脸颊的汗和打湿枕头的眼泪。
五分钟前他才与赵心童分手，现在又不得不敲开对方的房门。赵心童见状哭笑不得，帮他把房间里的行李全部打包收拾好，然后联系了前台。
“我爸妈之前就跟我说这比赛的信号时有时无，看的可难受。没想到这酒店也是个草台班子。心童，你的房间和其他人的房间都没问题吧？”
赵心童摇了摇头：“我刚刚问了晖哥和小辉，他们还没回我，但愿是睡着了，所以没事。”
“但愿如此，希望他们不要半夜被水淹了。”
“你房间今晚肯定是住不了了，待会问问还有没有空房间。实在不行你来我房间吧。”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心童……”
很快前台的人跟维修师傅一块来了，说是空调排水管堵了要及时维修，紧接着不停给吴宜泽道歉，因为今晚房间已经满客，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住了。
“真是奇怪，一间也没有吗，”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赵心童也忍不住发问：“昨天我们特总点个外卖就不知道送到哪了，今天连球员的房间也开始漏水，自家门口举办比赛，可不能这么糊弄人吧？”
二人本无意为难一个打工人，只是前台除了一遍遍向二人“抱歉”也给不出别的解决办法，恼火也是在所难免。
“算了算了，”吴宜泽拉起赵心童的手，“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你快去休息吧，我到外面随便找个地方住就是了。”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还往外面乱跑？”赵心童的语气有些激动。
“乱跑？”吴宜泽一脸不可置信：“心童，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啊……”
“你今天最好别出去。”
“为什么……”
“你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呢。”
“我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很不好。”
“那是你看错了。”
“瞄左打右才会看错。”
“反正我现在一点事没有。”
赵心童将吴宜泽乌七八糟的头发细细端详了一番，忍俊不禁道：
“你自己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那也轮不到你来管。”
“连你房间漏水的事都管了，要管就管到底。”
“我不是小孩，你更不是我爹妈，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抽烟喝酒烫头打台球，没人把你当小孩。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谁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去？”
吴宜泽无奈地笑了，他虽然无法反驳赵心童的话，却也没法继续好声好气地沟通。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呢？”
“要么我陪你一起出去，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在我房间待着。”
“随便吧，我今晚就住水里。”
两个人在门外的走廊僵持着，偶尔有其他球员路过，无非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他俩。任谁都能看的出来，吴宜泽自从输掉比赛就一直在强颜欢笑。
“师傅，你大概还要修多久啊？”修管道的声音断断续续吵的吴宜泽更加心烦意乱。
“估计要有好一会诶……”走廊里传来维修师傅的回音。
“你也听到了，一时半会修不好。”
赵心童刻意强调“修不好”三个字的语调，顺势抬起仍被吴宜泽拉着的右手。
吴宜泽第一次走进赵心童的房间。
赵心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衣物里寻找适合吴宜泽的衣服，吴宜泽却尴尬地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不用那么讲究，能穿就行。他趁机环顾四周，即便是一个人住酒店，赵心童的房间仍被整理地井井有条，衣物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手表和首饰有条不紊地摆放在柜子里，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件醒目的贵重物品和散落衣物。或许谦逊、平和、温润如玉，从来不仅仅用于形容一个人。或许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够被同时赋予“犀利”和“温柔”水火相敌的特质。
他麻利地换上赵心童为他“精心挑选”的衬衫，果然合适。眼前这个事无巨细、心细如发的赵心童，和赛场上意气风发、与他针锋相对的赵心童，究竟有什么不同？
短暂的洗漱后，他于赵心童的身边躺下。虽然身体已然十分疲惫，然而一合上眼，今天打丢各种球的画面就会像幻灯片般在脑中循环播放。越试图强制关机，颅内愈发活跃，幻灯片化身刀片凌迟着他的大脑皮层。
“怎么了？”赵心童恍惚间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开床头灯，吴宜泽正拿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喝水不开灯，能看到水在哪吗……”
吴宜泽紧接着又吞了药一样的东西。
“不用担心我，我只是睡不着……而且忘记吃褪黑素了。”
“褪黑素？你每天都要吃吗？”
“基本是这样。”
“我听说这个东西不能一直吃，会有抗药性。”
“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只想一觉醒来忘掉一切。”
“真的可以忘掉吗？以你的性格？我想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吴宜泽放下手中的水杯，有气无力地靠在躺椅上。
“你错了，我虽然尽力了，但事实上我就是没有尽力，我打出了0杆我想要的球。我心思完全不在打球上，我无法集中精力，我只想赶快结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但我绝对不是想着去参加什么商业活动。”
赵心童对吴宜泽决赛日有活动的事一无所知，但是令他记忆犹新的是，去年他作为第一个亚洲世锦赛冠军面临过同样的处境，夺冠后代言商务接连不断，甚至因为独特的历史地位导致处境更加艰难。
“世锦赛夺冠以后，有太多的商业活动和代言找到我，我已经推掉一大半了，”吴宜泽语气有些急躁，
“剩下的即便我力不从心也必须要去做。他们说的那个16号的商业赛，是因为体育局的人就那天有时间，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抹不了领导的面子，”
赵心童没有打断他。
“至于女朋友……我至今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是个懦夫，让她承受这些无妄之灾。可我现在太乱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和你一起住了吧？任何人听到我说这些都会觉得我在无能狂怒。”
赵心童的答案是否定的，只是他此刻只想收掉吴宜泽的手机，禁止他再在上网搜索这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和言论。
“宜泽……我都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荣誉有时反而是一种拖累，尤其是斯诺克这种急需商业化的比赛。”
“我无意占用自己的比赛时间去接什么活动，回复粉丝也并不耽误练球。可是网上那些人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些赞助商，我们的比赛该如何办下去。泰国的比赛没有了，沙特的比赛没有了，西安的比赛办不下去只能交给别的城市，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更多的比赛重蹈覆辙。我要考虑的实在太多了，或许现在这个纠结内耗、自我攻击的我，跟赛场上的我完全是两个人，对吧？我太让你们失望了，赵心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根本不配和你站在同一起跑线，我不配拿来和你比较。”
“你消沉了一天，就得出来这个结论吗？”
中外男女老少都对这个趴下来快和球桌一样长的少年饶有兴致，他的身世、他的经历，他的感情，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焦点和卖点，哪怕是褪去一身的西装革履，时尚杂志仍能在他身体的任何部位寻找到商业价值。他是众人的希望、且无法婉拒成为众人情感寄托的对象。吴宜泽何等聪明，在他世锦赛夺冠的那一刻起，就理应预料到了这些。
赵心童作为这些困顿的亲历者，以先行者的身份为年轻的后辈指点迷津本责无旁贷。可当直视吴宜泽的内心时，却发现自己和他面对的始终是同一片迷雾。自己并不因为年长他几分便比他更懂得如何拨云见日。
赵心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像平时鼓励他打球那样说一句：“我相信你。”
吴宜泽在躺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看来褪黑素暂时没有对他产生抗药性。即便是私下里的好朋友，赵心童也甚少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个还在长青春痘的少年，更别说是在对方睡着的情况下。千不该万不该的是他以这种姿势睡着，第二天起来必然要落枕。别问赵心童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说了要管到底，那就不能食言。
褪黑素果然让吴宜泽一觉睡到了下午，说实话，他并不习惯在午后的阳光中醒来。身旁的赵心童早已离开了房间。他只记得，昨晚好像对对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微信弹出来一条信息，是赵心童发来的：
「外卖马上送到房间，醒了的话你拿一下。」
「好的哥，下次请你。」
两个人客气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一边等待外卖一边惯常打开自己的小红书，只见一条赫然醒目的大字报出现在他的首页：
“吴宜泽爆冷输球后疑似深夜入住女友房间私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