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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望在医院里半身不遂大半月终于刑满释放,还有一个好消息是望虽然还看不到东西但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出院那天余把望包得像个粽子,最后在望无声的、字面意义上非暴力不合作的抗议下只保留了厚外袍和围脖。
余把房间留给望换衣服,三令五申昨晚百灶下大雪了必须得穿秋衣秋裤,要不以望那身板都扛不过病房大楼到门口那条路。
望点头表示自己知晓,等余离开转头就摸索着敞开的行李箱把秋裤塞到最底下。
天衣无缝,望心想。余总不能直接上手摸他有没有穿秋裤吧,虽然出走的记忆没有回归的迹象,但余说他是二哥,他觉得自己既然作为二哥应该还是有点威严的。
余推开门时望正在整理领口。甫一看见望,不得不咬着下嘴唇憋笑,上前把望扣错的大衣纽扣重新扣好。望乖乖任他动作。
可惜,单纯的余弟没想到自己中了圈套,余低头时没看到望得意地勾起一点嘴角。事实上,扣错的纽扣是望精心准备的漏网之鱼。目的就是将余的注意力从秋裤上分散。用一点无足挂齿的小笑料暗度陈仓,望觉得这笔账值得。
和望料想的一样,余只是给望戴好围巾没提秋衣秋裤的事。
望本人是个穷光蛋,进医院的时候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有,离开时也没太多东西要拿,浑身上下最贵的东西就是余刚买的这身行头。
余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望,瞥见出院的人里男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妻子儿女在身旁。余看看身边病弱不能自理的哥哥,霎时觉得自己肩上也无端多了几分责任,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然而,在一旁的望没太明白余身上突然转变的气势是何原由,猝不及防地被他搂紧了腰,望疑心余那样式是想把自己别在裤腰带上带着走。
这无端的责任感最后破碎在载具师傅嘴里的“孝顺”中。
余一上载具就听见前面的师傅试图向望搭话:“你这儿子真不错,忙前忙后的,孝顺。”
望莞尔:“嗯,我也觉得。”
彼时望心里还因为小觑百灶的天气在为行李箱最底下的秋裤有些小后悔,但一听这话什么后悔、秋裤全都抛之九霄云外了。望别过脸,不忍心打破这场面,捂住嘴角的手却暴露了真实情况。
“师傅,”余忍气吞声地说,“我们是兄弟。”
尴尬又活泼的氛围弥漫在这小小的载具里。尴尬是师傅的,活泼是望的。
“长兄如父……”
“他是我二哥。”
师傅没再说话,显然也发现自己找补不如不补,于是在多说多错和保持安静中明智地选择闭上嘴。
在一旁看天看地假装自己是空气的望终于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慈爱地拍了拍余的脑袋。
三人一路沉默地到了目的地。
望下了载具,站在冷冽的寒风中衣摆翩飞,呼气化成白雾。余体温比常人高,不需要像望那样穿那么多,看得路人把自己捂得更严实了,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望才能感受到这小孩像个小火炉似的在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热量。
望往余靠近了些,试图偷窃些暖意。
余抓起望的手,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走吧走吧,我们回家!”
望轻轻“嗯”了一声。
突然余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快走快走,我的汤还在里面炖着呢。”
一大一小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15.
“抓住了!”
余热着一张脸连耳朵尖都红了,坐在望的腿上,抓着望的另一条小腿把裤子往上捋。
“我就说!穿了秋裤怎么可能手还会这么冷!”入手是一片冰凉光滑的皮肤,“还想骗我,”余得意地“哼哼”两声,“二哥,论生活经验我可比你多多了。”
望的头发已经乱了,生无可恋地躺在沙发上喘着气,因为疲惫不想和余争执,只是晃腿以示自己的不满。
起因是望那双冷得像冰块的手还是引起了余的怀疑,坚持要检查望的秋裤。望哪能让他得手,虽然以这个走向事迹必然败露但依旧不到黄河不死心。一来二去两人开始动手动脚,余还要顾着望看不到半推半护不敢下手,推推搡搡进了玄关双双摔在客厅沙发上,最后以望大病初愈体力不支败下阵来作为结束。
费劲心机试图瞒天过海的望先生最终阵亡在余先生的绝对武力镇压下。纸终究包不住火,被藏在行李箱最底下的秋裤也终于沉冤昭雪得以重见天日。
余从望身上爬下来,自己也闹出一身汗,捞起混战中扯掉的外袍,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一回头发现行李箱还孤零零地丢在门口,门也没关。
余心虚地把箱子拿进来关上门,看见他哥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余看着他哥,觉得肌肉记忆确实有说法,要不然他哥怎么失忆了还顶着一张“万物为刍狗”的臭脸。余想了想,又觉得这应该是出厂设置的问题。
望屈指在桌面上敲两下。
“怎么了?”
“厨房。”
“啊!我的汤!”余大惊,发出一声惨叫冲进厨房。留下望一个人优哉游哉地拨弄头发。
炖的好像是跳兽肉汤,望在满屋子香气中想,闻着还不错。
地龙烧得屋子里热气蒸腾,贴在窗户上悄然绽成霜花,模糊了屋内的人影。窗外华灯初上,寻常人家里传出欢声笑语。
夜晚,百灶某个角落。
雪地里突兀地隆起一点弧度,雪落在上面又滚落下来,露出底下黑色的皮毛。
“诶诶,那是啥啊?大耗子?”
“你别吓我,咱们这哪来这么大耗子?”
“我看一下,嚯——”
那小黑球突然蹿出去,“喵呜——”
“嗐,虚惊一场,是云兽。跑走了,天太黑没看清楚样子。”
“吓我一大跳。雪下这么大,估计也活不久吧,真可怜——走了,爹妈还等着这酒呢。”
还在张望云兽踪影的人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来。”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那两人走远后路边的树枝晃动两下,跳下来只阴阳脸的云兽。那云兽站在雪中,尾巴烦躁地在地上拍打几下,又倏然没了影。
16.
望躺在余腿上,眼睛覆着热毛巾,余隔着毛巾轻柔地按摩眼部肌肉。
“对了二哥,明天我要去集市采购,你要一起来吗?”余把粘在望脸上的头发整理到耳后,看着他哥的下半张脸恶向胆边生,捏住了望的两颊,嘴唇都被挤得微微嘟起 ,一点都没有原来的严肃感。
望握住那只捣乱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摘下来,“可以。”像是为了防止余继续捣乱望没有松开手。余轻轻挣动几下没有挣脱,干脆放弃了。
余看着望,突然用自己的脸颊贴上望的脸颊。
望:“?”
望不知道余突然是怎么了,这个动作这个距离并不在他的日常交流范围,只觉得一股难耐的麻痒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让他忍不住想推开余。
他也这么做了,但是由于活动空间狭小一只手没办法好好发力阻止不了余,望不得不用上两只手。
于是余顺理成章地回收了被禁锢的那只手的使用权。两只手的余变本加厉,捧住望的脸使劲蹭了蹭。
怎么像看见食物的幼犬一样,望在混乱中抽出几分心神想。
余一边蹭望一边用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说:“二哥,你好可爱啊……”
望感觉这句话听得他身上更麻了。
望本就枕在余腿上,力气又比余小,再想挣扎也逃不走。望被他蹭得全身都在发麻,脸上的热毛巾也不知道甩到哪去了。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等余冷静下来时现场已经非常糟糕了。
余松开手,望坐起身,两个人都衣衫凌乱。,望的领口更是扯开了一大片。
望脸色不善,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余则一脸“完蛋了闯大祸了”。
“二哥……”余觑着他二哥的脸色心虚地喊了一声。
望:“……出去。”
余燥眉耷眼地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掉在地上的毛巾一起带走。
听见关门声响起望又软回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战况太激烈,不仅身上燥热,埋在头发里的耳尖都在发热。
这倒霉孩子怎么一身蛮劲,望心想。
这间房子坐落在余味居背后,步行只要五分钟,主卧面北朝南冬暖夏凉,次卧的布局则稍次些,考虑到望的行动不便余原本想两人一起睡主卧。望眠浅,余最开始陪床的那几天望白日里总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大半月了望才能在余身边睡实。但是按现在这副情形,余惴惴不安地打好地铺,破罐子破摔地想他二哥总不能把他赶出房间。
晚饭时望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余拿不准望的想法,便试探性地说自己今晚睡地上。望惊讶了一瞬,随即接受了余这个决定:“也好,前些日子委屈你了。不过还是我去客房吧,总不能让你睡地上。”
余正在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听到望要分房睡更是恨不得把自己那句话吃回肚子里。
“不行,其他的被褥没晒。”
“我用旧的……”
“旧的送去洗了。”
“那我睡地上……”
“哪有让病患睡地上的,”余笑眯眯地说,“二哥你别担心了我都安排好了。”
望没有再推辞,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余不吭声,一时间安静无声。
其实余第二次拒绝望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了,自己这样不对劲。稚童尚且不会对亲近的手足如此形影不离,也不会夜夜搂着亲眷不肯撒手,余对望属实太过了。明知望目盲应该避开集市这种人多混杂的场合可他偏偏还是邀请望与他同去,不肯分离。
是因为知道二哥不会拒绝自己吗?余扪心自问。是因为失忆的二哥几乎对自己百依百顺所以才一再得寸进尺失了边界吗?
百灶城内能量桩闪亮,地龙烧得暖和,余躺在被子里却觉得这温度有点太高了,燥得他难以入眠。余轻轻掀开一条缝,让微凉的空气钻入被窝,默默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余?”望低声喊他,声音里没有丝毫困意。
余:“……二哥你还没睡呢。”
“有点认床。”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要不要上来睡?”望恢复了平时说话的音量。
余想,但是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心急,于是应声后慢吞吞地爬上床,缩在望身边,没像以往一样钻进望怀里。
望等他躺下后帮他掖好脖颈后的被子。
“晚上那个,我没生气,”余眨眨眼没说话,长睫毛扫过被套发出沙沙声,望继续说,“……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反应太过了,我的不是。”
望越说声音越低越缓和。余眨巴眼睛,感觉到有多余的液体从眼角渗出,余没有伸手擦去,任由它流在枕头上,留下一个微湿的小印痕。
不对,余心想,这样不对,太纵容了,这样不正常。
可是对于他们这些“非常类”,又到底什么才是“正常”呢?
“二哥,”余的脸埋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人间道歉是要讲究赔礼的,”他伸出一只手轻挠望的手臂,被子隆起一个小鼓包。手掌下的肌肉线条分明,那是属于成年男性独有的肌理。
啊,余心想,自己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二哥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余埋在被子里的脸有些发热:“二哥,我的赔礼呢?”
“你想要什么?”
今晚的窗帘没拉严实,银白的月光顺着缝隙一路倾泻在他们身上。余借着月光长久地端详着望的脸,久到望几乎以为余睡着了,最后停留在那两片薄唇上。
“给我一个晚安吻吧。”
望虽然没想到但还是照做,揽过余,粗粝干燥的手掌抚过他细腻的脸,找到额头的位置,轻吻了一下。
幸好二哥看不见,余埋在望的颈窝心想,否则他就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冒犯了。
17.
第二天余喊醒望,望坐在床边呆滞了一会,疲倦地按揉眉心,眼袋略重。
“二哥你怎么了?”
“没……”望精神萎靡,“昨晚做了个一直在跑的梦,其他记不清了。”
“那要再休息会吗?”
望摇摇头,开始换衣服。
天色微茫,两人坐上载具前往百灶最大的集市。太阳没升起商贩们就支起强光灯,人声鼎沸。招呼熟客的、讨价还价的、套近乎的。
余带着望穿过人群,望在路上侧耳,听到鳞兽拍打水面,接着“砰”的一声,是铁器重重砸在木头上的声音。
余把望带到一个无人的小角落,踮起脚尖替望理了一下围巾,“二哥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余一进场就有人开始和余打招呼。
“呦,余老板,有些日子没见了。”
“小余老板好久不见啊,还以为你嫌弃咱家的东西了。”
“张叔今天又有哪些好货?”
“刘姐说笑了,谁不知道你家的蹄兽最肥美了。”
望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嘴边漾着一点笑意。他觉得很新奇,余在他面前总像个没长大的小孩,撒娇耍赖使小性子,直到此时听着他在市井中用着一口熟练的人情味语音,他才对“余已经几百岁了”这件事有实感。是啊,再怎么说他也已经五百多岁了,望心想。
突然,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扒拉自己。
“喵呜——”
望蹲下身伸出手碰到温热的皮毛,底下是稍硬的骨头。
望维持着那个姿势熟练地挠挠云兽的下巴,眼前明明暗暗,最后出现他“熟悉”的“景物”。
和自己四目相对是一种很稀奇的体验。望借着云兽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望第一次这样“借眼睛”,毕竟不是自己的视野需要适应一下,但是云兽已经急不可耐地扒着大衣一路爬上他的肩头,试图往望脖子里钻。
望被云兽蹬地“嘶”了一声,抬手摘下云兽,一手拎后颈,一手垫在底下揣进怀里。不知道这云兽这段时间又偷吃了什么,望觉得它又胖了,刚刚蹬的那一脚能直接把自己踹回医院。
云兽在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蹭着他打呼噜,袖口多了一圈毛边。
望呼噜一把云兽的头:“辛苦你了。”
等余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二哥,你怎么捡了只云兽?”
余走上前,看到云兽的脸沉默一瞬,不过立刻接受了。他看着云兽娇憨的模样有些想上手,又怕被咬。望看出了他的想法,“你先让它闻一下你的气味再摸。”
云兽嗅嗅余的手指,调整好耳朵的位置,方便余摸自己。
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俩,“看来它很喜欢你。”
两人去一趟集市捡了只云兽回来。
余回到余味居钻进后厨,望抱着云兽靠在门边“看”他。
“余,刚刚在外面不方便说。我好像能看见了,但不是我的眼睛能看见,而是和它共享视野。”
余走到望面前比了个手势,“二哥这是几?”
望:“……又不是小孩子了。”
余笑嘻嘻地缩回手。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了。望看着纷飞的雪花,他有预感。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