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18.
老天师进入天镜阁,经过前来调取档案的人群,拾级而上,绕过几个梁柱,用生物信息打开几道权限门,径直走向最深、最末尾、最幽暗的那条走廊。
黯淡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她的脸上,笼罩住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老天师快步行至最后一道门面前。门口两侧立着全副武装的高大禁军。老天师递出一块精致小巧的铁质令牌,禁军接过仔细辨认确认无误后放行。
甫一进入就闻到油墨、陈旧纸张、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老天师来到其中一排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排档案袋,最后停留在其中一个上,抽出了那个厚厚的档案袋,翻到最后一页。
“长宁十二年,除■,不知所终。”
昏黄的灯光下,老天师的目光停留在“不知所终”那行,面色凝重。
长宁十二年,距今已经六十年了。
当年的人们老的老,死的死。
普通人因为书刀的效果更是被篡改了认知,需要打开层层禁制,挖开重重掩埋才能窥见一丝真相。
老天师将档案物归原位,离开暗室。
跨出门槛,抬头看向天空,今日是难得的晴空,适应了昏暗环境的双眼骤然直视日轮不由得泛起微微的刺痛。
老天师闭了闭眼,心里有了断决,匆匆离开。
19.
云兽捡回来后跟着两人改善了伙食,体重像被吹气的气球一样膨大。于是在某天望惊觉自己抱着这云兽居然有些气喘,让余给它减伙食,自己则早晚带着云兽到处溜溜哒哒。余最开始还担心有安全隐患,一起溜了两天发现望对云兽视角适应得挺好也随他去了。
这天望照常带着云兽上街,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公园。这小公园望来好几回了,知道这公园中央有棵老树,熟练地钻进小道,停在老树的阴影下。今天天气好,不少老头老太聚在公园晒太阳,没多少人来这阴冷地。
越过灌木看见老树底下已经有个人在那站着了。其人身形清瘦,每一根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身着华贵锦袍,每一根线仿佛都熠熠生辉。
云兽跳上花坛边缘蹲下,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如痴如醉。
绩走上前,递出几封信给望,“我找过其他人,确实在他们的住处都找到了这种东西。”
望打开信封抖了抖,倒出一点灰色的粉末。
“我去找过方,方说这种香能迷惑心智……只对兽有用,虽然对我们只有短暂的效果。”
绩想起自己在方实验室里看到小啮齿兽吸食香灰后把自己头撞断的诡异模样,后背不由得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人可真是……”绩苦笑两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望留了一封,把其他的塞回绩怀里,“让他们注意秉烛人。”
“秉烛人?”绩大惊,“司岁台不是很早就被撤了……”
“司岁台被撤后,文书类平调或离职,外勤类考核过关者编入禁军。”望敛目,最后还是把“你们这些年真是玩得太开心了”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这是五姐的书刀。”绩拿出一个锦袋。
“这次只要书刀就够了吗?”分别时绩忍不住问。
“够了。”
“……二哥,这次也能回来吧……这六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除岁那天我强硬一点,赖着不走,是不是……”
“那大概率其他人要准备两副棺材板。”望不爱做这种假设,也不喜欢身边的人钻这种牛角尖,“按军律,作战失败问罪的是统帅,轮不到新兵蛋子。”
这话说不上好听,却奇怪地消解了绩心里的疙瘩。
“对了,”绩突然想起什么,“二哥你不会还没告诉小余你又要走了吧。”
望默不作声。
绩眯起眼,默不作声就是默认,默认就是肯定。
和望一起谋划过几十年,绩对望的性子也有一定的了解。“二哥你还是和小余说一声吧,你不声不响地走了,他找不到你又该以泪洗面了。”
“多事。”望皱起眉,不耐烦地拎起云兽的后脖颈,走了。
留下的绩看着望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微笑,虽然望嘴上说着“多事”但肯定是听进去了。
这俩的相处也是挺有意思的,在其他人面前可看不到被吃得死死的望。
绩背起手,感慨道,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啊。
20.
望回到余味居,卸下云兽的遛套绳。云兽“哒哒哒”跑到喂食器喝水,余听到声音掀开后厨的挂帘,“二哥,”他扯住望的衣襟示意望低点,转了个身背对堂内的食客,压低了声音,“刚刚有个穿着要员官服的人指名道姓说要见你。我让她在茶室等着。”语气里充满了紧张。
望直起身,把遛绳套塞给余,摸了一把余的头,“没事,带我去见见她。”
余领着望进了茶室。
望没让余一起进来。
望关上门,闻到茶香。
“坐,余味居的茶叶还不错。”茶几旁已经坐着一人。
望盘腿落座。
“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白雾袅袅升起,老天师打量着望的模样,“你下落不明的记录都是我批过的。”
“让你们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望的脸上哪有半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噔”
老天师将茶盏磕在茶几上,“既然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为什么还要插手朝堂的事?”
“我对人类的勾心斗角没兴趣,但是——”望手上用了点力,将从绩手里拿到的那包香灰推到老天师面前,“耐不住有人主动找上门。”
“这是什么?”
“这就要问你们了。”望浅啜一口茶,口舌生津,唇齿留香,茶韵绵长。确实是好茶,余怕他茶喝多了又不睡觉,把茶叶都收起来了,今天倒是跟着老天师蹭上了。
思及此,望突然失去了继续和她绕弯子的耐心,“你们的皇帝太自大了,既想抹去巨兽的存在只留下人的故事又妄想巨兽的长寿和力量,把自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哐当”
老天师倏然站起,“你——”
“我可以帮你们,”望打断了她,“条件是抹去'岁兽代理人'的存在,给我们'人'的身份证明。”
“不行!”老天师斩钉截铁地拒绝,“你们混入人群里谁能保证不出乱子。”
望微微一哂,“我听说皇帝昨天在早朝上晕倒了。今天又从宫里拉出十几具尸体……阁下现在赶去说不定还能见到人形的陛下,还是好好考虑吧。”
老天师心里一惊,今早她离宫的时候皇帝虽然高烧不止意识模糊但好歹是个人样,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又出了什么变故?
“一家之言,有何证据。”
望但笑不语,他知道老天师已经开始动摇了,接受只是时间问题。
老天师脸色几度变换,最终拿起信封匆匆离开。
望抿了一口茶,闭上眼。
与此同时,皇城承乾宫内昏迷的真龙皮肤上开始浮现鳞片,在暗处默默注视一切的一双阴阳眼开始逸散,一阵穿堂风过,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余味居内,望睁开眼,瞳孔里还隐约泛着光,猝不及防和余对上眼 。
望:“……你走路怎么没声。”
余退开,在望对面坐下,“我看你闭着眼睛以为你睡着了。”
余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个人走了。”
望点点头。
余又问:“眼睛能看见了?”
望又点点头。
一阵沉默。
余啜着茶,热气氤氲中直直盯着望的脸,望盯着茶杯里随着他动作旋转的茶梗,不敢看余的脸。
望熟悉余,一般而言,他不喊“二哥”的时候就是憋着气。
余放下茶杯,起身离开,“出来吃饭吧,二哥早上出去不是还没吃什么吗?”
望心中大石头落地,和余一起离开了茶室。
21.
老天师的动作很快,几天后就给望传了信,约定好三日后丑时会掩护望进宫。
望把信纸连带着信封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焰心在他异色的眼眸里扩散,信很快就扭曲变成一小撮灰烬。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这个被层层蛀空的帝国禁不起更多的拖延了,老天师只能捏着鼻子接受望的条件。望看着银装素裹的城市,想起自己找上余的那天。虽然意识模糊但他对那些流离失所的饥民还有印象。
望觉得自己对人类的印象已经足够卑劣愚蠢了,但他们总能干出更惊天动地的蠢事再次突破他的预期。
年老的皇帝比以往更加心急,也更加昏聩多疑。妄用佞臣,任人唯亲,听信谗言。化兽后“人”与“兽”的思维一再冲突,朝令夕改乃家常便饭。朝中结党营私,百姓民不聊生,皇帝却在龙椅上做着比肩史前巨兽的美梦。
望心想真是荒唐。
两日后,此时正值夜阑,万籁俱寂,唯有窗外的风声在呼啸。再过一个时辰望就该动身前往皇城。
望靠在冰冷的墙根,支起一条腿赤脚踩在地上。寒冷延缓了神经传递神魂被撕裂的疼痛的速度,望放缓呼吸闭上眼,气息变得轻浅。这是他在病痛中摸索出的经验,呼吸放轻放缓,尽量不要扯动其他内脏,运气好点能直接晕过去。
望被疼痛折磨得迷迷糊糊,身上突然一暖。望半睁着眼,看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被子,面前有个小小的黑影。
望:“小余?”
黑影一言不发,钻进望怀里拉起被子把两个人裹住。暖意乍然覆上冰冷的皮肉,望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向血管泵送,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望扶住余的腰,脸颊贴上余的额角,“你怎么起来了。”
“醒了一下。”
静默中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余的骨架小,身上的肌肉也不夸张,望一条手臂能圈住他的腰。
人间的烟火气、无法斩断的羁绊、对安稳顺遂的渴望,全都汇聚在这副小小的躯壳里。
年轻时的岁兽代理人对“归宿”这个词自负地认为是人在衰老后软弱的需要。望痛得冷汗直流,自嘲地想,或许自己是真的变虚弱了。不知何时起他已经熟悉了和余的生活,某些瞬间真的觉得自己能长久、安宁地栖息于此。
病痛把他变成软弱的凡人,开始贪恋温暖寻求慰藉。转念一想又觉得事到如今不能只怪他不够坚定,任何人被余这样亲昵、没有界限地对待都会沦陷。望收紧手臂,就像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沼泽一样。
在望不着边际地想着这些东西时余轻轻喊他:“二哥……你又要离开了吗?”
望呼吸重了一瞬:“……嗯。”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后。”
“多久能回来?”
望知道自己这时候为了让余安心应该要回答很快,但是……
“我不能骗你,顺利的话明年,也可能几年,运气不好就不确定了。”
余拥紧了些,望的腰间开始长软肉了,他还记得最初望回来时骨瘦嶙峋的模样。
“其实我没想过我能活着回来,”望突然开口,“后来想想应该是你的汤救了我一命。虽然留住一条命但大多时候昏昏沉沉的,一路经过大荒尚蜀,记忆也越来越差,到百灶的时候已经几乎完全要忘记了。”
“遇见你的时候只觉得气息很熟悉,力量也没有多少了,只能勉强控制一个幼童去找你。”望轻轻笑了一下,“还好你没把棋子丢了。”
“你长大了很多,更成熟了,”望突然想到这是自己头一回和人这样分享自己的经历,后知后觉地不太好意思,舌头囫囵地在嘴里转了几圈:“我很高兴。”
望还想说什么,胸口传来一阵湿濡感。
望扳过余的脸,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望捧起余的脸,抹去他脸上泪水。
望和很多人谈判过,那时语言在他手里是一把利刃,直指对方弱点,三言两语让对方溃不成军,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语言的无力。
“抱歉。”
望抵上余的额头,喃喃道:“抱歉。”余冰冷的泪水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沾在望的脸上,就像他自己的眼泪。
望后悔了。或许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找余,没有相见时的欢欣,就没有离别时的悲伤。
生无欢,死无惧。
余吸了吸鼻子,抓住望的衣襟往下拉逼他和自己对视,黑暗中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反射出微弱的光,吐出的话如惊雷炸在望耳边,“二哥,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被强压下。
黑暗中少年眼角含泪却笑得狡黠,“你忘了吗,我就是你,我们曾经是一体的。”
望的沉默并不能阻止余,他说:“对,按人类的话来说我是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对自己的亲兄长起了妄想。”
将这些晦涩幽暗的心思倾倒出后余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精神是如此畅快,思绪是如此清晰。
“可是,二哥,我算无遗策、轻易能洞察人心的哥哥,你做了什么呢?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和以往以往一样,与我同吃同住。”余呼出一口长气,“二哥,也就是说,你明知道我在觊觎你的情况下依旧没有采取其他行动。换句话说,你默许了。”
望一言不发。
“二哥,你知道默许就是纵容的意思吧。”
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二哥,你这六十年行过天南地北,为什么只最后来到了我身边?倘若只是为了所谓‘生机’又为何久久停留,不愿离去?”
望深呼吸:“我……”余手上倏然用力打断他的话,两人的唇齿磕碰在一起。
望僵硬在原地。最后缓慢地,接受了这个青涩的吻。
22.
余在困倦中看到望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昏黄的夜灯下看得不太真切。
“我吵醒你了吗?”
扰人的光消失了,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脸颊,拇指轻抚过他还肿痛着的眼皮,舒服得余蹭了蹭那双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睡吧。等你醒来,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我想要的一切?他在迷迷糊糊中想。
我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23.
“铮——”
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震得望手臂阵阵发麻。
望提起刀向前砍去,木折林摧,河道易改,不伦不类的巨兽身上被剜去一块,腥臭的血液喷洒,染红了河水,它发出痛苦的长鸣,愤怒地朝望袭来。
望被卷至空中,狠狠摔向地面。大地以望为中心,向四周呈圆形扩散龟裂。望趴在地上,周身尘土飞扬,吐出一口血,“再来!”
人类伪造堆砌的巨兽在兽体上更加直白粗暴。望浮至空中,风云在他掌心汇聚成漩涡,手掌化作爪状,缓慢地向巨兽推去。
其中蕴含的悚然力量压制着巨兽,轰然淹没巨兽。飞沙走石,山峦夷为深坑,天地都为之色变。
巨兽在尘土中痛苦翻滚嘶鸣,逐渐没了声息。
确认巨兽死去,望也没有再多的力量支撑自己,颓然倒下,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和后腰在不断流血。
望眨眨眼,眼前天旋地转。
他和老天师将巨兽引至荒漠边境,三人一路打得天昏地暗,早已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望想起被甩飞的老天师,刻薄地想不知道她那把老骨头还撑不撑得住。
急剧的失血持续带走大量热量,望瘫在地上,感觉到身体在逐渐变冷,气吐如霜。
余又要哭成小花脸了,望意识混沌中无端地想起余的眼泪,自己好像总是害他哭。
唉,早知道就不应该接受那个吻的,平白无故让他留着念想。
这副样子,让他看到,不知道要哄多久了……
望嘴角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昏迷了。
24.
望走的那天余醒来后找遍了整个房子。
厨房乍然传出一声叮铃哐当,余猛得推开门,和桌上的云兽大眼瞪小眼。
余一低头,看到了地上死相凄惨的瓷盘和散落一地的炸小肉丸。余叹出一口气,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收拾。
云兽见余没有骂自己的意思,跑过来谄媚地蹭他的小腿,意思是自己知道错了,不要扣它的小零食。余薅住它,让它趴在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掰过它的头,试图和云兽聊天,“你也很想他吧,我也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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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等待对余并不难熬,他习惯了,几百年里等待一锅汤,等待一家人的团圆,等待不归家的二哥。
可是意外的重逢拉高他的期待,让他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时间一长,期待落空的次数多了,他又不敢期待了。
日子久了,那些相伴的时刻就像是他臆想出来的美梦。
25.
望再有意识时正坐在一叶小舟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对面的人用着和他相同的一张脸。
是岁。
祂不像以往那样愤恨,也不像望记忆中那样癫狂,唯有平静。
群山环抱,河水风平浪静,葱郁的丛林里传出鸟鸣,春和景明。
望默默喝了一口茶。
“最后一个见的怎么还是你?”
“别挑了老头子,废话也算时间。”
当时望和岁缠斗到最后,岁识逸散,望自己也身负重伤,无力再纠缠。没想到其中一缕岁识被炎国真龙私藏了去供养,那真龙找的人也算是有几分本事,唤醒了岁的几分神智。
“我到最后还是和人类纠缠不清,真是……”
岁喝了口茶,“被供养这么多年我还是看不懂人类。人心叵测,晦涩难懂……”
岁越说越慢,声音越说小,逐渐只剩下喃喃自语。最后闭上双眼,像趁着春光做个美梦。
望放下茶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做个好梦。”
再抬眼时,已经没了岁的身影。
望看向远方,两岸红映,暮霞如泼墨。
一切尘埃落定,也该,回家了。
26.
雪夜,百灶余味居还亮着灯。
小矮个的掌柜坐在前台撑着脸昏昏欲睡。云兽团在暖炉旁的坐垫上,睡得呼噜声迭起。
“叮铃”
余味居的门被推开,有人带着一身风霜进来。
“老板,热粥一碗。”
来者声音低沉耳熟,掌柜的揉着眼睛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一抬头看到了那双让他梦萦魂牵的阴阳眼。
漂泊的人终于回家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