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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超原本以为,自己要一直在HR的小办公室里写发言稿写到发霉了。
三十岁这年,公司因为业务飙涨,被定为集团的国内总部,head count一下多出30%,又开始一轮换血,所有人都被在当recruiter用,忙得昏天黑地。他却在这个节点作为著名枪手被调去品牌部,负责对外宣传。Lisa是他在HR带的实习生,那时刚刚转正,他便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Lisa说好,他就把她也一起要走了。
他们两个仿佛天生适合这一行,几个月就如鱼得水,不到一年,张超就升了高级经理,Lisa也成了助理经理。
换title那天,Lisa高兴得要命,张超在宝格丽定了位,翘了半天班带她去吃下午茶。
原来上班是这种感觉,Lisa说,爽死了!
张超哑然失笑,说你心态挺好的,就是要这样。
是的呀,Lisa说,我也觉得。老师傅,我以后就跟你混了噢!
那你加油。张超说。我也加油。
她一直比他有斗志得多,脾气也暴烈得多。有一次,她冲到HR的前同事面前,大声地让他拿出证据,不然就闭嘴。那人在公司小群里信誓旦旦说她跟张超有一腿。其实张超早知道这些闲言碎语,毕竟自己名声在外——他和女人的关系的确好,照他的话来说,是有点好过头了——而Lisa是个这么显眼的女孩,跟着他后升得又快。换做是他,也会猜测这样两个人会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
Lisa和前同事的冲突不可避免地传到他耳朵里,他只当不知道,当然不是相信什么流言止于智者,只是不想越描越黑。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没人会相信他们之间只有一种纯粹到荒谬的,在此之前他都不相信存在于异性之间的关系。
一年,他和Lisa被派到美国出差,地点在尔湾。尔湾是个介于洛杉矶和墨西哥边境之间的城镇,一两百年前是尔湾家族的私产,也因此得名。尔湾家族的企业因此拥有这个城市所有的土地,如同《大富翁》一样将其从不毛之地规划成了一个完美而整齐划一的城市,教育、医疗、乃至政治,一切都以地产为中心,为地产而生,是每个地产公司的终极梦想。
他在地图上搜了一下,这里离旧金山大概一个半小时的飞机。如果开车,就要七个小时。
你想不想去一号公路转转?行程的最后两天,张超问Lisa。
Lisa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结果就被骗着开了三个小时车。开到信号极差的地方,连音乐也停了。张超从包里掏出一只口琴吹了起来。
你好搞笑,Lisa说,怎么现在还有人在吹口琴。
张超说,你小孩子不懂,Bob Dylan知道吗?然后他吹了一首《Knocking On Heaven's Door》。
欸,是蛮帅的,Lisa说,骗骗我妈妈这种可以的。
我还会弹吉他,带不了。张超说。
我上学的时候倒是吃这一套的。Lisa叹了口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张超,你真的蛮讨女的喜欢的,可惜。
可惜什么?张超问。
可惜是人渣。Lisa幽幽地说。
张超咳嗽了一声,没有接话。Lisa很快换了个话题。
晚上你自己去吃吧,我约了朋友。吃个米其林,我报销了。
Lisa的笑肉眼可见地真挚,说,谢谢老师傅。
到旧金山已是晚上,张超让Lisa开车走,把自己在一家酒店放下。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帕拉梅拉在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胡先煦的脸。
先煦。张超笑了起来。麻烦你来接我了。
上车吧。胡先煦向副驾驶歪了歪头。
路上一直堵着,胡先煦拿手指敲着方向盘,一脸不耐烦。
没事的,张超说,我们又不着急。
胡先煦不接话,只是转过头看他,问他怎么来的。
开车。张超说。一直想开开一号公路呢。
你一个人?和同事。他人呢?我说我有约,让她一个人去吃饭了。
胡先煦在座椅里扭了扭。
他们没有去唐人街,转头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店面很小,桌子更小,每张都只够两个人刚好搭上手,还要再摆一支红玫瑰,更加拥挤。服务员领他们在窗边坐下,用手指勾走了reserved的牌子,变出两个杯子一壶水放在他们面前。
会来这种地方约会的只有三种人,张超环顾四周,颇为高深地说,小孩、老夫老妻,还有外遇对象。
胡先煦笑了一声,问他,那我们是哪种?
张超说我们不算,又不是约会。想想又说,算小孩吧,跟你来的。
胡先煦耸耸肩,说,不好意思,带你来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地方。
张超看着昏暗灯光下他向下撇的嘴角,低下头笑着说:那一定很好吃。
食物的确很合张超口味,完胜尔湾的假中餐,他于是多喝了两杯霞多丽。他又问胡先煦喝不喝,胡先煦很诚实地说自己还没到合法年龄。他跟胡先煦聊各自的生活,胡先煦给他看了女朋友的照片,是个混血长相的ABG,一头挑染金发,不谙世事的漂亮。不过她下学期要去纽约交换,胡先煦淡淡地说,应该也快分手了。张超有些语塞,只好低头喝汤。
食毕走出餐厅,小意大利已经灯火璀璨,夏夜的街道几乎有些寒冷。两人边走边逛,张超看见街边有街头艺人在弹唱,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胡先煦在他身后,双手插着兜,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事情。
看着啊,给你表演一个。张超突然弯下腰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走到那个歌手面前,问他可不可以让自己弹一首。
得到许可,他接过拨片,背上吉他,试着扫了几个和弦,不小心弹错一个,便有点不好意思地咬住嘴唇,冲胡先煦紧张地笑起来。
Gypsy. Fleetwood Mac. 他对着话筒轻声说。观众中传来几声敷衍的叫好以及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弹了个前奏,仍有些生涩,但逐渐找到了感觉。胡先煦睁大眼睛,目光在他带一点醉意的眼睛和他在琴码上滑动的手指间游移不定。
“To the gypsy that remains……
Her face says freedom, with a little fear……”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忏悔式地低唱,路灯下睫毛长长的阴影像蜘蛛的足伏在脸上。声音在压低的嗓子里打了个转流出来,也变得略有磁性。他有些醉了,扫出一段激烈的riff,歌声激昂起来。
“I have no fear
I have only love
And if I was a child
And the child was enough
Enough for me to love
Enough to love……”
人群里开始有些人举起手机拍照, 一曲唱完,倒也收获不少真心实意的掌声。
他还了吉他,冲着胡先煦一笑,问他有没有给自己拍视频。胡先煦说忘了。他有些失望,说那算了,下次吧。谁知道胡先煦叫住边上的一个观众,开口就请对方把刚才的视频传给自己。
我之前不知道你会弹吉他。胡先煦说。弹得很好。
谢过太子殿下。张超单脚往后一点,做出一个提裙摆的动作,浅浅鞠了一躬,接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路边的行人。胡先煦也跟着傻笑起来,伸手去跟他打闹。
两人又走了一阵才折返回到车边,张超看见雨刮器上夹了张罚单。胡先煦拿起来,眼也不眨地塞进口袋,说:直接交罚单比到处找车库划算。
胡先熙坐进车里,转头问他:你还想去哪?
不早了。张超摇摇头。明天还要开车回去呢。
你今晚住哪里?我送你。
张超看着他,酒后的迟疑间被胡先煦抢先:住我那吧。
他补了一句:我那里有客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这里很近的。
他声音里的那股哀求的味道让张超有些慌张,但也不由地妥协。
好吧。张超系上安全带,朝他扯出一个笑。去你那。
胡先煦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走出房间,四处搜寻一番,才发现张超坐在阳台上抽烟,手边有一杯咖啡。
醒啦?张超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烟没离手。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呢。昨晚打游戏打到那么晚才睡。
半夜下过雨,把烟味浸得带股潮湿的泥土味,胡先煦揉揉眼睛,问他要吃什么。张超夹着烟的手拿起咖啡杯晃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张超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光着脚,也没穿裤子。他努力不去看。
张超接了个电话。
-嗯,我在酒店呢。
胡先煦瞟了他一眼。
-下午回去吧。-哦,那再逛逛呗,反正车在你那儿。-嗯,回去我来开,你不用管。-什么?-哦,也行。那你订票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同事要明天再走。飞回去。张超挂了电话,对胡先煦说。
同事还是女朋友?胡先煦问。
同事。纯同事。还小呢,就比你稍微大点。
一个人开车回去太累了,胡先煦说,异地还车几百刀的事。
没关系,我喜欢开车。张超说。
胡先煦沉默一阵,突然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张超把烟摁灭,喝了一口咖啡。我休息一会儿,等她把车给我开过来就回去了。
那你来是干嘛的?
说了呀,我喜欢开车。张超说,目的地不重要。
胡先煦仍然不肯放弃:你是来看我的吗?
张超笑了:你也可以这么想。
你是来看我的。胡先煦说。
我是来看你的。张超说。
胡先煦的脸僵在那里,表情几乎是狰狞的。
你为什么要来?他哑着嗓子问。
张超垂着眼,轻声说:觉得你在这里会有点孤单吧。
胡先煦猛地站起来,跑去洗手间里干呕起来。可惜他胃里空空,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张超站在门口,从镜子里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你别来。胡先煦狠狠擦了两下嘴。
我以后不来了。张超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伤感的样子,扭过头要回房间,说:我走了。
胡先煦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是一下子涌出来的。
你知道了?他哭着问。
嗯。张超说。
我再也不想见你了!胡先煦大声说。这时候,他仿佛才突然有了二十岁的样子。
张超突然有点讨厌自己,偏偏在这种事上该死的敏感,敏感到一点余地也无法留给他。
张超洗漱完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时,胡先煦还坐在客厅里,抱着一个带闪片的小马宝莉抱枕,眼睛是红的。听到张超走出来的动静,他把头往抱枕里埋了埋,故意不去看他。
走了。张超朝他挥挥手说。照顾好自己。房子那头传来一阵吸鼻子的声音。
在楼下等车,他给Lisa发了条消息,让她用完车后停到酒店的车库。Lisa回复说自己定了个day trip,不需要用车,让他直接去找valet。
张超盯着手机发呆,突然看到消息弹出: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个人窜出来,跟着钻了进来。他猛地扭头,原来是胡先煦。
那双肿成粉红色的眼睛始终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张超看着他,几乎有一点心软。
司机说了声seat belt please,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张超用手肘顶了顶他。胡先煦甩开他,往窗边又缩了缩。张超突然笑出了声。胡先煦终于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张超收起笑,做了个“sorry”的口型。
两人直到下车都一路无话。张超给了酒店员工二十刀小费,站在门口等车开过来。
不是说再也不见我了吗?张超问站在一边的胡先煦,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开车送你回去。胡先煦说。
……好吧。张超盯着自己的鞋尖说。有时候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让自己放手,他明白。
高楼间有阵阵穿堂风吹来,即使是夏天也有着相当的凉意。旧金山真是个奇怪的城市,张超想,阳光那么灿烂,却让人觉得很冰冷,连颜色都是惨白的,和南加州完全不是一回事。
胡先煦只穿着T恤短裤就跑了出来,被风吹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张超把自己的Balmain夹克脱下来递给他,让他穿上。胡先煦不理他,转头望着车库的方向,自顾自跺脚。
你穿不穿?张超觉得好笑,像撒网一样把外套罩在他身上,看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不许你可怜我。胡先煦低着头恨恨地说,大概不知道这句话在张超听来有多可怜兮兮。但他还是把衣服穿上了,尺寸倒也正好。
你穿挺好看的嘛,张超说,穿着吧。
正巧车这时开了过来,停在两人面前,胡先煦一言不发地坐进驾驶座。
不许可怜我。胡先煦盯着前方,再一次说。我是为了自己。
张超看着他,语塞了一阵才说:那我要走1号公路。来的时候,因为Lisa实在受不了那么长的车程,他们走了最近的5号公路。
胡先煦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预计时间显示12小时。
那要两天……要过夜的。他小声说,好像怕张超听到。
走吧。张超说。再不走我要赶不上回国的飞机了。
在市里堵了很久,才不过终于到达1号公路本身而已。他们是向南开的,太平洋在右边,身为司机其实不太能欣赏到,所知的只是过分笔直、近乎幻觉的路。张超知道他不会在乎,因此没问他喜欢听什么,随机播放着手机里的歌,眼神一直望向窗外。他在手机上搜了才知道,这个夏天加州又起了山火,这会儿1号公路有些路段受到波及,是不能经过的。好在到大苏尔的路还是通的。
中午,他们在路上随便找了一家快餐店,买了两个三明治当午餐。胡先煦狼吞虎咽,好像吃完这个三明治,所有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张超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是不是在他练习放手的时候陪着他,他就能不那么难过?还是说,其实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直接离开,不要给他留任何幻想?他好像总是遇到这样的选择,每次都选得不对。但也有一种可能,其实根本没有对的选项,因为如果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就没有一条路可以通向没有人受伤的结局。
看我干什么?胡先煦盯着他,好像又在生气。
他并不回答,只是移开目光。三明治还剩半个,他已经吃不下了,于是站起来去后门抽烟。
抽完烟回来,正碰上胡先煦倒完垃圾回车上,坐在驾驶室里,开口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张超说。
胡先煦抓了抓头,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闷闷地说:我好难受。
张超靠在窗玻璃上,轻轻地说:会好的。
